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言走的那一天，和他们初见那天很像。

同样的冬天，同样的冷雨，同样的，让人窒息的寒意。

他醒得很早，精神却意外地好，脸色甚至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。周怀瑾端来粥，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小半碗，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反胃呕吐。

他看着周怀瑾，目光温柔而平静。

“怀瑾。”

“我在。”周怀瑾握住他冰凉的手，声音轻轻的，努力压抑着哭腔。

“我走以后，别等我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，好好活下去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别太想我。”

周怀瑾再也忍不住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莫言的手背上。

“我做不到……”他哽咽着，声音破碎，“莫言，我做不到……”

没有你，我怎么好好活下去。

没有你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。

我从一开始，就只有你了。

莫言看着他，眼底盛满了悲伤与不舍，却依旧轻轻笑着，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像快要消散的烟。

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，抬起手，再次擦去周怀瑾的眼泪。

“乖。”

“我会……一直看着你。”

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说完，他的手轻轻垂落。

握着周怀瑾的手指，一点点失去力气。

眼睛缓缓闭上，呼吸渐渐微弱，最终，彻底归于平静。

周怀瑾坐在床边，紧紧握着他已经微凉的手，没有哭，没有喊，没有崩溃。

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雨一直下，窗外一片灰蒙蒙的，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

直到第二天清晨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莫言苍白的脸上，他才缓缓低下头，把脸埋在莫言冰冷的手背上，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、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
他的光，灭了。

他的家，没了。

他的全世界，不在了。

处理后事的那几天，周怀瑾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
不哭，不闹，不说话，别人让他做什么，他就做什么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，眼底一片死寂，再也没有一丝光亮。

一切结束后，他回到了那个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家。

空荡荡的屋子，安安静静，再也没有那个会开门说“我回来了”的人，再也没有那个会轻轻擦去他眼泪的人，再也没有那个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怀抱。

他在莫言的书房里，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抽屉。

钥匙，就放在莫言常戴的项链里。

他打开抽屉，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。

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开始写起。

一字一句，一笔一画，全都是他。

【今天下雨，在楼下捡到一个小孩，很瘦，很乖，眼睛很红。】

【他没有家，看着可怜，带回来了。】

【他做饭很难吃，粥煮糊了，鸡蛋煎黑了，却还是坚持每天做。】

【他很安静，从不添麻烦，像一只小猫，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。】

【看到他，心里会软。】

【我好像，有点离不开他了。】

【体检结果出来了，晚期，没多少时间了。】

【不想告诉他，不想让他难过。】

【他越来越乖，我越来越舍不得。】

【我走了，他该怎么办。】

【他会哭，会难过，会没有人照顾。】

【我多想陪他久一点。】

【多想看着他长大，看着他开心，看着他有人疼，有人爱。】

【可我等不到了。】

【怀瑾，我喜欢你。】

【从见你的第一面，就喜欢了。】

【对不起，不能陪你到老。】

【对不起，让你一个人。】

【如果有下辈子，我一定早点遇见你，好好爱你，好好陪你，再也不放开你。】

最后一页，字迹浅得几乎看不清，却写得格外用力，格外认真。

“我这辈子，最幸运的是遇见你，最遗憾的是不能陪你。

怀瑾，我爱你。

忘了我，好好活下去。”

周怀瑾抱着那本日记，瘫坐在地上，崩溃大哭。

哭到失声，哭到窒息，哭到天昏地暗，哭到心脏疼得快要裂开。

他到最后才知道。

那个冷淡沉默的人，早就把他刻进了骨血里。

那个他拼命爱着的人，比他想象中，更爱他。

那个他以为不会回头的人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默默爱了他整整一生。

可知道了，又能怎么样呢。

人已经不在了。

爱还留在心里，可拥抱再也触不到。

他把日记紧紧抱在怀里，像抱着莫言最后的温度。

此后很多年，周怀瑾一直住在这间屋子里。

他没有离开，没有爱上别人，没有开始新的生活。

他依旧每天做饭，打扫房间，把莫言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，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每一个下雨的冬天，他都会站在阳台上，望着楼下他们初见的那个墙角，一站就是一整天。

有人问他，后悔吗。

后悔遇见莫言，后悔爱上他，后悔被他留下，一个人承受这漫长无尽的思念。

周怀瑾总是轻轻摇头，目光平静，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悲伤。

“不后悔。”

“只是这辈子，太长了。”

长得，我用尽余生所有的日夜，都不够用来想你。

长得，我守着一屋余烬，再也等不回那场烟火。
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