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沉舟

莫言似乎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病放在心上。

他依旧按时上班,依旧作息规律,依旧话少冷淡,依旧对周怀瑾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温柔。

他没有去过医院,没有吃过药,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,仿佛那张诊断单上的人,不是他。

只有在深夜,周怀瑾才能听到细微的声音。

莫言会在书房里低声咳嗽,会偶尔压抑地闷哼一声,会在胃痛难忍时,紧紧按住腹部,脊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。

周怀瑾全都知道。

他躲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动静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掐出血痕,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。

他不敢进去,不敢打扰,不敢说一句心疼,不敢问一句你疼不疼。

他怕莫言知道他发现了病情。

怕莫言会因此赶走他。

怕连最后这一点陪伴的资格,都被剥夺。

他只能在第二天早上,把粥熬得更软,把水温度调得刚好,把暖水袋悄悄放在莫言常坐的沙发边。

莫言什么都没说,只是偶尔会看他一眼,目光很深,很沉,像藏着千言万语,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
时间一天一天过去。

莫言的身体越来越瘦,脸色越来越苍白,原本合身的衣服渐渐显得空荡,眼底也多了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
可他依旧强撑着,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痛苦。

周怀瑾看在眼里,疼在骨血里。

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

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,耳朵紧紧贴着墙壁,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,只要莫言翻一个身,他就立刻清醒,心脏悬在半空,久久不能落下。

他开始偷偷哭。

在厨房,在阳台,在卫生间,在莫言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。

他不敢哭出声,只能死死捂住嘴,把哭声咽进喉咙里,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,一滴,又一滴。

他恨自己没用。

恨自己不能替莫言痛,不能替莫言病,不能替莫言活下去。

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走向死亡。

有一天晚上,莫言胃痛得厉害,扶着墙壁站不稳,额头上布满冷汗。周怀瑾冲过去扶住他,手都在抖。

“莫言……”他第一次没喊对方的全名,声音哽咽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。

莫言抬眼看他,脸色苍白,却依旧轻轻摇头:“没事。”

简单两个字,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周怀瑾的心脏。

他多想抱着他,大哭一场,告诉他我都知道,我舍不得你,我不想让你走。

可他不能。

他只能乖乖扶着他坐下,递上水和纸巾,然后安静地退到一边,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自己心里。

那天晚上,莫言第一次主动叫了他的名字。

“怀瑾。”

周怀瑾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。

“以后……”莫言顿了顿,声音很轻,很哑,“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周怀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砸在了手背上。

他飞快地低下头,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我不要以后。

我只要你。

没有你,我怎么好好照顾自己。

可他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
他怕一开口,所有的情绪就会崩溃决堤,怕自己会失控,怕会打乱莫言人生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。

他只能拼命点头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……好。”

莫言看着他,目光温柔得前所未有,那是周怀瑾从未见过的温柔,像冰雪融化,像春风过境,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不舍。

他抬起手,轻轻擦去周怀瑾脸颊上的眼泪。

指尖冰凉,动作却很轻,很柔。

“别哭。”

“我会心疼。”

这是莫言第一次,直白地流露出对他的情绪。

周怀瑾浑身一震,再也忍不住,扑进莫言怀里,死死抱住他单薄的身体,把脸埋在他的颈窝,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哭声,终于彻底爆发。

他不敢用力,怕弄疼他,只是轻轻抱着,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。

莫言身体一僵,随后,缓缓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
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。

那是他们之间,最亲近的一次。

也是最后一次。

从那天之后,莫言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。

他不再出门,不再上班,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,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
周怀瑾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

喂他吃饭,帮他擦身,替他盖好被子,在他疼得睡不着时,轻轻握着他的手,安安静静陪着他。

他没有说爱,没有说不舍,没有说难过。

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,陪着他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。

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
他能拥有的,只剩下眼前这一点点时光。

他把每一分每一秒,都刻进了骨血里。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余烬.

封面

余烬.

作者: 卿一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