西祁,元和二十年,秋。
幽州,募兵的营帐外。
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旗杆上,旗幡上绣着斗大的“秦”字,红底黑纹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募兵的两张桌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多是些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年轻男子,也有几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老卒混在其中。队伍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,夹杂着乡音浓重的交谈声。
谢希排在队伍中间,低着头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粗布短褐,头发用木簪束起,腰间的旧皮带勒得紧了些,显得腰身笔挺。脸色在去参军的途中特意晒得偏黄,好歹让原本白皙的肤色黄了几分,又在眉尾画粗了些,看起来倒像是个面容清秀、身子单薄的少年郎。
只是……还是太干净了些。
谢希注意到前面几个人的目光扫过她时,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。她不动声色地将背佝偻了些,借着前面壮汉身形的遮挡,手指从袖中用帆布包着的一把炉灰中偷偷摸了点,再将前额的碎发抓乱。临走前师父教过她,在军中,最忌讳的就是不合群。
“姓名?”
“刘二狗。”
前面的壮汉从裤腰带上取下一个荷包,在里面掏出一个折好的文书来。
在西祁,不过两块巴掌大小的文书就是寻常百姓的一辈子。
“云州玉楼关人?”募兵处的桌案后坐着一个黑脸军汉,他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,腰间挎着刀,一脸不耐烦地翻看着名册。
“正是。”
“下一个!”
谢希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这位军爷,我来应募。”
黑脸军汉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又上下打量了一番,皱眉道:“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谢希压低了嗓音,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,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对面的军汉听清。
“十七?”黑脸军汉嗤笑一声,用笔杆敲了敲桌面,“看着不像,细皮嫩肉的,是哪家的少爷跑这儿来寻开心的?军中可不比家里,刀剑无眼。”
谢希面色不变,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递过去。
“军爷说笑了。小人家里原是开镖局的,后来遭了匪,只剩下小人一个,无处投奔,只能来投军,混口饭吃。”
黑脸军汉接过路引看了看,纸张有些旧了,边角磨损,不像作假。他又抬头打量了她几眼,目光落在她露出的手腕上,那里裸露的皮肤虽然抹了黄粉,却隐隐能看出底下的白皙细腻,不像是常年走镖的人。
不过嘛,年岁尚小,也许他家中对其格外溺爱。
他忽然伸手,在谢希肩膀上拍下一掌。
这一掌用了三分力,寻常人被他这样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靠近都会下意识后退吧!可面前这个瘦得跟猴子似的少年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甚至身子都没晃。
黑脸军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又加了几分力道,再拍一掌。
谢希依然纹丝不动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哟,”黑脸军汉终于来了点兴趣,放下笔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练过?”
“家父在世时,教过一些拳脚功夫。”谢希不卑不亢,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。
黑脸军汉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行,进去吧。先测体力,再测弓马。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你自己咯。”
谢希抱拳谢过,转身朝营地内走去。
身后传来黑脸军汉扯着嗓子的声音:“下一个!都他娘的快点儿,磨蹭什么呢!”
“这世道。”他接过一个老头递来的路引,自言自语。
募兵处的测试并不复杂。
先是要扛着十斤的沙袋绕校场跑三圈,再是射箭,最后是步战对练。
谢希在手臂和腰上绑沙袋时,周围的几个应募者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。
无他,她看起来太单薄了。
瘦削的身板裹在粗布短褐里,肩膀不够宽,手臂不够粗,站在那群膀大腰圆的庄稼汉中间,像一棵被移栽到荆棘丛里的青竹。
可当她不紧不慢地跑完三圈,连大气都没喘一下时,那些人的脸色就变了。
三圈下来,有人已经瘫在地上直喘粗气,有人扶着膝盖干呕,而谢希只是站在旁边,将身上绑着的沙袋取下,顺便放回原处。做完这一切后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面不改色地走向射箭场。
负责记录的士卒看了她一眼,在册子上写了个“上”。
射箭场上,谢希接过弓,试了试弦力。
一石弓。
她微微皱眉,拉了个满弓又松开,弦音嗡嗡作响。
一旁的军需官是个精瘦的老头,见状斜眼看她:“怎么,嫌轻?”
“能换一张二石的么?”谢希问得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军需官愣住。
周围的人也愣住。
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岁的少年,要用二石弓?
要知道,军中能开二石弓的,至少得是攒了几年战功的老卒。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开二石弓都费劲,眼前这个跟瘦竹竿似的少年,怕不是在说大话?
军需官没动,只是眯着眼打量她。
谢希没多说,只是又重复了一遍:“麻烦您了。”
那语气不卑不亢,却莫名让人想照做。
军需官哼了一声,转身从后面取出一张二石弓递过去,眼中满是想要看好戏的戏谑和兴奋。
谢希双手接过弓。
搭箭。
拉弓。
弓弦被她稳稳拉开,手臂没有一丝颤抖,肩背舒展如松,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。
十年苦练,刀枪剑戟,弓马娴熟。
谢希缓缓舒了口气,复又深深提起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破空而出,带着尖锐的呼啸,正中靶心。
不止一箭。
她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,搭弦、拉弓、放箭,一气呵成。
“嗖——”
又是靶心。
这还没完,第三支箭紧随其后,三支箭几乎连成一条直线,钉在靶心周围,间距不过寸许。
校场上鸦雀无声。
连那个一直在旁边骂骂咧咧的校尉都停下了脚步,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希,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。
谢希放下弓,指尖在弓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。
她转身看向军需官,语气平淡:“多谢。”
军需官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负责考核的校尉终于回过神来,大步走到谢希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目光在她握弓的手上停了片刻,那双手骨节分明,虎口有薄茧,若非经年累月的坚持绝对不会出现!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校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。
谢希抱拳:“回大人,小人姓谢,单名一个希字。”
“谢希……”校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总觉得有些耳熟,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他挥了挥手:“去那边等着,待会儿统一编队。”
谢希应了一声,转身走向校场边缘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校尉身旁的一个年轻文书,正死死盯着她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那文书的指尖微微发颤,低头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小字——
“谢希,幽州应募,年十七,善射,疑……”
写到一半,他又将那个“疑”字涂去,重新写了一个字。
“上。”
写完后,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校场上攒动的人头,落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。
少年的步伐不紧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天大的事也无法将他压垮似的。
少年将册子合上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谢……希……”他无声地念了一遍,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。
入夜。
新兵营帐内,二十个新兵挤在一处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有人磨牙,有人说梦话,有人翻来覆去地烙饼,还有人在角落里小声啜泣,不知是想家了还是被白天的操练累得够呛。
谢希躺在最角落里,睁着眼望着帐顶。
帐布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凹陷。远处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梆子声,一下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。
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——那里藏着一块玄黑色的令牌,正面刻着一个“寒”字。
这是父亲的令牌。
临行前,苏酒把它交给她时,什么都没说,只是在她手心里按了按,力道不轻不重。
谢希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“寒山关……”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,眼底映着帐外巡逻火把的微光,那光明明灭灭,像极了记忆深处寒山关城墙上飘摇的烽火。
快了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路要走。
而在她身旁隔了两个铺位的地方,方才负责记录士卒信息的文书少年正侧身躺着,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光,正偷偷打量着角落里那个安静、瘦削的背影。
少年的眼睛很亮,带着一种不属于新兵的沉稳。
他看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指尖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,像是在写什么。
夜深了,营帐内的鼾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几处细微的梦呓和磨牙声。
谢希重新睁开眼,望着帐顶出神。她有些睡不着,倒不是因为换了地方不习惯。而是她刚刚一直有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格外久,许是白天太过招摇了。
只是那道目光不似旁人那般带着好奇或审视,而是一种……探究。像是一个识货的人在看一件真假莫辨的古玩,不动声色,却处处留心。
会……跟父亲有关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