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妄睁开眼睛。


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石板,鼻子里闻到一股潮湿的味道。他撑起胳膊,发现自己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,头顶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老化了,发出嗡嗡的声响,光线忽明忽暗。


房间不大,大概二十平米,墙上刷着白漆,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,露出下面的红砖。


这不是他的房间。不是他的家。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。


江妄从地上爬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,衣服还是那件卫衣,裤子还是那条牛仔裤,但脚上的鞋不见了,只剩一双袜子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。


“你谁?”
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
江妄猛地转过身。


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,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,杯子上印着一个褪了色的“奖”字。


他的头发很短,几乎贴着头皮,脸上的线条很硬,一双眼睛又黑又沉,正上下打量着江妄。


江妄愣住了。


不是因为这个人长得凶,而是因为这张脸他太熟悉了。


那是江屿的脸。


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江屿。他认识的江屿三十岁,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盖着薄毯,手指尖常年发白。


而眼前这个人站着。站着!!两只腿稳稳地踩在地上,肩膀宽厚,腰背挺拔,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

年轻了至少十岁的江屿。


“问你话呢。”年轻人皱了皱眉,语气不算凶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

江妄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盯着对方的腿看了好几秒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
“你……你是江屿?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

年轻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
“你认识我?”


他当然认识江屿,当然认识,那是他的小叔叔,是从小把他养大的人。但那个江屿坐在轮椅上,而这个江屿站着。


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十七岁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皮肤还很嫩。


他还是十七岁。


但江屿不应该是三十多岁吗?


“我……”江妄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,“我迷路了。我不知道怎么到这里来的。”


江屿显然不信。他把搪瓷杯放在旁边的桌上,走近了两步。他走路的样子很利索,步伐均匀,落脚很轻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经过长期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。


“这里不对外开放。”江屿说,目光在江妄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脚上,“你的鞋呢?”

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妄老实地说,“我醒来的时候就不见了。”


江屿沉默了几秒,转身从门口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双拖鞋,扔到江妄面前。


“穿上。”


“跟我来。”


江屿转身往外走。江妄犹豫了一秒,跟了上去。


走出去是一条走廊,很长,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亮着,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。



江妄跟着江屿走了大概三分钟,经过了好几个拐角。他注意到走廊的墙上每隔几米就贴着一张标语,红底白字,写着一些诸如“严守纪律”“使命必达”之类的话。有些标语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,露出后面的白墙。


江屿在一扇门前停下来,推开门。


里面是一间办公室,比刚才那个房间大一点,但也很简陋。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大概四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,穿着一件迷彩外套,袖子挽到了小臂。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,听到门响才抬起头。


“屿哥,这谁?”男人看了一眼江妄,目光在江妄的卫衣和拖鞋上停了一下。


这人真搞笑,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不下于十岁的人“哥。”


被叫哥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。

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自己出现在队里的,我问他怎么进来的,他说不清楚。”


男人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江妄几眼。


“小孩,你叫什么?”


江妄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
“江妄。”


他说完这个名字之后,明显感觉到江屿的目光变了。然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。


“姓江?”男人挑了挑眉毛,看了江屿一眼,“屿哥,你亲戚?”


“不认识。”江屿说。
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


但江妄注意到,江屿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,落在了墙上的白板上,像是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

“我叫周国栋,是这里的副队长。”男人对江妄说,语气倒不算凶,但也没有多温和,“这里是缉毒大队的封闭训练基地,不对外开放。你既然能进来,说明安保有漏洞,这事儿要查。但在查清楚之前,你先老实待着,别乱跑。”


缉毒大队。


江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
他想起江屿右手虎口的茧,想起他偶尔半夜惊醒的样子,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墓。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到了一起,江屿以前是缉毒的。


而他现在,好像到了江屿以前待的地方。


“周队。”江屿忽然开口,“我先带他去安排个地方待着,别影响工作。”


“行。”周国栋摆了摆手,“你看着办。查清楚他到底怎么进来的,顺便问问安保那边怎么回事。”


江屿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江妄跟在后面,拖鞋啪嗒啪嗒地响。


走廊上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。江屿走在前面,步伐很快,江妄要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。他盯着江屿的背影,宽厚的肩膀,笔直的腰背,两条稳稳踩在地上的腿。


这个人能走路。


这个人站着。

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但不知道为什么。


“你刚才说你叫什么?”江屿头也不回地问。


“江妄。”


“哪个妄?”


“妄想的妄。”


江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非常短暂的一下,短到如果不是江妄一直在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
“谁给你起的名字?”江屿问。


“我叔叔。”


“你父母呢?”


“离了。”江妄说,“我跟叔叔住。”


江屿没有再问。他带着江妄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一扇门,里面是一间很小的空房间,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桌子,没有窗户。


“你先待在这里。”江屿说,“别出去乱走。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和巡逻的人,你要是乱跑,被当成可疑人员处理了,没人保你。”


“你是这里的队长吗?”江妄忽然问。


江屿转过身,看着他。


“我是分队的队长。”他说,“焚影。听过吗?”


江妄摇了摇头。


“没听过就对了。”江屿说,“听过的人要么在局子里,要么在土里。”
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江妄听出了那句话不是威胁,是事实。


江屿要走了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忽然停了一下。


“江妄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你……多大了?”


“十七。”


江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

“好好待着。”他说完,推门走了。


门关上的那一刻,江妄看见江屿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明暗分明,年轻的轮廓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。


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单人床上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

他穿越了,回到了几年前。


回到了江屿还能走路的年纪。


回到了江屿还是缉毒警的年纪。


而这个地方叫焚影。


他忽然想起江屿说过的一句话:“焚影,是临江最后一道防线。”
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有一次江屿喝醉了酒,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了大半瓶白酒。江妄那时候大概十三岁,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江屿坐在轮椅里,面前放着一个空酒瓶,眼睛红红的。


他走过去叫了一声“小叔叔”,江屿抬起头看着他,眼神涣散。


“焚影……”江屿当时含糊地说了一句,“临江最后一道防线……没了……都没了……”


然后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,江妄问他昨晚说了什么,他什么都不承认,只说了一句“小孩子别瞎打听”。
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
焚影是江屿待过的缉毒小队。


而那个“都没了”,他现在还不确定是什么意思。


但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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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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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江

作者: 雾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