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妄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。
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在床头柜上胡乱摸了几下,把手机闹钟按掉了。屏幕上显示着4月4日,早上六点半。
清明节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打算再睡十分钟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四月的临江还有点凉,被窝里正暖和,他实在不想动。
七点整,卧室门被敲了三下。
不重,但很稳。
“江妄。”
江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不高不低,带着点哑,他早上刚醒的时候嗓子总是这样。
江妄没应声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。
“起来。”江屿又敲了一下,“别让我说第三遍。”
“知道了——”江妄拖着长音回了一句,翻了个身,把背对着门。
他听见轮椅从门口移开的声音,轱辘碾过地板,慢慢远了。
江妄又躺了十分钟。
等他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时,江屿已经坐在客厅里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边放着两个布包,一大一小,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香烛和纸钱。
江屿今年三十岁,比江妄大十三岁。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很安静,背挺得笔直,两条腿没什么力气地搁在踏板上,薄毯盖住了膝盖以下的部分。他的五官轮廓很深,眉骨高,眼窝微微陷下去,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,像是一直在打量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“洗漱了吗?”江屿问。
“洗了。”
“吃的在桌上。”
江妄看了一眼餐桌,一碗白粥,一个剥好的鸡蛋,一碟咸菜。粥已经不冒热气了,说明江屿很早就起来了,把粥盛好晾着,等他自己磨蹭完。
他坐下来开始吃。粥的温度刚好,不烫嘴。
江屿没有催他,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等,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骨节分明,手指很长,指尖有点发白,像是血液循环不太好。
江妄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他。
他其实说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那种感觉的。可能是某天放学回来,江屿在厨房里给他热饭,轮椅停在灶台前,侧脸被火光照出一层暖色;也可能是某个下雨天,江屿坐在窗前等他回家,膝盖上的薄毯滑下去一半,自己弯腰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。那种感觉像水渗进墙缝一样,一点一点地,等他发现的时候,已经浸透了。
十七岁的男孩子,喜欢上自己的小叔叔。
他知道这不对。
但他控制不了。
“吃完了?”江屿抬起头。
“嗯。”江妄把最后一口粥灌进嘴里,碗放进水池里,“走吧。”
江屿把大一点的布包递给他,自己把小的那个挂在轮椅扶手上。江妄走过去,很自然地站到轮椅后面,双手握住推手,把他推出门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江屿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模糊人影,忽然开口:“今天先去北山。”
“每年不都是先去北山吗。”江妄随口说。
江屿没接话。
到了一楼,江妄把他推出去。四月的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点潮气,江屿把薄毯往上拉了拉,掖在腰侧。
北山公墓在临江城北,打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。江妄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,再把江屿扶进后座,自己坐到副驾驶上。
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江屿的轮椅,又看了一眼江妄,大概觉得一个半大孩子带着一个坐轮椅的年轻人去扫墓有点奇怪,但也没多问。
车停在北山脚下。江妄把轮椅支好,把江屿从车里扶出来,让他坐好,然后推着他沿着水泥路往上走。
北山公墓很大,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地立着,清明来扫墓的人不少,到处是烧纸钱的烟气和供品的气味。但江屿没有让他往公墓里面走,而是让他沿着旁边一条碎石小路继续往前,绕过公墓的主区域,走到北山背面的一片坡地上。
这里没有墓碑。
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堆,有些上面长了草,有些已经被雨水冲得几乎看不出形状。每个土堆前面插着一根木牌,没有刻字,光秃秃的,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发朽。
江妄已经来过很多次了,他知道这些土堆下面埋的是谁。江屿从来没跟他说过具体每个人的名字,只说了一句:“都是该记住的人。”
他每年清明都会带他来,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。小时候他不明白,为什么别人扫墓是给爷爷奶奶、给爸爸妈妈,而他每次都要跪在这些没有名字的土堆前面,一个一个地烧纸、上香、磕头。
后来他长大了,隐约猜到了些什么。江屿以前是做什么的,为什么双腿会变成这样,为什么家里连一张江屿年轻时候的照片都没有。这些事江屿从来不提,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。比如江屿的右手虎口有一层很厚的茧,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;比如他偶尔会在半夜惊醒,然后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盯着窗外发呆,直到天亮。
“第一个。”江屿说。
江妄蹲下来,从布包里拿出香烛和纸钱,熟练地分好。他先点上三支香,插在土堆前面的泥地里,然后把纸钱叠成扇形,用打火机点着。
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烟气熏得他眼睛有点疼。
“第二个。”
他挪到旁边的土堆,重复同样的动作。
“第三个。”
“第四个。”
“第五个。”
每年都是五个。
江妄一个一个地烧,江屿就坐在轮椅上看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江妄知道,江屿每次清明都会变得不太一样,话更少了,沉默更重了,有时候看着那些土堆,目光会变得很远,像是穿透了泥土和时间的壳,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江妄烧完最后一个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江屿说。
江妄推着他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土堆。纸钱烧完的灰烬被风吹起来,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,然后散开了。
“小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些人,你都认识吗?”
江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认识。”
“他们是怎么死的?”
江屿没有回答。
江妄没有再问。他推着轮椅,沿着碎石小路慢慢往回走。轮椅的轱辘碾过石子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江屿坐在前面,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微微塌着,像是扛着什么东西,太重了,放不下来。
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。江妄把轮椅推进门,江屿自己转着轮子进了客厅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。
“下午去西郊。”江屿说。
“还有?”
“每年都有的。”江屿看了他一眼,“你忘了?”
江妄确实有点忘了。每年清明都要跑三个地方,北山、西郊、南坡,一共十五个墓。他从小学开始跟着跑,跑了十几年,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,他忽然觉得有点烦。
可能是最近学校里的同学都在约着清明假期出去玩,朋友圈里全是各种照片,而他每年都要花整整一天的时间,推着轮椅跟着江屿满城跑,给一堆不认识的人磕头烧纸。
“小叔叔,这些人我都不认识。”江妄靠在沙发上,声音里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,“我每年都去,但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江屿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他们叫什么。”江屿说,声音很平,“你只需要记住,你现在的岁月静好,是因为有人替你把命豁出去了。”
“可我跟他们又不熟——”
“江妄。”
江屿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他转过头看着江妄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江妄后面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。
那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重的东西,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潮水,从眼睛的缝隙里渗出来。
“下午两点,准时出门。”江屿说完这句话,转着轮椅进了自己的房间,把门关上了。
江妄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心里堵得慌。
他其实不是真的不想去。他只是……他只是有点厌倦了。厌倦了每年清明重复同样的事,厌倦了江屿从来不给他任何解释,厌倦了那些没有名字的土堆和没有故事的亡魂。
他十七岁了,他有自己的想法,他不想永远做一个跟在轮椅后面什么都不问的小孩。
下午两点,江屿准时从房间里出来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,头发重新梳过了,整个人看起来和上午一样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江妄没动。
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同学发来的消息——“快来,我们在江边等你。”
“我不去了。”江妄说。
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“你说什么?”江屿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说我不去了。”江妄站起来,把手机揣进口袋里,没有看江屿的眼睛,“我同学在等我,我想出去。”
“今天是清明。”
“我知道是清明,但那些墓我已经去了十几年了,少去一次又怎样?”江妄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,“他们又不是我的什么人,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,我为什么要——”
“因为你是我养大的。”
江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的脸色变了,变得很白,颧骨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下颌微微发颤。
“我让你去,你就去。”江屿说,声音在发抖,但不是在害怕,是在克制,“你听明白了吗?”
江妄看着他。看着轮椅上的这个人,这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坐在轮椅上的人,这个每天早上给他做饭、每天晚上等他回家的人,这个从来不会对他大声说话的人。
现在这个人吼了他。
为了几个死人。
“我不去。”江妄说,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,“你越是这样逼我,我越不去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江妄!”江屿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,带着一种江妄从来没听到过的急切和慌张,“你给我站住!”
江妄拉开了门。
“你要是不去,你就别回来。”
江屿说了这句话。
江妄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,看见江屿坐在轮椅里,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扶手,指节泛白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不回来就不回来。”
江妄说完,摔门走了。
他走进电梯的时候手还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,气江屿吼他,还是气那些永远排在第一位、比他重要的死人。
电梯到了一楼,他走出去,四月下午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
他掏出手机,给同学发了条消息:“来了。”
江边聚了四五个人,都是他班上的同学。有人带了音响,有人买了零食,几个人坐在江堤上聊天,嘻嘻哈哈的。江妄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接过别人递过来的一罐可乐,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。
“你不是说你今天要跟你叔叔去扫墓吗?”陈柯问。
“不去了。”江妄说。
“你叔叔能放你走?”陈柯跟他关系最好,知道他叔叔管得严,“他没说你?”
“说了。”江妄把可乐罐捏得嘎嘎响,“吵了一架。”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几个人聊了一会儿,话题从学校聊到游戏,从游戏聊到班上哪个女生好看。江妄靠在台阶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脑子里却一直响着江屿最后那句话。
你要是不去,你就别回来。
他用力晃了晃脑袋,把那句话甩出去。
坐了一会儿,天色渐渐暗了。四月的天黑得早,不到六点,江面上就只剩下一点灰蒙蒙的余光。几个人商量着去吃什么,陈柯说附近新开了一家烧烤店,可以去试试。
江妄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准备跟着走。
他迈出一步。
然后脚下的地面消失了。
他以为自己要摔在江堤的水泥地上。
但迎接他的不是坚硬的地面。
而是一整片黑暗。
那种黑不是闭上眼睛的黑,而是一种没有边界的、彻底的虚无。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,又像是在往上飘,没有方向,没有重量,没有声音。
他想喊,但张不开嘴。
他想动,但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秒钟,也许是一个世纪,他的脚忽然踩到了实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