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青山的葬礼很简单。
没有灵堂,没有追悼会,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仪式。周国栋在基地后面的山坡上选了一块地,几个人挖了一个坑,把刘青山的骨灰盒放进去,填上土,前面插了一块木牌。
没有刻字。
和江妄每年清明扫的那些墓一模一样。
焚影小队的六个人站在墓前,江屿、周国栋、孙小伟、赵磊、何苗、顾郁。他们穿着便装,站成一排,没有人说话。
江妄站在远一点的地方,靠着一棵树。
他看见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,放在木牌前面。烟头的火光在风里明灭了几下,然后一缕青烟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。
“青山爱抽烟。”江屿说,“一天两包,怎么说都不听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“他老婆在老家,还有个三岁的女儿。”江屿继续说,声音很平,“上个月他还说,等这次任务结束了,请个假回去看看孩子。孩子都快不认识他了。”
孙小伟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很重的呼吸声,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。
“抚恤金的事,周队你盯着。”江屿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国栋点头。
江屿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把木牌前面的土拍了拍,拍实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往回走,经过顾郁身边的时候,顾郁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动作很小,很快,如果不是站在旁边根本看不到。
江屿停下来。
顾郁没有说话,只是拉着他的袖子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他的手指攥得很紧,把那块布料攥出了褶皱。
江屿没有甩开他。
他站在那里,任由顾郁攥着他的袖子,大概过了五秒钟。然后他抬起手,覆在顾郁的手背上,轻轻捏了一下。
那只手的动作很轻,但江妄站在远处都看到了。江屿捏住顾郁手背的时候,顾郁的肩膀塌了一下,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然后两个人松开了。
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江屿继续往前走。顾郁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江妄从树下走出来,跟在所有人后面往回走。他看着前面江屿和顾郁的背影,两个人并排走着,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厘米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江屿和顾郁之间,有一种感情。
不是兄弟情,不是战友情,而是那种最俗气的、最要命的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。
他看得出来。那种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,目光会不自觉地变软、变深、变得不像平时自己的东西,可能就叫喜欢。
江屿看顾郁的时候,就是那样的。
而他看江屿的时候,也是那样的。
但他现在站在这里,看着江屿和顾郁的背影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难过。
因为他知道结局。
他看过焚影小队的人员名单。七个人。而十年后的清明,江屿带他去扫了十五个墓。北山五个,西郊五个,南坡五个。
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,这些人中的大多数,最后都会变成山坡上那些没有名字的土堆。
包括顾郁。
这个念头像一把刀,直接捅进了他的胸口。
他加快脚步,走到江屿身边。
“队长。”他说。
江屿看了他一眼,“怎么了?”
“你……”江妄犹豫了一下,“你有没有什么话,想对某个人说,但一直没说出口的?”
江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看江妄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,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江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没有再说话了。
江妄等了几秒,确定他不会继续说下去了,就没有再问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在江屿另一边的顾郁。顾郁低着头走路,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江妄忽然觉得,顾郁大概也知道江屿有话没说出来。
而他也一样。
有些话,他们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但江妄从未来而来,他知道,那个时机,可能永远不会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