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资料室待了三天之后,江妄大概搞清楚了焚影小队的基本情况。
焚影是临江市缉毒大队下属的一支特别行动队,编制七人,专门负责清剿临江及周边地区的贩毒网络。队长是江屿,副队长是周国栋。他们的基地设在临江市郊外三百公里的一座山里,位置偏僻,对外不公开,进出需要多层审批。
这些信息大部分是他从资料室的档案里拼凑出来的,还有一些是孙小伟聊天时无意中透露的。
孙小伟是队里的通信员,年纪最小,比江屿还小两岁,性格开朗,话多,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。他每天中午来给江妄送饭的时候都会多待一会儿,坐在资料室里跟他聊天,有时候讲讲队里的趣事,有时候抱怨伙食太差。
“你是不知道,上个月我们连续吃了二十天的土豆。”孙小伟靠在椅背上,一脸生无可恋,“土豆丝、土豆片、土豆块、土豆泥,换着花样来,但都是土豆。我现在看到土豆就想吐。”
“你们平时不出任务吗?”江妄问。
“出啊,怎么不出。”孙小伟压低声音,“但最近在等上面的消息,有一条大鱼还没收网,我们在等时机。”
“什么大鱼?”
“这个不能说。”孙小伟摇了摇头,“你别打听这些,周队知道了要骂人的。”
江妄没有再问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,孙小伟每次来给他送饭的时候,身上都有一股很淡的烟味,不是自己抽的烟,而是衣服上沾的那种,像是待在有人抽烟的密闭空间里待了很久。而且他最近几天的黑眼圈越来越重,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,眼睛里有一种很疲惫的光。
队里在准备什么行动。而且这个行动很重要,重要到让所有人都绷紧了弦。
第四天的时候,江屿来了资料室。
不是来检查他工作的,而是来拿一份档案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江妄正蹲在地上翻一个底层的铁皮柜子,听到门响抬起头,看见江屿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,袖口挽到了肘部,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。
“你要找什么?”江妄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清江行动的卷宗。”江屿说,“放在哪里了?”
江妄想了想。他在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过“清江行动”相关的文件,放在第三个柜子的第二层。
“这边。”他走过去,准确地从柜子里抽出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,递给江屿。
江屿接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记得挺清楚。”
“整理过的就记得住。”
江屿翻开文件夹,快速浏览了几页。他的阅读速度很快,目光在纸面上扫过,一页大概只需要几秒钟。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江妄站在旁边,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一页的内容。
是一份伤亡报告。
他看到了几个字:“清江行动中,焚影小队……”
江屿啪地合上了文件夹。
“别看。”江屿说,声音不高,但很硬。
江妄收回目光,没有说话。
江屿拿着文件夹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食堂还有饭,自己去打。出门右转走到头,下楼梯一楼就是。”
“我不知道路。”
江屿沉默了两秒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江妄走出资料室,沿着走廊往食堂的方向走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。江屿的脚步声很轻很稳,江妄的拖鞋声啪嗒啪嗒,对比鲜明。
“你该换双鞋了。”江屿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我没有别的鞋。”
江屿没接话。到了食堂,他让江妄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等着,自己去打饭。过了一会儿端了两个餐盘过来,一份放在江妄面前,一份放在自己对面。
菜是红烧茄子、炒豆芽和一个煎蛋。米饭盛得很满,压得很实。
“吃吧。”江屿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两个人面对面吃饭。食堂里没什么人,大部分人都已经吃过了,只有角落里还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。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,衬得整个食堂格外安静。
江妄低着头扒饭,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江屿。江屿吃饭的样子很专注,筷子夹菜的频率很稳定,咀嚼的时候嘴巴闭着,没有一点声响。他吃东西不快不慢,但每一口都很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情。
“你为什么叫江妄?”江屿忽然问。
江妄愣了一下。
“我叔叔起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你叔叔起的。”江屿夹了一块茄子,“我问的是为什么起这个名字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江妄犹豫了一下,“他说希望我不要妄想不该想的东西。”
江屿的筷子停了一瞬。
“不该想的?”他重复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江妄低头扒了一口饭,“他说做人要踏实,不要好高骛远,不要妄想够不到的东西。”
这是实话。江屿,他那个三十多岁坐在轮椅上的小叔叔,确实跟他解释过名字的来由。那是他十岁那年问的,江屿坐在轮椅里,一边给他削苹果一边说:“妄字不好,太飘了。给你起这个名字,是提醒你别学这个字。”
“你叔叔对你很好?”江屿问。
“很好。”江妄说,声音忽然有点哑,“他是我唯一的亲人。”
江屿放下了筷子。
他看着江妄,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。不是那种审视和打量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,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一点温度。
“那你应该听他的话。”江屿说,“别让他担心。”
江妄忽然觉得鼻子酸了。
他低下头,用力眨了几下眼睛,把那股酸涩压回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吃完饭,江屿把餐盘收了,站起来要走。
“队长。”江妄叫住他。
江屿回过头。
“你……”江妄犹豫了一下,“你注意安全。”
江屿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江妄坐在食堂里,看着江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年轻的江屿走路的时候肩膀很平,步伐很大,整个人像一阵风,利落干脆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到底是什么让这个人坐上了轮椅。
但他又很怕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