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怀瑾走得很平静。

七十九岁，无病无灾，躺在床上，呼吸慢慢轻了下去。

这一生，他都听莫言的话。

好好吃饭，好好上学，好好长大。只是…一直没有娶妻生子。

一个人守着那间小院子，院里那棵海棠，是莫言亲手种下的，他守了一辈子，花开了一轮又一轮。

再睁眼时，四周漫着白雾。

脚下轻飘飘的，身边都是沉默前行的魂魄，一个跟着一个，往前走去。

走了一段，眼前现出一座长桥。

桥边石碑上刻着三个字：奈何桥。

孟婆坐在桥口，面前摆着一排汤碗，热气轻轻往上飘。有人走近，她便递一碗过去。

“喝了吧，前尘往事，忘了干净。”

周怀瑾跟着队伍上前，手伸到一半，忽然顿住。

他没有接汤，目光直直落在桥头。

那里站着一名阴差。

素色衣袍，身形清挺，安安静静立在风里。

周怀瑾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

像。

又不敢信。

他收回手，往后退了一小步。

“我不喝。”

孟婆抬眼看他：“不喝汤，过不了桥，也入不了轮回。”

“我不过桥。”

“前世再放不下，到这儿也该放下了。”孟婆轻声劝，“执念太深，苦的是自己。”

周怀瑾没应声，目光依旧落在那道身影上。

孟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，看了一眼桥头，又转回来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小伙子，你也想像他一样，留在这儿耗着？”

周怀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
他垂在身侧的手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
沉默片刻，他才慢慢开口，声音轻而稳：

“他是谁？”

孟婆又往桥上望了一眼，随口答道：

“叫莫言。在这儿当差好多年了，谁劝都不肯去轮回，说要等他的小孩。”

周怀瑾定在原地。

是他。

真的是他。

桥头的莫言不知何时看了过来。

四目相对，他慢慢合上手里的名册，抬步走来。

步子不紧不慢，一步一步，踏在青石板上。

走到周怀瑾面前，停下。

两人都没说话。

风从河面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湿凉。

周怀瑾喉结轻轻动了一下，才低声开口：

“……是你？”

莫言看着他，声音放得很轻：

“是我。”
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“等人。”

周怀瑾垂下眼，声音淡了些：

“等谁？”

莫言看着他，语气平静，又带了点故意的慢：

“等我的小孩。”

周怀瑾没再说话。

他轻轻往后退了一步，转身就要走。

手腕忽然被拉住。

力道很轻，却稳稳地扣着，不让他离开。

莫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了点浅浅的笑：

“去哪？”

周怀瑾没回头，声音闷闷的：

“你等你的人，我不碍事。”

莫言轻轻把他拉回来，眼底含着软笑：

“傻不傻啊？我的小孩。”

周怀瑾猛地抬头。

莫言看着他，语气认真，又带了点打趣：

“从捡你回家那天起，我就只有你一个。等了这么多年，好不容易等到了，你还想跑？”

一旁阴差上前询问，莫言只淡淡一句：

“我带走。”

阴差颔首，不再多问。

周怀瑾望着他，声音轻轻的：

“带我去哪里？”

“回家。”

“地府也有家？”

“早就给你留好了。”

莫言牵着他往前走，穿过白雾，往黄泉深处走去。

孟婆看着两人的背影，轻轻摇了摇头，把汤碗收了回去。

两人并肩往前走。

路边开着大片红色的花，成片铺在地上，风一吹，轻轻晃着。

周怀瑾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，轻声问：

“这是什么花？”

“彼岸花。”

“挺好看的。”

“嗯。”莫言侧头看了他一眼，“知道你会喜欢。”

走了不多时，前方出现一座小院子。

矮墙、木门、灰瓦，和人间那间旧屋几乎一模一样。

周怀瑾在门口停了停。

莫言伸手，轻轻推开门。

院子正中，也种着一棵海棠。

枝桠干净舒展，像一直有人细心照料。

周怀瑾走进去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。

微凉，软软的。

“你什么时候种的？”

“你上高中那年。”

他没再说话，在树下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。

莫言跟在他身后，声音放轻：

“进去看看。”

屋里陈设简单，一桌一椅一床，都按着从前的样子摆着。桌面干净，床褥整齐，像是日日都在等人回来。

周怀瑾转过身：

“你一直住在这里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等我？”

“等你。”

他抬眼看向莫言：

“等了很久？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我活了七十九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不无聊吗？”

“不无聊。”莫言看着他，眼神很软，“我知道你一定会来。”

周怀瑾低下头，轻轻嗯了一声。

“你走的时候，”他声音很轻，“就想好了？”

“是。”莫言说，“放心不下你。”

顿了顿，他又轻声补了一句：

“你听话，好好长大，我都看着。”

周怀瑾抬眼：

“都看着？”

“都看着。”

片刻安静，周怀瑾很小声地说：

“我以为，你不会等我。”

莫言伸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。

“我不等你，还能等谁。”

周怀瑾眼尾微微发红，却没哭。

“你还走吗？”

“不走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莫言拉着他往屋里走，语气温温的：

“以后不用一个人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用自己做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用自己守着空院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进了屋，周怀瑾声音轻轻的，又认真说了一遍：

“我好想你。”

莫言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，笑得很轻：

“我也是。”

窗外，彼岸花静静开着。

院里，海棠枝丫轻轻晃着。周怀瑾走得很平静。

七十九岁，无病无灾，躺在床上，呼吸慢慢轻了下去。

这一生，他都听莫言的话。

好好吃饭，好好上学，好好长大。只是…一直没有娶妻生子。

一个人守着那间小院子，院里那棵海棠，是莫言亲手种下的，他守了一辈子，花开了一轮又一轮。

再睁眼时，四周漫着白雾。

脚下轻飘飘的，身边都是沉默前行的魂魄，一个跟着一个，往前走去。

走了一段，眼前现出一座长桥。

桥边石碑上刻着三个字：奈何桥。

孟婆坐在桥口，面前摆着一排汤碗，热气轻轻往上飘。有人走近，她便递一碗过去。

“喝了吧，前尘往事，忘了干净。”

周怀瑾跟着队伍上前，手伸到一半，忽然顿住。

他没有接汤，目光直直落在桥头。

那里站着一名阴差。

素色衣袍，身形清挺，安安静静立在风里。

周怀瑾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

像。

又不敢信。

他收回手，往后退了一小步。

“我不喝。”

孟婆抬眼看他：“不喝汤，过不了桥，也入不了轮回。”

“我不过桥。”

“前世再放不下，到这儿也该放下了。”孟婆轻声劝，“执念太深，苦的是自己。”

周怀瑾没应声，目光依旧落在那道身影上。

孟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，看了一眼桥头，又转回来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小伙子，你也想像他一样，留在这儿耗着？”

周怀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
他垂在身侧的手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
沉默片刻，他才慢慢开口，声音轻而稳：

“他是谁？”

孟婆又往桥上望了一眼，随口答道：

“叫莫言。在这儿当差好多年了，谁劝都不肯去轮回，说要等他的小孩。”

周怀瑾定在原地。

是他。

真的是他。

桥头的莫言不知何时看了过来。

四目相对，他慢慢合上手里的名册，抬步走来。

步子不紧不慢，一步一步，踏在青石板上。

走到周怀瑾面前，停下。

两人都没说话。

风从河面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湿凉。

周怀瑾喉结轻轻动了一下，才低声开口：

“……是你？”

莫言看着他，声音放得很轻：

“是我。”
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“等人。”

周怀瑾垂下眼，声音淡了些：

“等谁？”

莫言看着他，语气平静，又带了点故意的慢：

“等我的小孩。”

周怀瑾没再说话。

他轻轻往后退了一步，转身就要走。

手腕忽然被拉住。

力道很轻，却稳稳地扣着，不让他离开。

莫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了点浅浅的笑：

“去哪？”

周怀瑾没回头，声音闷闷的：

“你等你的人，我不碍事。”

莫言轻轻把他拉回来，眼底含着软笑：

“傻不傻啊？我的小孩。”

周怀瑾猛地抬头。

莫言看着他，语气认真，又带了点打趣：

“从捡你回家那天起，我就只有你一个。等了这么多年，好不容易等到了，你还想跑？”

一旁阴差上前询问，莫言只淡淡一句：

“我带走。”

阴差颔首，不再多问。

周怀瑾望着他，声音轻轻的：

“带我去哪里？”

“回家。”

“地府也有家？”

“早就给你留好了。”

莫言牵着他往前走，穿过白雾，往黄泉深处走去。

孟婆看着两人的背影，轻轻摇了摇头，把汤碗收了回去。

两人并肩往前走。

路边开着大片红色的花，成片铺在地上，风一吹，轻轻晃着。

周怀瑾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，轻声问：

“这是什么花？”

“彼岸花。”

“挺好看的。”

“嗯。”莫言侧头看了他一眼，“知道你会喜欢。”

走了不多时，前方出现一座小院子。

矮墙、木门、灰瓦，和人间那间旧屋几乎一模一样。

周怀瑾在门口停了停。

莫言伸手，轻轻推开门。

院子正中，也种着一棵海棠。

枝桠干净舒展，像一直有人细心照料。

周怀瑾走进去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。

微凉，软软的。

“你什么时候种的？”

“你上高中那年。”

他没再说话，在树下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。

莫言跟在他身后，声音放轻：

“进去看看。”

屋里陈设简单，一桌一椅一床，都按着从前的样子摆着。桌面干净，床褥整齐，像是日日都在等人回来。

周怀瑾转过身：

“你一直住在这里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等我？”

“等你。”

他抬眼看向莫言：

“等了很久？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我活了七十九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不无聊吗？”

“不无聊。”莫言看着他，眼神很软，“我知道你一定会来。”

周怀瑾低下头，轻轻嗯了一声。

“你走的时候，”他声音很轻，“就想好了？”

“是。”莫言说，“放心不下你。”

顿了顿，他又轻声补了一句：

“你听话，好好长大，我都看着。”

周怀瑾抬眼：

“都看着？”

“都看着。”

片刻安静，周怀瑾很小声地说：

“我以为，你不会等我。”

莫言伸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。

“我不等你，还能等谁。”

周怀瑾眼尾微微发红，却没哭。

“你还走吗？”

“不走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莫言拉着他往屋里走，语气温温的：

“以后不用一个人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用自己做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用自己守着空院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进了屋，周怀瑾声音轻轻的，又认真说了一遍：

“我好想你。”

莫言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，笑得很轻：

“我也是。”

窗外，彼岸花静静开着。

院里，海棠枝丫轻轻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