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。
江妄在资料室里整理档案的时候,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车声。他扔下手里的文件,跑下楼梯,冲出大门。
两辆越野车停在空地上,车门开着。几个人从车里下来,动作很慢,每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脸上全是疲惫。衣服上有泥渍和汗渍,有些人的衣服破了口子,露出里面贴着的纱布。
江妄在人群里找江屿。
他找到了。
江屿从驾驶座下来,左手按着右胳膊,手指缝里渗出一片暗红色。他的脸上也有几道擦伤,颧骨上一片青紫,但整个人站得很直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好像那些伤不是长在他身上一样。
“队长,你先去处理伤口。”顾郁从另一辆车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医疗箱。他的作战服上也有几处破损,但看起来比江屿好一些,至少没有明显的出血。
“先清点装备。”江屿说。
“已经清点完了。”顾郁把医疗箱放在车盖上,打开来,拿出碘伏和纱布,“你先坐下,我帮你处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胳膊在流血。”顾郁看着他,语气不重,但很坚定,“坐下。”
江屿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靠在车门上,把右胳膊伸出来。顾郁走到他面前,用碘伏棉球擦伤口周围的皮肤。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,江屿的肌肉绷了一下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顾郁的动作很轻,手指很稳。他低着头处理伤口的时候,额头几乎要碰到江屿的肩膀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江妄站在五米开外都能看清顾郁睫毛的弧度。
“你怎么也挂彩了?”江屿低头看了一眼顾郁的手背,上面有一道长长的划痕,血已经干了,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。
“翻墙的时候刮到了。”顾郁说,语气轻描淡写的,“不碍事。”
“处理完我的你自己弄一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江妄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一幕。
他说不清楚自己在看什么,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江屿和顾郁之间的相处方式,跟江屿和其他人不太一样。江屿对孙小伟是兄长的态度,对周国栋是同级的尊重,对其他人是队长的威严。但对顾郁,他的态度里多了一层东西,很薄,很淡,像一层霜,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那层东西大概叫“柔软”。
江屿对顾郁,比对别人更软一些。
顾郁帮江屿包扎完,合上医疗箱,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江妄。
“小孩,你怎么在这儿?”顾郁说,嘴角微微翘起来,“担心队长?”
江妄没有否认。
江屿顺着顾郁的目光看过来,看见了江妄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回来了?”江妄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江屿说。
两个人的对话简短得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打招呼。但江妄看到江屿胳膊上缠着的白色纱布,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江妄说。
“小伤。”
“你之前说三天之内不回来就让我走。”江妄的声音有点哑,“现在才第二天。”
江屿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回来了。”
江屿没有接这句话。他转过头,对顾郁说了句什么,顾郁点了点头,拎着医疗箱走了。其他几个人也陆续进了楼里,空地上只剩江屿和江妄两个人。
“你哭什么?”江屿忽然问。
江妄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是湿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掉的眼泪。
“我没哭。”他用力抹了一把脸,“风沙眯了眼。”
“这里没有风沙。”江屿说。
“那就是灰尘。”
江屿看着他,嘴角终于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但也不是不笑,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很微妙的表情。
“进来吧。”江屿说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别站在这儿了。”
那只手拍在肩膀上的力度很轻,但江妄觉得那个触感像烙铁一样,烫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他跟着江屿走进楼里,走在他身后,看着他被血浸透的纱布从袖口露出来,看着他虽然疲惫但仍然挺直的脊背,看着他走路时稳健有力的步伐。
他想起十年后的江屿,坐在轮椅上,连弯腰捡一条掉在地上的薄毯都做不到。
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他一定要弄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