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港口在临江市区的东边,紧靠着江。港口很大,分成好几个区域。集装箱堆场、散货码头、仓储区、行政楼。陈鹤鸣的交易地点在仓储区的三号仓库,那是一座废弃的冷库,已经停用好几年了,周围是一片空旷的水泥地,没有任何遮挡。
江妄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把吉普车停在距离港口两公里外的一条小路上,然后步行过去。他穿着深色的衣服,在黑暗中不太显眼。他不知道焚影小队的具体部署,但他看过那些地形图,大概知道三号仓库的位置。
他沿着港口的外围铁丝网走了一段,找到了一个缺口,钻了进去。
里面很暗。港口的照明灯大部分都坏了,只有几盏还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,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暗淡的光圈。集装箱堆场里,一排排集装箱像巨大的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,形成了一条条狭窄的通道。
他穿过集装箱堆场,朝仓储区摸过去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人声,是车声。好几辆车,从不同的方向开过来,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港口里回荡。
他加快了脚步,小跑着穿过最后一排集装箱,仓储区出现在眼前。
三号仓库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,外墙是灰白色的,上面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仓库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停着三辆黑色的SUV,车灯关着,只有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了一小半。
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,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手里拿着东西——在黑暗中看不太清,但从他们握持的姿势来看,是枪。
江妄趴在一排集装箱后面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看到了陈鹤鸣。
方脸,浓眉,右嘴角一颗痣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站在人群中间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他的表情很放松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然后他看到了焚影小队。
他们从仓储区的另一个方向摸过来了。江妄看不清具体的部署,但他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建筑物之间移动,速度很快,落脚很轻,像影子一样。
他的目光在那些影子里搜索,找到了江屿。
江屿在三号仓库的侧面,蹲在一个铁皮垃圾桶后面,手里握着枪。他的姿势很低,整个人缩在垃圾桶的阴影里,如果不是江妄一直在找他,根本发现不了。
顾郁在他右边大概十米的位置,趴在一个水泥墩子后面,面前架着相机,镜头对准了空地上的陈鹤鸣。他的任务应该是取证。拍下交易现场的照片,作为定罪的证据。
孙小伟和赵磊在更远的地方,负责外围警戒。何苗在港口外面的一辆指挥车里,做技术支援。
江妄趴在集装箱后面,看着这一切,手心全是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没有武器,没有训练,没有任何能力参与到这场行动中。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,趴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,看着一群人在做一件随时可能送命的事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。
在三号仓库的屋顶上。
一个人。
趴在那里,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,脸被面罩遮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的面前架着一把狙击步枪,枪口对准了空地,不!不是空地!!!是江屿藏身的那个铁皮垃圾桶。
江妄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。
陈鹤鸣在焚影内部有线人。
那个线人告诉了他行动的全部部署。他知道江屿会藏在哪里。他在屋顶上安排了一个狙击手,就等着行动开始的信号。
一旦行动开始,江屿会在第一秒钟被爆头。
江妄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。
他不能喊。喊了会暴露所有人的位置。他不能冲出去。冲出去就是送死。他必须做一件事,唯一一件他能做的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。
没有信号,但他不需要信号。他打开相册,找到顾郁拍的那些地形图,翻到三号仓库的建筑结构图。图上标注了仓库的每一个入口、每一条通道、每一个房间。
他找到了一个东西,仓库东侧有一个废弃的消防通道,直通屋顶。
他需要上去。
他需要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,摸到那个狙击手的身后。
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。他十七岁,从来没有打过架,连一只鸡都没杀过。但他不需要杀任何人。他只需要做一件事,在那个狙击手扣下扳机之前,让他没有办法扣下扳机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从集装箱后面爬出来,弯着腰,沿着阴影朝三号仓库的东侧摸过去。
他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脚趾在拖鞋里蜷缩着,尽量不让鞋底发出声响。
他花了大概五分钟,摸到了东侧的消防通道。那是一道铁梯子,锈迹斑斑,从地面一直通到屋顶。他抓住冰凉的铁栏杆,开始往上爬。
梯子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。他爬得很慢,每爬两步就停下来听一下周围的动静。风声、远处的江水声、自己的心跳声,没有别的。
他爬到了屋顶。
屋顶是平的,铺着防水油毡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他趴下来,匍匐着往前爬。油毡表面粗糙,磨得他的胳膊和膝盖生疼。
他看到了那个狙击手。
那个人趴在屋顶的边缘,面前架着狙击步枪,瞄准镜对准了下方的江屿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瞄准镜上,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靠近。
江妄屏住呼吸,一点一点地爬过去。
他离那个人越来越近。五米。三米。一米。
近的他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气味。他能看到那个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,食指的关节微微发白,说明他已经在预压扳机了。
行动随时可能开始。一旦开始,这个人就会开枪。
江妄没有武器。他只有自己的双手。
他想起江屿揉他头发的那只手,硬邦邦的指节,温暖的掌心。他想起江屿坐在轮椅上的样子,膝盖上盖着薄毯,手指尖发白。他想起江屿每天早上给他盛粥、等他放学、在清明带他去扫墓。
他不能让这个人死。
他不能让江屿死。
不是在这个时间线里,不是在任何一个时间线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扑了上去。
他整个人压在那个狙击手的背上,双手死死地箍住了对方的脖子。那个人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到了,身体猛地一弹,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。他的后脑勺狠狠地撞在了江妄的鼻子上,江妄听到自己的鼻梁发出一声脆响,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涌出来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手臂上,死死地箍着那个人的脖子。那个人挣扎得很厉害,一只手松开了枪,反过来抓江妄的手臂,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。江妄咬紧了牙关,嘴唇被自己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滴下来,滴在那个人的后背上。
“你是谁——”那个人压低声音嘶吼着,声音又哑又急。
江妄没有回答。他把膝盖顶在那个人腰上,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他,手臂箍得更紧了。
两个人的搏斗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油毡被他们的身体压得嘎吱嘎吱响,但下面的空地上,陈鹤鸣的人还在等交易对象,没有人注意到屋顶上的动静。
那个人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了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被掐住了气管。他的手从江妄的手臂上滑下来,无力地拍打着地面。
江妄的手臂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用力,而是因为害怕。
他在勒一个活人的脖子。这个人可能会死。可能会被他活活勒死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杀人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但他的手没有松开。
就在这时,下面的空地上传来了一阵引擎声。更多的车到了。交易对象来了。
行动开始了。
江妄听到下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声,那是焚影小队的行动信号。紧接着,枪声炸开了。
不是一声,是一连串的。砰砰砰砰砰,密集得像炒豆子。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,照亮了半边天空。
狙击手在江妄的身下拼命挣扎,他听到了枪声,知道行动已经开始,他必须开枪。他爆发出一股蛮力,猛地翻身,把江妄从他背上甩了下来。江妄的后背重重地砸在油毡上,后脑勺磕在屋顶的水泥围栏上,眼前一黑。
狙击手挣脱了束缚,扑向地上的狙击步枪。
江妄忍着后脑勺的剧痛,伸出手,抓住了那个人的脚踝。
那个人往前倒了下去,脸砸在油毡上。他回过头,在黑暗中瞪着江妄,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杀意。
“你找死!”他嘶吼着,另一只脚踹向江妄的脸。
江妄的脸被踹中了,嘴角裂开了一个口子,血喷出来。但他没有松手。他把那只脚踝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,死死地箍住,指甲嵌进了那个人的皮肤里。
狙击手抽出了一把刀。
刀刃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然后捅进了江妄的肩膀。
江妄听到自己的肩膀发出一声闷响,那是刀刃穿过皮肉、抵住骨头发出的声音。疼痛像一道闪电,从他的肩膀劈到指尖,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。
他的手松开了。
狙击手挣脱了他的钳制,扑向狙击步枪。
江妄躺在油毡上,右肩的伤口里涌出大量的血,顺着手臂淌下来,在油毡上汇成了一小摊。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下面的枪声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他转过头,看见狙击手已经把枪架好了,手指扣上了扳机。
瞄准镜对准了下方的某个方向。
江屿的方向。
“不……”
江妄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微弱得像一只蚊子的嗡鸣。
他用左手撑着地面,试图站起来。但失血太多了,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,根本撑不起来。他只能趴在地上,用左手一点一点地往前爬。每爬一步,右肩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,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他爬到了狙击手的身后。
他伸出左手,抓住了狙击步枪的枪管。
狙击手低头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。这个小孩,肩膀被捅了一刀,流了那么多血,居然还能爬过来。
“放手。”狙击手低声说。
江妄没有放手。
他把枪管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枪管是冰凉的,但他的血是热的,顺着枪管淌下去,滴在狙击手的手背上。
“放手!”狙击手甩了一下枪管,想把他的手甩掉。但江妄的手像是焊在枪管上了一样,纹丝不动。
狙击手举起刀,准备再捅他一刀。
就在这时,下面的枪声忽然停了。
然后是一声巨大的爆炸。
不是炸药。是汽车的油箱被击中了,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,把整个港口照得如同白昼。
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,狙击手的脸被照亮了。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,三十出头,寸头,左眉上方有一颗痣。不是江妄认识的任何一个人。
但狙击手在那道光照中,看到了下面发生的事情——
陈鹤鸣的人已经被压制住了,焚影小队正在清场。江屿从铁皮垃圾桶后面冲出来,朝陈鹤鸣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顾郁从水泥墩子后面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
狙击手知道已经错过了开枪的时机。他骂了一声,甩开江妄的手,从屋顶的另一侧翻下去,沿着消防梯跑了。
他跑了。
江妄躺在屋顶上,右肩的血还在流,左手的指缝里全是血。他转过头,从屋顶的边缘往下看——
下面的空地上,陈鹤鸣被江屿按在地上,双手被反铐在背后。江屿的一条腿压在陈鹤鸣的后背上,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。
顾郁站在旁边,手里的相机还在拍,拍下了陈鹤鸣被制服的照片。
火光在江屿的脸上跳动,照亮了他的侧脸。他年轻的轮廓在火光中明暗分明,像一幅被定格的画。
江妄看着那张脸,笑了一下。
嘴角裂开的口子被这个笑容扯动了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但他还是在笑。
你活着。
你没有死。
他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,他身体变得很轻,像是要飘起来。
他想起了江屿坐在轮椅上的样子。
那个江屿,是他唯一的亲人。
他想回去。
他想回去跟江屿说一声对不起。
我不该贪玩。我不该不去扫墓。我不该摔门走。我不该说“不回来就不回来”。
对不起。
小叔叔,对不起。
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