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剧场【将军既然说喜欢我,又为何不做出实际行动,来堵住世人的悠悠众口?】
【这个……还是要你情我愿才好……】
【我愿意啊!】
【……】
在跑了一定距离后,宋娘从兜里拿出两条手帕,小心地先给小谢希受伤最严重的右手手掌包扎着,虽然没有金疮药,但是一直这么流血也不是个办法。
这条街上,宋娘认识一家医馆的医师,她赶忙牵着小谢希的手腕,踩着雪前往目的地。
许是因为战火烧到了城墙,这条街上的人都在大包小包地收拾包袱跑路,宋娘刚走进医馆,医师就不见了踪影,药柜里的药也所剩无几,不过好在宋娘发现了遗落在地上的一瓶金疮药,她小心翼翼地替小谢希解开缠在手上的手帕,将黄白色的药粉洒上,瞥见谢希紧紧抿起的嘴唇,动作下意识再轻了一点。
借着医馆里的干净布条,宋娘重新把她手掌上的伤口包扎起来。
眼下,只能一直向东走,试试从东城门出去,一般东城门都是留给百姓们逃难的出口。
寒山关南北群山环抱,只西侧临近匈奴,东侧的城门就是西祁内部。
她们不知道要去何方,只知道必须往东走,离寒山关的战火越远越好。(关于为什么小谢希会在寒山关,后面会有解释)
眼下,西城门处杀声震天,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。而东城门的方向,则是黑压压的一片扶老携幼、惶惶不安的逃难人流,哭声、喊声、催促声混杂在凛冽的寒风中。
宋娘紧紧攥着小谢希没受伤的左手,将她护在身前,几乎是裹挟在难民潮中,艰难地向着东城门挪动。守城的士兵面色凝重,但并未阻拦出城的百姓,只是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,催促人们快行。
挤出城门的那一刻,宋娘并未感到多少轻松,前路是茫茫的雪原和更深的未知。回头望去,寒山关在那冲天的火光和烟尘中,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。
二人跟上了逃难的难民们的队伍,只是宋娘的身体本就虚弱,在连日惊惧、饥寒交迫下,而今她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棉絮上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泥中挣扎。今日是出城的第四天,太阳渐渐落山,眼下据说只有三里外有一座破庙可以容身,她紧紧地攥着谢希未受伤的左手,冰凉的指尖几乎没有力气,却死也不肯松开,用自己的身体去为谢希抵挡着刺骨寒风。
但是,突如其来的高烧还是打断了她的步伐。此刻的这座破庙里,不少难民都挤在一处取暖,庙外风雪交加,偶尔有几片雪花从破了洞的窗户口飞进来。
宋娘此刻蜷缩在角落里的一根柱子后面,她浑身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,额头上却渗出虚热的汗珠。她佝偻着身子,右手死死捂着嘴,瘦削的肩膀因压抑咳嗽而剧烈地颤抖着。
谢希则焦急地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乳娘……”小谢希跪坐在她身边,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和无措。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,笨拙地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宋娘额头的冷汗,触手一片滚烫,吓得她小手一缩。
她看着宋娘痛苦不堪的模样,小脸绷得紧紧的,没有哭闹。她知道,现在哭没有用。她环顾四周,看到的是一张张同样麻木和冷漠的脸。她咬紧下唇,努力回想以前在府里,自己生病的时候,乳娘是怎么做的?
对,需要水!
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,从她们那个几乎空了的包袱里摸索出一个水囊。她挤过横七竖八躺倒的人群,来到庙堂中央快要熄灭的火堆旁,这里放着几个破碗,里面还有点残存的雪水。
小谢希和宋娘在这一批难民中属于老弱组合,之前二人用身上的物什换食物的时候也被人抢过几次。
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警惕地瞪着她,伸手拿起脚下的木棒。谢希没有吭声,只是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然后默默地用自己的小水囊接了角落里的一点还算干净的、半融化的雪水。
她捧着水囊挤回宋娘身边,费力地扶起她的头:“乳娘,喝水……”
这一路上白茫茫一片,树木虽有,却被封在冰雪堆里,不适合做燃料。
宋娘迷迷糊糊地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冰凉的雪水,稍微缓解了喉咙灼烧般的干痛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寒颤。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根本不足以御寒的破旧棉衣。
谢希看着宋娘冷得嘴唇发紫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,泥灰将原先藕荷色的厚棉袄弄得灰扑扑的,领口和袖口镶着的一圈白毛也脏兮兮的,多亏了乳娘用泥巴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弄脏了。只是,乳娘带着她跟着难民的队伍逃难,她把自己身上那件厚厚的棉袄卖给了一家农户,换了四张混合了麸皮的黑面馍馍,口感粗糙,甚至还有些拉嗓子,但是非常的顶饿。
谢希一直都知道乳娘对她非常的好,自她有记忆开始,就一直是乳娘在照顾她,爹爹很少回家,对她而言,跟她最亲的人其实是乳娘,再是爹爹。
她忽然站起身,跑向庙门口,那里堆着一些自己和难民们一起收拾出来的,还没来得及烧的枯枝和破布条。她不顾寒冷,在那堆杂物里仔细翻找,终于找到了几块相对干燥、不那么脏污的破麻布片。
她抱着这些宝贝跑回来,将它们一层层、仔细地盖在宋娘不停发抖的身上,尤其是心口和腿脚处。然后,她重新坐下,伸出自己那双冰凉的小手,紧紧握住宋娘滚烫的双手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份燥热。
她不敢睡,睁大了眼睛守着宋娘,每一次听到宋娘痛苦的呻吟,她的心脏就揪紧一下。她不时探探宋娘的额头,用小手指蘸一点雪水,轻轻涂抹在她干裂的嘴唇上。
……
一整天后,宋娘终于是精神些了,此时她们已经被逃难队伍甩在了后面,可她们停不了,现在的消息最灵通的乞儿已经在大声嚷嚷,说什么匈奴人已经连破寒山关、函谷关和谢希她们刚刚经过的玉楼关。
她们只能往东走,继续走,如果能到达西祁京都:西安,便是彻底安全下来了。
谢希搀扶着宋娘继续向东走,雪势渐小,道路却变得更为难行,积雪被无数车马行人践踏过,早已失了原先的纯白模样,化为一片掺着尘土、烂泥和碎冰的混合物,在低温下凝固成黄黑相间、坑洼不平的硬壳,像覆盖了一层凹凸不平的蜡,踩上去有些滑脚。
……
干粮早已耗尽。好在附近还有一个村庄,宋娘掏出贴身藏着的最后一点体己——一对小小的银耳钉,从最开始兜里的碎银到平日里将军赏赐的手镯,这一路走来为了换些吃食,如今也只剩下这一件物什了,可……宋娘迟疑了一瞬,终于还是狠下心来,祖传的那咋了,钱还能有命重要?
谢希和宋娘二人刚到篱笆口就被主人家发现了。
那是一位跟宋娘差不多高的男人,他的身材精壮敦实,穿着一件沾满尘泥的粗布短袄,袖口磨得发亮,腰间草草系着根布条。闻声从矮屋里探出头来时,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审视神情。
他的皮肤黝黑皴裂,一双眉毛紧皱着,目光锐利地扫向两人褴褛的衣衫和疲惫不堪的面容。
他并未开门,只隔着篱笆,声音带着浓浓的戒备,粗声问道:“你们是甚么人?打哪儿来?到俺这穷家破户来做啥?”
他的口音浓重,带着浓浓的腔调。
宋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想要整理一下鬓发,却只摸到了一头蓬乱的头发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了心中的慌乱,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,她上前半步,微微颔首道:“这位大哥,叨扰了。我们……我们是从西边逃难来的,路上盘缠用尽,干粮也早没了。只想……只想用这一对银耳钉,跟您换一口吃的,不拘是什么,能填填肚子就行。”
说着,她颤抖着伸出手,脏兮兮的掌心中躺着那对擦的锃亮的银耳钉。
那庄稼汉的目光从宋娘脸上移到她掌心,盯着那对耳钉,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,反而添了几分估量和怀疑。他哼了一声,并未立刻去接。
“西边?兵荒马乱的,能跑到这儿,倒也是命大。”他语带嘲讽,显然见多了逃难的人,“这年头,谁家有余粮?就这点东西。”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对耳钉,“能顶什么用?又换不了几升糙米。”
他的话像冰冷的石子,砸在了宋娘和谢希的心上。谢希忍不住想要开口争辩,却被宋娘用眼神悄悄制止了。
宋娘的手依然固执地伸着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:“大哥行行好,我们不敢多求,换一餐……不,换几个饼子、一块芋头就行。我们吃完就走,绝不敢多加打扰。”
那男人沉默了片刻,目光再次扫过面前两个女人冻得发青的脸,又看了看那对成色还算不错的银耳钉。他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。
“大郎!”此刻屋内又传来了一道女声,虽然沙哑,却又不失女性的柔美。
“娘子。”男人脸上的表情给谢希二人表演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那副傻兮兮的,带着点憨厚和宠溺的模样,跟方才冷漠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,声音也放软了几分。
“那对银耳钉我很喜欢。”屋里的女声继续说道,语调平稳而温和,“嗯,就用我自己的嫁妆钱买了也不亏。”
终于,男人侧过身,让开了窗口的位置。谢希二人借着那方小小的窗口,得以窥见屋内说话女子的模样。
她正倚坐在土炕边,身上盖着一床半旧不新的薄被,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与虚弱,几缕发丝被虚汗濡湿,贴在光洁的额角上。她的容貌并不出众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难以再找到的那种,双颊甚至因为长期的劳作和营养不良而微微凹陷。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,像被山泉洗过的墨玉,温和、沉静、聪慧,透着一种洞悉世情却又未被染黑的澄澈,好比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,打着一块细补丁的蓝布袄子。看到篱笆外形容狼狈的陌生人,她也并未露出丝毫嫌弃,只是微微撑起身子,对宋娘和谢希露出了一个极浅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。那笑容像冬日里从云层缝隙漏下的一缕暖阳,虽不炽烈,在此刻却足以驱散刺骨的寒意。
“大郎,别愣着了,”她轻声对丈夫说,语气里带着自然的亲昵与主持大局的温和,“去灶房,把今早蒸的那笼杂面饼都拿来,再切一块咱们腌的咸肉,用布包好。两位娘子一路逃难,怕是许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。”
男人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肉疼,但对妻子的话却毫无异议,只嘟囔了一句:“那可是你好不容易……”,话未说完,便在妻子平静的目光中咽了回去,挠挠头,听话地转身了。
女子这才重新看向窗外,目光落在宋娘那几乎冻僵、却仍保持着伸手的动作上,声音愈发柔和:“这位姐姐,快进来坐会吧。这世道,谁还没个难处呢。”
她的话语平淡无奇,没有半分施舍的高傲,也没有刻意彰显的善良,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将心比心的体贴。
小屋的木门被人打开,宋娘带着谢希走进了这户人家。
土炕旁的泥巴墙壁上挂着几串金灿灿的包谷,有些已经剥了粒,有些还带着干枯的外皮。小屋虽然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利落,灶台边堆着整齐的柴火,一口大水缸里满当当的。
男人递给宋娘六张大饼子、一块用布包好的咸肉。那饼子还烫手,显然是刚刚男人又热了一遭,粗糙的表面透着热烘烘的麦香,还混着一丝柴火气。
宋娘抱着这突如其来、沉甸甸的温热,一时竟愣住了。那热度透过粗布衣裳,几乎要烫进她冰冷绝望的心口里去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,感激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,只有眼眶迅速泛红,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那男人看着她们,黝黑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是搓了搓手,声音粗嘎地说:“快收着吧。兵荒马乱的,看你带着孩子不容易。这咸肉混着饼一起吃,能顶好些天嘞。”
宋娘伸出右手,掌心里的银耳钉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微小而冰凉。
男人终于伸出了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大手,小心翼翼地从宋娘掌心拈起那对耳钉,掂了掂,又献宝似的转交给了小屋的女主人。
女主人接过了耳钉,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,那点微弱的银光映在她眼里。她没有推辞,只是默默攥紧了手心,然后抬头对宋娘露出了一个有些局促却真诚的笑容:“哎……嫂子,这我就收下了。” 她知道,若是不收,这别人的心里必定难安。收了,反而是给了对方一份踏实。女主人知道这对银耳钉若是拿到正经当铺,怕是能换一车的饼子哩!
……
接下来的路,是靠一边乞讨一边行进。她们挤在难民聚集的避风处过夜,宋娘将谢希紧紧裹在怀里,自己却冻得浑身冰冷,咳嗽声断断续续。
……
当无垢城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,宋娘几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。城墙下混乱不堪,人潮汹涌,哭喊、叫骂、哀求声混杂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。施粥的棚子前排着几条看不见尾的长龙,每一个排队的人都衣衫褴褛,眼神空洞,像是等待救命稻草的溺水者。
周围弥漫着恐慌和茫然,许多人说要继续往东走,去西安求生。宋娘倚着墙根,望着东边血色般绚烂却遥不可及的晚霞,眼底的最后一点微光,也仿佛被这无情的暮色给吞噬殆尽了。她的身体,无论如何也撑不到京都了。
就在此时,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:“这位娘子,可是欲往京都?”
宋娘抬眼,见是一位身着素色布衣的女子,她的发髻简单挽起,插着一根青玉簪,身姿挺拔如松,气质清冷出尘,在这纷乱嘈杂的难民堆里显得格格不入,容貌不过三十上下,神色却异常沉静,一双眼睛清澈通透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她就静静地站着那里,周身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,将周遭的混乱、恐慌与污浊都分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