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妄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,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。日光灯关着,窗外有阳光透进来,在墙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。
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,是医院里那种味道。
他转过头,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。
他试图坐起来,右肩传来一阵剧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肩膀上没有伤口,没有纱布,没有血迹。
他愣了一下,抬起右手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灵活自如,没有任何疼痛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嘴角没有裂口,鼻子不疼,后脑勺没有肿块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了看周围,这是一间病房,单人间的。窗户外面是临江市的轮廓,他认出了远处的那栋电视塔。
他回到临江了。
回到他自己的时间线了。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,按了一下电源键。屏幕亮了,显示着2025年4月5日,上午九点十七分。
清明节的第二天。
他离开了一天。
但他觉得自己在另一个时间线里活了好久好久。
他翻了翻手机,看到陈柯发来的十几条消息:
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看到消息回我。”
“江妄你到底在哪儿?”
他给陈柯回了一条:“没事,我在医院。”
陈柯秒回:“医院???你怎么了???”
“没事,可能是晕倒了。现在醒了。”
“哪个医院?我去看你。”
“不用,我没事。马上就出院了。”
他放下手机,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干干净净的,没有血,没有泥。
但他的手在抖。
他把手攥成拳头,攥了一会儿,松开。还是抖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。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,他自己的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卫衣、牛仔裤、袜子。鞋不见了。
他笑了一下。
鞋还是不见了。
他换上衣服,走出病房。护士站的护士看到他说:“你醒了?你昨晚被送到急诊,说是晕倒在江边。检查过了,就是有点脱水,没什么问题。要再观察一下吗?”
“不用了,我想回家。”
“那签个字就可以走了。”
他签了字,走出医院。四月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打车回家。
站在家门口的时候,他犹豫了很久。
钥匙插在锁孔里,他转了半圈,又停下来了。
他想起昨天,不,是前天,他摔门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。
“不回来就不回来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钥匙转到底,推开了门。
客厅里很亮。窗帘拉开了,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把整个客厅照得暖烘烘的。空气里有一股咖啡豆的香气,淡淡的,混着早餐的味道。
然后他看见了江屿。
江屿站在厨房门口。
站着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了小臂,手里端着一个咖啡杯。
他的头发比年轻时还要短了一些,整个人站得很直,肩膀很平,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板上。
他看起来和十年前那个楼梯间里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,只是多了几分沉稳和松弛。
江妄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他盯着江屿的腿看了足足五秒钟。两条腿,好好的,站着的,没有轮椅,没有薄毯,没有发白的指尖。
“你站在门口干什么?”江屿喝了口咖啡,看了他一眼,“进来啊。”
江妄没动。
他的嘴巴张着,合不上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但什么都运转不出来。他看见江屿站在阳光里,端着咖啡杯,衬衫领口微微敞着,整个人像一幅画。
“你……”江妄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你怎么站着的?”
江屿的眉毛挑了一下,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?
他把咖啡杯放在餐桌上,走过来,伸手探了探江妄的额头,“没发烧啊。”
江妄被他碰了一下,整个人才回过神。他低头看了看江屿的腿,又抬头看了看江屿的脸,来回看了好几遍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应该坐轮椅吗?”
“我为什么要坐轮椅?”江屿皱着眉看着他,表情里全是困惑,“你摔到脑子了?”
“不是……我是说……”江妄语无伦次地比划着,“你的腿……你不是……你以前……”
“我腿怎么了?”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又抬头看江妄,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昨天在江边晕倒的是你,不是我。你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?”
江妄闭上了嘴。
他站在玄关,看着面前这个站着的、端着咖啡的、眉毛拧在一起的江屿,忽然觉得眼眶热了。
“小叔叔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我有什么事?”江屿被他问得莫名其妙,“你到底进不进来?不进来我关门了。”
江妄迈步走进了客厅。
他环顾四周,客厅的布局和他记忆中差不多,但多了很多生活气息。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旁边放着一副眼镜。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,长得很好,叶子绿油油的。空气里那股咖啡豆的香气更浓了,是从厨房飘出来的。
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。一份是粥和鸡蛋,一份是三明治和咖啡。粥和鸡蛋放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,三明治和咖啡放在对面。
“你昨天在江边晕倒,被人送到医院的。”江屿坐回餐桌前,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,“医生说你脱水了,让你多喝水。你是不是又一天没喝水?”
“我忘了。”江妄坐下来,看着面前的粥和鸡蛋。
粥还冒着热气。鸡蛋已经剥好了,白白嫩嫩地躺在小碟子里。
和每一天一样。
“吃吧。”江屿说,“吃完跟我出门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清明还没过完呢。”江屿端起咖啡杯,“今天去南坡。北山和西郊昨天我让顾郁替我们去了,今天我们自己跑南坡。”
江妄的勺子停在了粥里。
“顾郁?”
“嗯。”江屿喝了一口咖啡,“他昨天打电话来说你不在家,问我怎么回事。我说你跟同学出去玩了。他说那北山和西郊他替你去,让你今天别乱跑,等他来了一起去南坡。”
“他……来?”江妄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来啊。”江屿看了看手表,“应该快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铃响了。
江屿站起来去开门。江妄坐在餐桌前,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,清亮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。
“江屿,你家小孩回来了没有?”
“回来了。在吃饭呢。”
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。一个人走进了客厅。
个子出挑,瘦瘦的,五官很清秀,嘴角微微翘着,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香烛和纸钱。
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岁月在他身上,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顾郁。
活着的,站着的,笑着的顾郁。
他看见江妄,眼睛弯了起来。
“醒了?”顾郁把布包放在沙发上,走过来拍了拍江妄的肩膀,“你小叔叔急坏了,昨天在医院守了你一晚上,今早才回来。”
江妄转过头看向江屿。江屿已经坐回了餐桌前,正在喝咖啡,表情淡淡的,好像“守了一晚上”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你没事就行。”江屿说,“赶紧吃,吃完了去南坡。”
江妄低下头,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。粥是温的,正好入口。他的眼泪掉进了粥碗里,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。
“你哭什么?”江屿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。
“没哭。”江妄吸了一下鼻子,“粥太烫了。”
“粥是温的。”
“那就是眼睛里进东西了。”
“大清早的,进什么东西?”
顾郁在旁边笑出了声。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看着江妄红红的眼眶和鼻尖,摇了摇头。
“行了行了,别问了。”顾郁对江屿说,“小孩刚醒,你别老怼他。”
“我没怼他。”江屿放下咖啡杯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也不能这么说。”顾郁看了江屿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江屿没再说话,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。
江妄坐在对面,看着这两个人。
江屿喝咖啡的样子很随意,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杯沿上。顾郁坐在旁边,一只手搭在桌面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发出轻轻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他们没有看对方。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顾郁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到江屿的手臂。
江妄想起十年前楼梯间里的那个画面,江屿覆住顾郁的手背,捏了一下。
现在他们坐在这里,在一个寻常的清明节的早晨,吃早餐,喝咖啡,商量着待会儿去扫墓。
那种不需要语言的东西还在。隔着十年的时光,还在。
“吃完了吗?”江屿问。
“吃完了。”江妄把最后一口粥灌进嘴里,站起来收拾碗筷。
“放着吧,回来再洗。”江屿从餐桌前站起来,走到玄关换鞋。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膝盖弯得很自然,动作利索,没有一点吃力的样子。
江妄看着他系鞋带的样子,又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今天怎么老盯着我的腿看?”江屿直起身,发现江妄在看他的腿,皱起了眉。
“没有。”江妄移开目光,“我就是……觉得你腿挺长的。”
“神经病。”江屿说。
顾郁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。
三个人出了门。顾郁开车,一辆深蓝色的轿车,车里干净整洁,挂着一个小小的咖啡豆挂饰。江屿坐在副驾驶,江妄坐在后座。
车驶出了小区,沿着临江的公路往南坡开。四月的风吹进车窗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“顾叔叔。”江妄从后座探出头。
“嗯?”
“你开的咖啡馆在哪儿?”
顾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“你怎么知道我开咖啡馆?”
“小叔叔说的。”
“哦。”顾郁点了点头,“在城南,老城区那边。叫‘焚’,就一个字。你改天来坐坐,我给你做咖啡。”
“好。”
江妄缩回后座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看着前面的两个人,两个脑袋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风从窗户灌进来的时候,几缕头发会缠在一起。
南坡到了。
三个人下了车,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。南坡不高,是一片缓坡,上面种着一些松树和柏树,四月的风穿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顾郁走在最前面,拎着那个布包。江屿走在中间,步伐稳健。江妄走在最后面,看着江屿走路的背影,两条腿,稳稳地踩在土路上,每一步都很扎实。
江屿的腿没断,历史被改变了。
被他在屋顶上流的那些血、挨的那一刀、勒住那个狙击手时用尽的全部力气改变了。
不对。不是他改变的。是江屿自己。是焚影小队的每一个人。是他们在每一次行动中多活下来的那一天、那一小时、那一秒,一点一点地,把结局改写了。
他只是在那个屋顶上,多给了江屿一秒。
就一秒。
但这一秒,够了。
三个人走到坡顶上。面前是三座墓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每座墓前都有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。
江妄走过去,蹲下来,看第一块碑。
“刘青山之墓”。
他看到了生卒年月——刘青山活了二十七岁。
正是十年前他走的那天。
第二块碑,开始改变了。
“孙小伟之墓”。五十一岁。
江妄蹲在那里,看着“五十一”这三个数字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你活到了五十一岁,小伟。你不是倒在某次行动里,你是活到了五十一岁,被肝癌带走的。你走的时候,老婆在旁边,握着你的手。你说你这辈子值了。
第三块碑。
“赵磊之墓”。四十七岁。
江妄把这三块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对着三座墓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顾郁从布包里拿出香烛和纸钱,熟练地分好。他蹲在第一座墓前,点上三支香,插在碑前的香炉里,然后把纸钱叠成扇形,用打火机点着。
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烟气熏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青山,又是一年清明了。”顾郁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今年还是老样子,给你带了烟。你少抽点,在那边也别太贪。”
他挪到第二座墓前。
“小伟,给你带了红烧肉。你老婆说你最爱吃我做的,我这次多做了点,你慢慢吃。”
他又挪到第三座墓前。
“磊哥,你的那份在这边。今年没来得及买你爱喝的酒,下次给你补上。”
江屿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他只是看着那三座墓,目光很平静。
江妄站在江屿身边,看着顾郁一个一个地烧纸、上香、磕头。和江屿以前让他做的一模一样。
“小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不是五个吗?”江妄问,“南坡不是五个吗?”
江屿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没醒呢?又说胡话了?”
“不是,我昨天还看到何苗和周国栋的墓碑了,对了,就是少了他们俩。”
江屿、顾郁对视一眼,然后顾郁偏过脸笑。江屿伸手给了江妄一个脑瓜崩:“别胡说。”
“何苗调去省厅了,还活着,不用扫。周队退休了,也还活着。”江屿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活着的就不用扫墓。这里只埋死了的。”
江妄点了点头。
顾郁烧完了纸钱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。他走到江屿旁边,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那三座墓。
“走吧。”江屿说。
三个人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江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座墓前面的纸钱烧完了,灰烬被风吹起来,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,然后散了。
但和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他回头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排没有名字的木牌。现在他看到的,是三块刻着名字的石碑。
刘青山。孙小伟。赵磊。
他们有名字。
他们活过了二十多岁。他们活到了五十岁。他们不是在某次行动中倒下的。他们是活完了该活的日子,才躺在这里的。
江妄转过身,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步伐。
江屿和顾郁并排走着,肩膀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近。顾郁的胳膊偶尔碰到江屿的手臂,两个人都没有躲开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顾郁问。
“随便。”江屿说。
“那就去我那儿吃。冰箱里还有排骨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走着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江妄听出了那种平淡底下的东西,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、安安静静的陪伴。
他们到最后也没有说什么。
没有说我爱你,没有说我喜欢你,没有任何一句江妄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那种台词。
但他们活到了今天。他们还能在清明一起来扫墓。他们还能说“晚上吃什么”“去我那儿吃”。
这比任何一句话都重。
三个人走到车旁。顾郁拉开驾驶座的门,江屿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江妄拉开后座的门,坐进去。
车发动了,引擎声很轻,空调吹出暖风。顾郁把车倒出停车位,调了个头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。
“江妄。”顾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?”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是不是还没恢复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回去我给你煮杯热拿铁。”顾郁说,“暖暖胃。”
“好。”
江屿坐在副驾驶上,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,靠了下去。他闭上眼睛,手臂交叉抱在胸前,看起来像是要睡觉。
“困了?”顾郁问。
“嗯。昨晚没睡。”江屿闭着眼睛说。
“那你睡会儿。到了叫你。”
“嗯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了。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风声。四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在江屿的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。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,睡着了。
顾郁开车的时候偶尔侧头看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,然后又转回前方。
江妄坐在后座,看着这一切。
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屋顶。他趴在那里,流着血,看着下面的火光。他以为自己要死了。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但他改变了。
他改变了。
江屿站着,顾郁活着,孙小伟活到了五十一岁,赵磊活到了四十七岁,何苗调去了省厅,周国栋退休了。
十五个墓变成了三个。
三个刻着名字的碑,而不是十五个没有名字的木牌。
而他,在十七岁这一年的清明,坐在一辆驶向城南咖啡馆的车里,前面坐着一个站着的江屿和一个活着的顾郁。
“顾叔叔。”江妄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和小叔叔……认识多久了?”
顾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起来。
“很久了。”他说,“久到我都记不清了。”
江屿在副驾驶上动了一下,没睁眼,含糊地说了一句:“十八年。”
“你不是睡着了吗?”顾郁看了他一眼。
“被你吵醒了。”江屿翻了个身,把背对着顾郁,继续睡了。
顾郁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他把车内的空调调低了一档,把音响关掉了,让车里更安静一些。
江妄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。四月的临江,树是绿的,天是蓝的,路是平稳的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翘了起来。
至此,临江无毒。
而那些活着的人,还都活着。
(全文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