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青山走后的第三天,焚影小队接到了新的任务。
江妄是在资料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孙小伟来给他送饭的时候,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了,但是心情看起来很是亢奋。
“有大动作了。”孙小伟压低声音说,眼睛里闪着一种狂热的光,“陈鹤鸣的货到了,三天后在临江港交易。上面批了,这次要收网。”
“收网?”江妄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对,一网打尽。”孙小伟攥了攥拳头,“青山不能白死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,走得很快,像是急着去准备什么。
江妄坐在资料室里,手心全是汗。
三天后。
他翻遍了资料室的所有档案,找到了所有关于陈鹤鸣的文件。
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毒贩,他是临江及周边三省的主要供货商,手上有完整的制毒、运输、销售网络,背后还有境外势力支持。
焚影追了他整整两年,跟丢过四次,损失过六个线人,现在加上刘青山,是第七条命。
而三天后的临江港交易,是这两年来陈鹤鸣第一次亲自到场。
这是最好的机会,也是最后的机会。
江妄把档案塞回柜子里,坐在长桌前,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,指节被自己捏得发白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插手。他十七岁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。他连枪都没摸过,连最基本的自我防卫都不会。在这个地方,他连一个拖后腿的资格都没有。
但他有一种感觉,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让他浑身发冷的感觉。这次行动,会出事。
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可能是因为他知道焚影小队最后几乎全军覆没,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十年后江屿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的样子,可能是因为他在那些没有名字的墓碑前面跪了十几年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当天晚上,他去找了江屿。
江屿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地图和行动计划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他穿着一件旧T恤,腰间的纱布换过了,白色的,在领口露出来一小截。他抬头看见江妄站在门口,皱了皱眉。
“这么晚了,不睡觉?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江妄走进来,把门关上了。
江屿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“三天的行动,你不能去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你说什么?”江屿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江妄又说了一遍,声音有点抖,但他没有退缩,“这次的行动会出事,你会——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江屿打断了他。
江妄张了张嘴。
他不能说实话。他说不出“我是从十年后来的”这种话,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。但他必须让江屿相信,这次的行动有危险,巨大的危险。
“我查过资料室的档案。”江妄说,“陈鹤鸣这个人,你们跟了两年,四次跟丢,死了六个线人。他能在临江藏这么久,说明他在警方内部有线人。”
江屿的目光变了。
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警觉,像一头猎犬闻到了火药味。
“继续说。”江屿说。
“你们的行动计划,陈鹤鸣可能已经知道了。”江妄说,“不然他为什么偏偏在这次亲自到场?他前两年从来不出面,为什么这次突然出现了?这不合他的作风。”
江屿沉默了很久。
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腾,模糊了他的五官。
“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江屿说,声音很低。
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江屿打断他,“资料室的档案里没有这些分析,我查过你的阅读记录。你看的都是基础档案,没有接触过任何情报分析材料。”
江妄的脑子飞速转着。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他说,“我看了陈鹤鸣的作案规律,他从来不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露面。这次他露面,说明他有绝对把握。他的把握从哪儿来?只能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。”
江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江屿说,“但你不了解全部的情况。内部泄密的问题,我们已经在查了。这次的行动计划,只有核心成员知道,连孙小伟都不清楚全部细节。”
“那顾郁知道吗?”
江屿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江妄说,“如果陈鹤鸣在你们内部有线人,那这个人一定在核心成员里。他知道你们的计划,知道你们的行动时间,知道你们的部署。你们去收网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江屿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他走到江妄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比江妄高了半个头,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整个人像一堵墙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江屿问,声音很沉,像擂鼓。
江妄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是想让你活着的人。”江妄说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的声音是抖的,但他的眼神没有躲。
江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江妄意料的事,他伸手,把江妄拉进了怀里。
他的手臂箍在江妄的后背上,很紧,紧到江妄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江妄僵住了。
他十七岁,被自己的小叔叔抱在怀里。
他十七岁,和小叔叔吵架来到了他的世界。
他十七岁,暗恋自己的小叔叔。
“你一个小屁孩,”江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,“说什么死不死的。”
江妄把脸埋在江屿的肩膀上,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草的气味。
他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浸湿了江屿的T恤。
“你不能死。”江妄说,声音被闷在江屿的肩膀里,含糊不清,“你还有好多事没做。你还要养一个小孩,还要给他做饭,还要在清明带他去扫墓。你还要坐在轮椅上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。
说漏嘴了。
但江屿好像没有注意到“坐在轮椅上”这几个字。他只是把江妄抱得更紧了一点,然后松开了手。
“行了。”江屿退后一步,看着江妄满脸的眼泪,表情有些无奈,“你哭什么?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脸上全是泪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鼻涕。”
江屿看着他,嘴角终于动了一下,这次是真的在笑。很浅的笑,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了一点,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的冰层裂开了一条缝,透出了一点暖色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江屿说,“大人的事,小孩别操心。”
“我不是小孩。”
“十七岁,不是小孩是什么?”江屿推了他一把,“去睡觉。”
江妄被推出了办公室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他站在走廊里,用手背擦了一把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没有回储藏室。
他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等着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办公室的门开了。江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外套,看见江妄还站在走廊里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。”江妄说,声音很平静,“不管这次行动你去不去,我都希望你活着。不是为了任务,不是为了焚影。就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江屿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这小孩,”江屿说,“说话怎么跟活了八十年似的。”
“可能是吧。”江妄说,“可能我真的活了很久。”
江屿摇了摇头,把外套搭在肩上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江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话,我会考虑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江妄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用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什么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他不能让江屿死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