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江妄知道自己的话没有用。
因为江屿决定按原计划行动。
他是在食堂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孙小伟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,兴奋地说:“队长说了,明天凌晨出发,临江港口,收网!”
江妄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
“他说了要去?”江妄的声音有点尖。
“当然要去啊,他是队长。”孙小伟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“这次的行动他亲自指挥,顾郁打前站,我和赵磊负责外围,何苗做技术支援。周队留守基地。”
“那陈鹤鸣内部有线人的事呢?”
孙小伟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线人的事?”他警惕地看着江妄。
“我猜的。”
“你别瞎猜。”孙小伟压低声音,“线人的事队长在查,但行动不能拖。陈鹤鸣的货到了,三天内必须出手,错过了这次机会,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。”
“但如果陈鹤鸣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计划——”
“那就将计就计。”孙小伟说,眼睛里闪过一丝江妄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冷意,“队长说了,如果真有内鬼,这次正好引出来。”
江妄愣住了。
将计就计。
江屿不是没有考虑他的警告。江屿考虑过了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,用自己当诱饵,把内鬼引出来。
这是一个疯子才会做的决定。
但这也是一个缉毒警会做的决定。
江妄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,用纸巾擦了擦,然后继续吃饭。他嚼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。
孙小伟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担心,小孩。我们干这行的,早就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了。”
江妄没有抬头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储藏室的行军床上,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。手机早就没电了,屏幕黑漆漆的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映出他自己的脸,十七岁的脸,年轻、幼稚、什么都做不了。
凌晨三点,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他推开门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,拉开窗帘。
楼下的空地上,两辆黑色越野车已经发动了,车灯亮着,把前面的空地照得雪白。六个人从楼里走出来,江屿走在最前面,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,腰间别着枪套,对讲机挂在肩膀上。他的步伐很大,很稳,整个人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顾郁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并肩而行。顾郁的手里拎着一个装备包,肩上挂着相机,他的任务是打前站,负责侦查和情报收集。
孙小伟、赵磊、何苗跟在后面,每个人都穿着作战服,背着装备包,表情严肃。
江屿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,忽然停下来。
他转过身,抬头看了一眼楼上。
他看到了窗户后面的江妄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层玻璃撞在了一起。江屿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江妄,看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他抬起手,做了一个手势,不是再见,不是别担心,而是“回去”。
然后他弯腰坐进了车里。
车门关上了。引擎发动了。车灯划破黑暗,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基地的大门。
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江妄站在窗户后面,看着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然后消失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。但他没有松开,反而攥得更紧了。
他不能就这样等着。
他转身跑下楼梯,冲进资料室,打开了所有的柜子,开始翻找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也许是一份地图,也许是一个地址,也许是一个能让他做点什么的东西。他翻遍了所有的文件夹和档案袋,把资料室翻得一片狼藉。
最后他在一个抽屉的底层找到了一个东西,一部旧手机。
他按了一下电源键,屏幕亮了。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。没有信号,基地的信号被屏蔽了,只有特定的通信设备才能对外联络。
但他看到手机里存着几张照片。是临江港口的地形图,拍得很清晰,每一个出入口、每一条通道、每一个制高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这是顾郁拍的。
他翻到下一张照片,是陈鹤鸣的照片,方脸,浓眉,右嘴角有一颗痣。和他在档案袋里看到的那张一样,但这张更清晰,是从近距离拍摄的。
江妄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。
陈鹤鸣死了,焚影小队杀了他。但那场行动——
那场行动到底发生了什么?
他来不及多想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,跑出资料室,冲向老方的值班室。
老方被他的敲门声吵醒了,揉着眼睛开了门。
“小孩,你发什么疯?”
“给我一辆车。”江妄说,“我要去临江港口。”
老方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,“不行。没有队长的批准,谁都不能出去。”
“队长有危险。”江妄说,声音在发抖,“我必须去。”
“你一个小屁孩,去了能干什么?”老方皱眉。
江妄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能做的,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
老方犹豫了很久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,扔给江妄。
“后院有辆旧吉普,能开。但我告诉你,你出了这个门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江妄接过钥匙,“谢谢。”
他跑向后院,找到了那辆旧吉普。车身上全是泥点和划痕,看起来很久没洗过了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发动机响了三声才打着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
他挂上倒挡,把车倒出后院,然后换到前进挡,踩下油门。
吉普车冲出了基地的大门,颠簸着驶上了山路。
他不会开车。
他只在游乐场开过卡丁车。
但此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可怕。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,也许是因为他在那些没有名字的墓碑前跪了十几年,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江屿腰间的血,也许是因为他知道。如果这次不去,他会后悔一辈子。
山路很颠,吉普车的减震坏了,每过一个坑都把他颠得从座位上弹起来。他把油门踩到底,车速提到了八十,在山路上疯狂地颠簸着。
他必须在行动开始之前赶到临江港口。
他必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