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的晚上,江妄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。
他睡在资料室旁边的一间小储藏室里,江屿让人给他搬了一张行军床,算是有了个固定的住处。没有窗户,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,但他看了手机,手机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没电了,他一直没找到充电的地方。他只能靠墙上的挂钟判断时间,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五分。
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,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,很急,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。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,夹杂着简短的命令和确认。
江妄从行军床上坐起来,心脏砰砰跳。
他推开门,探出头去。走廊里的灯全亮了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几个人从他面前跑过去,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背着装备包,头盔拿在手里。他认出了其中一个,是孙小伟,平时笑眯眯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眼睛里全是紧张和专注。
“小伟!”江妄喊了一声。
孙小伟脚步一顿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出来!”孙小伟朝他喊了一句,声音又急又低,“待在房间里别出来!”
然后他跑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走廊里又安静下来。但那种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,像是空气被抽走了,呼吸都变得困难的那种安静。
江妄没有回房间。
他站在走廊里,犹豫了几秒,然后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走去。
他穿过走廊,下了楼梯,走到一楼。外面停着两辆黑色的越野车,车灯开着,把前面的空地照得雪亮。
江屿站在第一辆车旁边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,腰间别着枪套,对讲机挂在肩膀上,正在低头检查手里的装备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很从容。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,弹夹退出来检查,推回去,拉枪机上膛,再退出来,重复了一遍。
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江妄。
“谁让你出来的?”江屿的声音不高,但很冷。
“我听到声音——”江妄说。
“回去。”江屿打断了他,“现在,立刻。”
江妄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见江屿身后的车灯照亮了他的侧脸,年轻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格外锋利。他的眼神很硬,硬得像一块铁,里面没有一丝犹豫和柔软。
“队长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江妄转过头,看见一个人从楼里走出来。穿着一样的黑色作战服,但个子比江屿矮一些,走路很轻。他走近了,江妄看清了他的脸,清秀的五官,微微上翘的嘴角,即使在这样紧张的气氛里,他的表情也比其他人松弛一些。
顾郁。
照片上那个在笑的人。
“顾郁,你上二号车。”江屿说。
“好。”顾郁应了一声,从江妄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还不回去?”江屿看着江妄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江妄问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江屿没有回答。他拉开了车门,一只脚跨了上去,然后停了一下。
“江妄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少年,“如果我三天之内没回来,你去找周队,让他送你出去。他会安排人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江妄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江屿坐进车里,“常规任务。”
“那你说这种话干什么?”
江屿没有再看他。他把车门关上了,车窗玻璃挡住了他的脸。两辆车发动起来,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了几秒,然后车灯划破黑暗,驶出了基地的大门。
尾灯在山路上颠簸了几下,拐过一个弯,消失了。
江妄站在台阶上,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。
他穿着睡衣和那双太大的拖鞋,站在空荡荡的基地门口,看着两辆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很久。
“小孩,进来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他回过头,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他之前在食堂见过这个人,好像是基地的后勤管理员,大家都叫他老方。
“他们出任务去了,你站这儿也没用。”老方说,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江妄跟着老方走进楼里。大门关上了,夜风被挡在外面,但寒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江妄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老方把钥匙挂在墙上的钩子上,“快的话一两天,慢的话……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他们去做什么任务?”
老方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别打听这些。”老方的语气不算凶,但很认真,“在这里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这是规矩。”
江妄闭了嘴。
他回到那间小储藏室里,躺在行军床上,盯着天花板,然后他想起江屿上车前说的那句话。
“如果我三天之内没回来,你去找周队,让他送你出去。”
那不是在交代后事。那是在说这件事有回不来的可能。
江妄把脸埋在枕头里,用力咬住了枕头的边角。
他在心里说:你一定要回来。你还要活到三十岁,还要坐在轮椅上,还要每天早上给我做饭,还要在清明带我去扫墓。你还要吼我,还要说“你要是不去你就别回来”。
虽然我不喜欢那些,但我喜欢..(即使是想象,也不敢说出某些真心话。)
你必须回来。
因为..你是我唯一的亲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