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天的凌晨,江妄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。
是爆炸!!!
声音从远处传来,闷沉沉的,像打雷,但比雷声更厚重。
他从床上跳下来,推开门冲到走廊里。
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片。警报声尖锐地响着,红色的应急灯一闪一闪。人们跑来跑去,喊声、对讲机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江妄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人,是孙小伟。
“我们的一个据点被炸了!”孙小伟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在发抖,“陈鹤鸣的人干的!”
陈鹤鸣。
那个名字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击中了江妄的太阳穴。
“江屿呢?”他问。
“队长已经带人过去了!”孙小伟甩开他的手,“你待在这里别动!”
孙小伟跑了。
江妄站在走廊里,红色的应急灯一闪一闪地照在他的脸上。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,但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十七岁,没有受过任何训练,不认识路,没有装备,没有武器,在这个地方,他连一个有用的螺丝钉都算不上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等。
他转身回到储藏室,坐在行军床上,两只手攥着床单,攥得指节泛白。
他等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黄昏的时候,江屿回来了。
但不是自己走回来的。
江妄听到楼下一阵骚动,跑下去的时候,看见几个人抬着一个担架从门口冲进来。担架上躺着一个人,浑身是血,作战服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,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。旁边的医护人员一边跑一边往他身上扎针、贴纱布。
江妄认出了担架上的人。
不是江屿。是刘青山。焚影小队的队员,他之前在照片上见过的那张脸。三十出头,方脸膛,不爱说话,每次在食堂碰到他都只是点点头。
刘青山的眼睛闭着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呼吸又浅又急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小。
担架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,他看见刘青山的手垂在担架外面,手指上全是血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碎屑。
他被人推了一下,踉跄着靠到墙边,让出了路。
然后他看见了江屿。
江屿走在担架后面,步伐很稳,但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。作战服的前襟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的脸上也有血,顺着下巴滴下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。但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左腰的位置。那里缠着一圈纱布,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一大片。
顾郁走在他旁边,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按在他腰间的纱布上,帮他压着伤口。顾郁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,额头破了,血糊了半张脸,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,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江屿身上。
“队长,你先坐下。”顾郁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很急,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先看青山。”江屿说。
“青山已经在处理了!你现在——”
“我说了先看他。”
江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,硬得像一把刀。他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着顾郁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顾郁看着他,嘴唇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,是心疼,是某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即将崩溃的东西。
“江屿。”顾郁叫了他的名字,不是“队长”,是“江屿”,“你要是倒了,谁来带队?”
江屿没有说话。
他看了顾郁几秒,然后闭上眼睛,靠在了墙上。腰间的血还在往外渗,顺着裤腿淌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。
“行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轻了很多,“先处理我的。”
顾郁扶着他往医务室走。走了几步,江屿忽然睁开眼睛,在人群里扫了一眼,看见了靠在墙边的江妄。
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。
江屿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被顾郁扶着拐过了走廊的拐角。
江妄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他的手上沾到了江屿滴在地上的血,他倒吸了口凉气,然后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里的那抹暗红色,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这就是江屿的世界。
不是坐在轮椅上给他盛粥、等他放学回家的世界,而是血、爆炸、担架、没有名字的墓地的世界。
他以前从来不知道。
江屿从来没有告诉过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