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妄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待了一整夜。
没有人来找他,没有人来问他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。他到底怎么来的这里,以及他还能不能回去。
他试过闭上眼睛再睁开,试过掐自己的胳膊,试过从床上摔下来,什么都没用。他还是在那间小房间里,穿着那双太大的拖鞋,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。
凌晨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,梦见了江屿。不是年轻站着的江屿,而是三十岁坐在轮椅上的江屿。梦里的江屿坐在客厅里,膝盖上盖着薄毯,对他说“你要是不去,你就别回来”。
他在梦里想回答,但张不开嘴。
然后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。
“起来。”
是江屿的声音。
江妄从床上弹起来,拖鞋都没穿好就跑去开门。门一拉开,江屿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和一个纸杯。
“吃早饭。”江屿把东西递给他,是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。
江妄接过来,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吃吗?”
“吃过了。”江屿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“你眼睛怎么红的?”
“没睡好。”
江屿没说什么,转身往走廊走。江妄捧着包子和豆浆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啃。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,皮厚馅少,但热乎着,在这个阴冷的走廊里吃下去,胃里暖烘烘的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江妄咬了一口包子,含糊地问。
“周队要见你。”
“还是问我怎么进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了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最好想一个他能接受的答案。”江屿头也不回地说,“周队这个人,不信不知道这三个字。”
周国栋的办公室还是昨天那间,但白板上多了几行新的标注,用红色马克笔写的,看起来像是什么行动的时间节点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用铅笔勾勾画画了不少地方。
“坐。”周国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江妄坐下来,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。
“说说吧,你怎么进来的。”周国栋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“大门有岗哨,围墙有铁丝网,监控全覆盖,你说你迷路走进来的,你觉得我信吗?”
江妄沉默了几秒。
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会被怀疑。一个十七岁的小孩,突然出现在缉毒大队的训练基地里,没有鞋,没有任何证件,说不清楚自己怎么来的。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可疑。
但他确实没有别的答案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江妄说,“我昨天下午还在江边和朋友在一起,然后我摔了一跤,醒来就在这里了。”
“摔了一跤?”周国栋的眉毛拧起来了,“从哪儿摔到哪儿?”
“就是从台阶上摔下去……然后就……”
“然后就到了这里?”周国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小孩,你知不知道这里离临江市中心有多远?三百公里。你摔一跤能从三百公里外摔进来?”
三百公里。
江妄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不仅穿越了时间,还穿越了空间。
“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江妄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知道你不信,但我确实没有别的解释。”
周国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江屿。
“屿哥,你怎么看?”
江屿靠在文件柜上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表情很淡。
“查过了,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,也没有任何通信工具。衣服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,鞋丢了,看不出什么线索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要么他说的是真的,要么他就是个高手,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。”
“你看他像高手吗?”周国栋哼了一声。
江屿看了一眼江妄。江妄坐在椅子上,卫衣皱巴巴的,头发乱糟糟的,脚上穿着拖鞋,脚趾头露在外面,因为冷而微微蜷缩着。
也就除了一张脸能看。
“不像。”江屿说。
周国栋又点了一根烟。
“行吧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在查清楚之前,先让他待着。但不能白待,屿哥,你看着安排,让他干点活,别闲着。这里不养闲人。”
“好。”江屿说。
“还有,”周国栋看了江妄一眼,“别让他接触任何行动信息。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,小心为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
江屿带着江妄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依然是一片惨白的灯光,江妄踩在拖鞋里,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“你识字吗?”江屿忽然问。
“识字。”江妄说,“我高二了。”
“高二。”江屿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这个孩子本该在学校念书,待在教室里,跟同龄人在一起,过正常的生活。但他现在出现在一个缉毒基地里,没有鞋,没有证件,说不清来路,浑身透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稚嫩和脆弱。
江屿自己十几岁就进了警校,二十出头就在刀尖上舔血。他太清楚这条路意味着什么。
他看见江妄出现在这种地方,心里本能地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。不是嫌弃,也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心疼和遗憾。
“那你去资料室帮忙吧。整理档案,归类文件。不用接触核心信息,就是些老档案。”他语气温柔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
江屿带着他穿过走廊,走到另一栋楼。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,上面堆着一摞一摞的资料,落了一层灰。
“把这些按年份和编号归类放好。”江屿指了指桌上的那堆资料,“能做吗?”
“能。”
江屿看了他一眼,转身要走。
“小叔叔。”
江妄脱口而出。
江屿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江妄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了柔意,像是被人在最柔软的地方戳了一下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江屿的声音很轻。
江妄的心狂跳起来。他叫顺嘴了,叫了十七年,这个称呼几乎长在了他的舌头底下,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。
“我……”他急中生智,“我叔叔跟你差不多大,我叫习惯了,对不起。”
江屿看了他好几秒。
“别乱叫。”他最后说,“在这里叫名字,或者叫队长。”
“好。”
江屿走了。
江妄站在资料室里,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他转身看着那堆落满灰尘的资料,叹了口气,开始动手整理。
他拉开第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报告,字迹很潦草,日期是七年前的。他看不懂报告里那些代号和术语,但能看懂几个反复出现的词,“海洛因”“冰毒”“交易”“抓捕”。
他翻开第二个文件夹,里面是一份人员名单,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,后面跟着年龄、籍贯、加入时间。他扫了一眼,目光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。
江屿。二十三岁加入焚影。二十四岁成为分队长。
二十三岁。
他算了算时间,如果现在是十年前,那江屿现在应该是二十四岁。跟名单上写的对得上。
他继续往下翻,看到了另一个名字。
顾郁。二十二岁加入焚影。侦查员。
他多看了两眼这个名字,没什么特别的原因,只是因为这个名字排在江屿下面,字体比别人都工整,一笔一画的,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。
他把名单放回去,继续整理。资料太多了,有些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翻的时候要很小心,不然会碎。他一上午都泡在资料室里,把桌上的那堆东西按照年份分成了几摞,然后一摞一摞地塞进对应的铁皮柜子里。
中午的时候有人来给他送饭。不是江屿,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人,大概二十五六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手里端着两个饭盒。
“你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孩?”年轻人把饭盒放在桌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听屿哥说有个小孩迷路迷到基地来了,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。”
“我没有迷路。”江妄说,“我是……算了,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“那就不说。”年轻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,打开自己的饭盒,里面是红烧肉和炒白菜,“我叫孙小伟,大家都叫我小伟。你呢?”
“江妄。”
“江妄?”孙小伟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跟屿哥一个姓,巧了。”
“嗯,巧了。”
“你是哪儿人?”
“临江的。”
“临江?”孙小伟来了兴致,“我也是临江的!你临江哪儿的?”
“城南。”
“我城北的。哎,咱们算是老乡了。”孙小伟笑了笑,笑得很真诚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,这里规矩多,别惹麻烦。屿哥人好,但周队凶得很,被他逮到就麻烦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孙小伟吃完饭,收了两个饭盒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,我先走了。下午有空再来看你。”
他走了之后,资料室里又安静下来。江妄坐在长桌前,翻着那些档案,翻着翻着,翻到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不大,三寸左右,黑白的,边角有点卷。照片上是七个人站成一排,背景就是基地的这栋楼。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表情严肃,但中间有一个人在笑,不是那种咧嘴大笑,而是嘴角微微翘起来,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。
江妄认出了江屿。他站在最左边,年轻得让人心疼,下巴尖尖的,眼神锐利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绷得很紧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他挨个看过去,在照片的背面发现了一行小字,用铅笔写的,已经有些模糊了——
“焚影小队,摄于清江行动前。左起:江屿,顾郁,孙小伟,周国栋,刘青山,赵磊,何苗。”
顾郁。
他重新看向照片,找到了那个名字对应的脸,就是中间那个在笑的人。个子没江屿高一点,瘦瘦的,五官很清秀,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很好看。他站在江屿旁边,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
江妄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。
七个人。
加上他自己,现在是八个人在这栋楼里。
但他想起了江屿每年清明带他去扫的那些墓,北山五个,西郊五个,南坡五个。十五个。
不是七个。
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