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青山没有挺过来。


当天晚上,医务室的门打开的时候,周国栋走出来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门口,摘下帽子,低下了头。


走廊里站着的人……孙小伟、赵磊、何苗、老方,还有几个江妄叫不出名字的人……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

没有人哭。没有人说话。


只是安静。


孙小伟靠在墙上,仰着头,盯着天花板。


赵磊蹲在地上,两只手捂着脸,肩膀在抖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
何苗,队里唯一的女性,二十五岁,短发,平时说话干脆利落。现在站在窗户旁边,背对着所有人,一只手撑着窗台,指节泛白。


江妄站在走廊的尽头,看着这一切。


然后他看见了江屿。


江屿从医务室里出来。他腰间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,换上了新的纱布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,在脸上的位置留下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

他走到走廊中间,停下来。


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

“青山没了。”江屿说。


四个字。声音不高不低,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。


“他是为了掩护队友撤退出的事。”江屿说,“陈鹤鸣的人在据点里埋了炸药,青山是最后一个撤的。他本可以出来,但他在里面多留了三十秒,确认了炸药的位置和类型,把信息传了回来。那三十秒,要了他的命。”

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


“他的信息有用吗?”孙小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
“有用。”江屿说,“青山传回来的信息,让我们知道了对手的级别。”


“所以他没白死。”孙小伟说。

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他没白死。”


这句话说完,走廊里又安静了。


江妄看着江屿的侧脸。他以为江屿会哭,或者会发抖,或者会表现出任何一丝悲伤的迹象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江妄却总想和“悲伤”、“碎掉”两个词联系到一起。


“明天给青山办后事。”江屿说,“周队,你来安排。”


“好。”周国栋点了点头。


“其他人,该休息的休息,该处理伤口的处理伤口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

江屿说完,转身走了。


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,步伐均匀,落脚很稳。但江妄注意到,他每走一步,左腰的伤口都会让他微微皱一下眉。


但他没有停,也没有慢,一步一步地走过了整条走廊,消失在拐角处。


江妄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

他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找到了江屿。


江屿坐在台阶上,不是站着,也不是靠着,而是坐了下来。腰间的白色纱布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显眼。


他低着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曲着。


江妄站在楼梯间的门口,没有出声。


他看见江屿的肩膀开始抖。


他没有哭出声。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
但江妄知道他在哭。


因为他看见江屿抬手抹了一下脸,然后那只手停在半空中,攥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

江妄站在门口,心脏像被人攥住了,拧了一下,又拧了一下。


他想走过去。想坐在江屿旁边,想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想说一句“没事的”或者“我在”。


但他知道,在这个时间线里,他什么都不是。他不是江屿养大的侄子,不是一个被江屿护着长大的孩子。他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,一个连鞋都要江屿给的陌生人。


他没有那个资格。


他转身,准备悄悄离开。


“站住。”


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。


江妄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
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江屿问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。


“我……”江妄转过身,“我担心你。”


江屿终于抬起头。


楼梯间里只有一盏应急灯,光线很暗,但足以让江妄看清他的脸。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痕,他把所有的眼泪都抹干净了,只剩下眼眶周围一圈红印。


“担心我?”江屿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,不是嘲讽,不是感动,而是一种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茫然。


“你是队长。”江妄说,“但你也是人。”


江屿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
“你多大了?”江屿问。


“十七。”


“十七。”江屿又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,“我十七岁的时候,刚进警校。”

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台阶上的腿,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双手撑着膝盖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

站起来的时候腰间的伤让他吸了一口冷气,眉头拧在一起,但他咬着牙站直了。


“回去睡觉。”江屿说,从他身边走过。


他经过江妄身边的时候,江妄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碘伏的气味,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、属于江屿本身的味道,是一种让江妄觉得无比熟悉的气息。


“小叔叔。”


这两个字又从嘴里跑出来了。


这次不是顺嘴。这次是他故意的。


江屿的脚步顿住了。


他没有回头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楼梯间的台阶上,背对着江妄。


“你叫我什么?”江屿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

“小叔叔。”江妄又说了一遍。


江屿慢慢转过身。


楼梯间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交错,有震惊,有困惑,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。


“你为什么这样叫我?”江屿问。


江妄张了张嘴。


他该说什么?说“我是你从未来养大的侄子”?说“你以后会坐在轮椅上,每天给我做饭,在清明带我去扫墓”?说“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”?


他说不出口。


“因为我希望你是。”江妄最后说。


这是他十七年来说过的最勇敢的一句话。


不是因为他把喜欢说出了口,而是因为他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时间里,对一个还不认识自己的人,说出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东西。


江屿看着他。


看了很久。

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妄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——


他走过来,伸手揉了揉江妄的头发。


那只手很笨拙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温柔。


“回去睡觉。”江屿说,声音比之前软了很多,“小孩别想太多。”


他收回手,转身走了。


这次他真的走了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下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

江妄站在楼梯间里,头顶还留着江屿手掌的温度。

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刚被揉过的头发,忽然笑了一下,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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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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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江

作者: 雾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