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正走过齐越山身旁,拍了拍他的肩:“小齐,有些事还轮不到你来管。”
语毕,王正转身走了,齐越山看着王正离开的身影,怒火中烧。
正巧这时,齐卫从沈岚家出来了,他看到儿子在外面时还有点惊讶。
“怎么没回家?”
齐越山没说话。
齐卫看出来儿子心情不好,也没有多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我见齐越山和村长都走了,自己就回了卧室,齐叔叔还在和爸妈聊天呢,我也不好打扰他们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感觉老妈不太喜欢齐越山,她和我说话时老往齐越山那边瞟,像是在警惕什么,老妈和齐越山之间有什么过结吗?
过了几分钟,齐叔叔也打招呼离开了,我从卧室里出来和他道别。
老妈依旧热情:“老齐!有空来我们家吃饭”
好奇怪,明明不喜欢齐越山,却还要请他们来家里吃饭,大人都这么喜欢说场面话。
老爸老妈见我出来,开始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。
老爸皱着眉头,老妈拧着眉,他两真是天生一对。
老妈率先打破沉默:“你跟齐越山上哪去了?干什么了?”
“就是刚刚说的那样。”
“放你妈的狗屁!”老妈给了我一巴掌,“两小孩能从这个村子跑到市里的医院?沈岚,我可是出村读过书的,你别把你妈当傻子!”
老爸一开始保持沉默,但当他看到我被打了,他也坐不住了。
“有话好好说,打孩子干什么?”老爸扯了下衣服,“那个,沈岚啊,你们是从哪听说的张益强?”
我歪歪头:“张医生?不是听说的,就是他把我们送回村里的。”
老爸顿时变得严肃:“沈岚,我们这个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哈。”
我有点生气了,我和齐越山完完整整叙述了一遍这两天发生的事,但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我们。
“我没开玩笑!就是张医生送我回来的,你为什么不信我呢?”
在老爸眼里,我现在应该就是个顽固分子,柴米油盐什么都听不进去。但我同样不能接受来自家人的一次又一次的质问与怀疑。无论怎么说,我可是他们的孩子啊。
“你们为什么不信我?”我愤怒地反问他们,“我回来后你们一直在问张医生的事,我伤成什么样你们在乎吗?我倒在血泊里要死的时候你们在哪?在医院里我和齐越山没钱交手术费的时候你们在哪?你们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?”
我一边说着,泪水一边顺着脸往下掉,我真的不想哭了,我好累,我这一天发生这么多事,回来后还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。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痛苦让我忍不住干呕,我的喉咙干的发痛发烫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,每次想发声的时候,就有血腥味涌上来。
我哑着嗓子对着他们呛:“你们现在什么意思?咳咳....我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?还是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?咳咳....我在你们心中甚至比不过一个外边的张医生是吧?”
我再也撑不住了,我根本喘不过气来,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,胸部猛烈地起伏着。
呼吸性碱中毒吧,真该死。
老妈看我样子不对劲,连忙道:“阿川,你怎么了?阿川你别吓妈妈啊!”
她快步走到我跟前,拉着我坐在沙发上。
“老沈你快去找个大夫,你儿子要出事了。”
老爸点点头,赶忙出门找人去了,只留下我和老妈在家里。
老妈扶着我的身子,一只手顺着我的背。
“阿川,你别激动,你还好吗?”
阿川?好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,在我的印象中,老妈只会叫我岚岚。不过阿川这个名字似乎跟另一个名字很像,我有点记不起来了。
我摇了摇头,推开了老妈的手:“我没事了。”
“唉,唉。”老妈有点局促不安。
等沈方带着大夫回家时,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和老婆隔着一个沙发的距离做着,心里忍不住感到难过。
“李医生,我儿子刚刚突然喘不上气来,您快看看。”
李医生坐到我身边,盯着我的眼睛看,我皱起了眉头。
“刚刚哭得很厉害吧,眼睛里好多红血丝,都有点肿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
李医生摆了摆手:“这没啥事,就是情绪太过激动了,对了,你叫沈岚是吗?”
“哎对,我儿子叫沈岚。”老妈抢先回答。
李医生没瞧她一眼,自顾自地说道:“我是益强哥的师妹李月,他跟我说了你的情况,要我多照顾照顾你,你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,我就住在村里的医务室。”
我问她:“你要照顾到什么时候?”
“到你好为止。”
“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事了。”
李月摇摇头:“我说的不是你的车祸哦。”
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:”可能是这里哦。“
”什么意思?“我不明白。
李月很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:”沈岚,都没读过一首诗交《人生的酒杯》?莱蒙托夫写的,有空去看看吧。“
什么鬼?你这个医生不是来看病的吗怎么来给我介绍外国诗歌了?
不过我对于莱蒙托夫这个诗人有印象,学校里的老师有给我讲过他的诗歌,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《沉思》。
诗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:真可耻,我们对善恶都无动于衷。不抗争,初登人生舞台就退下来。我们临危怯懦,实在令人羞愧,在权势面前是一群可鄙的奴才。
我不太记得老师为什么要讲这首诗了,可能是当时正好讲到一段可悲又可恨的历史吧。每每想起这几句话,心中只有无限荒凉与愤怒。
“好了,这么晚了我先走了。”李月笑着和我们道别。
“她刚刚说自己是张益强的师妹?”老爸问。
“对啊,我都说了我没骗你们。”我靠在沙发上翘着个二郎腿。
老爸和老妈对视上,眼里满是惊恐:“可是......”
我站起来往卧室走,有啥可是的?我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撒谎?”
赵丽和沈方看儿子进了屋,并没有放下心来。
“怎么办?”赵丽颤抖着问。
沈方握住她的手:“再观察一下,或许儿子只是撞昏头了。”
“毕竟,死者不能复活,我反复确认过了,他绝对死了。”
“嗯,别告诉沈岚。”
有些秘密被时间尘封,不得向任何人道明,若是沈岚执意要寻,沈方夫妇或许会坦白一切,但到了那时,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儿子无尽的追问与愤怒。
自那天后,我再也没见过李月,她像人间蒸发了一般,从未出现过。
我去找过齐越山,他也说不认识这么个人。
李月......究竟是什么人?她好像知道很多东西,关于我的东西,她真的只是张医生的师妹吗?
“可她说我脑子有问题哎?!”我发泄般穿了一脚路边无辜的石头。
齐越山一脸微笑,扶着我的肩膀说:“别生气啦别生气,我带你去玩好不好?什么烦心事都能忘。”
“越山村才多大?都没什么地方去好吧,大人们又不允许我们出村。”
“你上学的时候总会出村啊。”
“那是我因为要上学啊,整座村子里就我一个人上了学,必须得出去啊。”说到这里,我突然想起了什么,赶紧捂住嘴。齐越山听到我说的话,也一下子沉默了。
齐越山比我大一岁,按时间算,他该上高三了,马上就该去考大学了,但他一年书都没有读过,跟大部分村民一样。
越山村非常偏僻,上学读书对于村民们来说是非常奢侈的一件事。村里文化人不多,我所知道的也就我的爸妈和齐叔。
我出生的时候,爸妈以为我是女孩子,便取名为沈岚,山岚的岚,说是刚刚好跟齐家的儿子凑一对,结果没过几天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,但他们也懒得改名,我就一直作为“沈岚”活下去了。我抓周的时候抓到了一本诗集,那是母亲的最爱,诗集叫《另一个,同一个》,博尔赫斯写的。
我就搞不懂了,两个文化人,文化程度还挺高,为什么不在大城市生活,非要回到越山村这个破地方?后来听他们说,人呐,要落叶归根,沈家的根就在越山村,他们一辈子都得待在这里。父亲是家族唯一的读书人,即使这样也无法改变这落后的观念与思想,硬是带着母亲回村了,母亲一开始并不愿意,但听父亲讲完原因后,她什么都没说,跟着父亲就走了,我不知道父亲说了什么,但直觉告诉我,绝对不是所谓的“落叶归根”。
母亲见我抓到了诗集,说什么都要送我去读书,她不顾父亲和村长的阻拦,硬是用以前的积蓄供我上了学,我很感谢我的母亲,受她的影响,我也开始阅读一些外国诗,年纪小的时候只觉得写的好好看,但等长大后再读,心中又有无限感触。
齐越山和我就不一样了,齐越山不是齐叔的亲生儿子,他是齐叔在村口捡到的一个弃婴,那个时候齐叔刚和前妻离婚,回村就捡到了这么个孩子,他于心不忍,便收养了他,因为是越山村捡到的,便起名叫齐越山。
齐叔离婚后分得了一半的婚内财产,但那笔钱并不多,不足以让齐越山上学,所以齐叔对此很是愧疚,他自己是学文学的,后半生却过得枯燥又平凡。他回村以后就没碰过什么书,但他脑袋里有很多故事,总会讲给我和齐越山听。
齐越山很聪明,比我还聪明,他没办法上学,就总跑到我家里来借书,来借我的课本看,但我不知道的是,那些东西根本没办法满足他。
我没再提及学校的事,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:“好久没见到大黄了,它还在吗?”
齐越山叹了口气:“在的,现在去村口叫两声,它立刻就能跑过来。”
“那走吧”
我和齐越山并肩走在村里的大路上,一侧是油菜花田,一侧是水稻田。
一边是生活,一边是生命。
蓝天如水洗过般清澈,不见几朵白云,阳光慷慨无私地铺洒在我们身上,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发出声响,偶尔有几声蝉鸣响彻,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春天,却让我幸福的像活在梦里一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