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正值春日，乡村没有城市重工业排放的污水废气，气温还是比城市低一些。

微风轻拂，花田飘香，鸟雀欢语，万物生长。

春天，又到了小动物们发情，哦不，茁壮成长的季节。

人也不例外。

一提到春天，小女生或小男生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句话：“春风十里不如你”，以此来表达自己对于对方的爱慕之情，只是都不会说出口罢了，怕被拒绝，更怕对方听不懂。

但我不怕啊！“春风十里不如你”这样柔情的表白，我会把它献给我最忠实的伙伴——村口的大黄。

大黄一条土狗哪懂人类的情情爱爱？在它看来，给肉吃的就是大哥。

大哥是不止十里的春风啊！！！

我就是大黄的大哥！没有说我是狗的意思。

带着这样的想法，我加快脚步向村口走去，齐越山跟着我，也不由地走快了。

走到村口，我没见到大黄的身影，只看到牌子前放着一个铁碗，那是大黄的饭盆。

大黄肯定在附近。

我站在道路中间，双手叉腰，气沉丹田，声如洪钟：“大黄——你在哪——”。

油菜花田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，大黄在往我们这边跑。

我蹲下身，朝大黄来的方向展开手臂。

咚。

“沈岚！”

我的身体呈“大”字形倒在地上，后脑勺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大黄把我一下子扑倒了，现在正在舔我的脸。

“呀呀呀！”我拍打着它，“不准舔！齐越山你快把它拉开！”

齐越山：......

臣妾做不到啊。

大黄舔了半天舔爽了才从我身上下去，我用手撑着地，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了。

“大黄爱闹人，你以后别这样。”齐越山扶着我，“头没事吧？痛不痛？”

我抬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，嘶，还真有点痛。

大黄在我脚边转圈，尾巴来回晃动，它现在心情很好。

“你这土狗，看在你可爱的份上不骂你了。”

大黄听不懂，但还是歪着头回应了一下：“汪！”

齐越山看着我们一人一狗，忍不住笑了。

我瞥了他一眼：“你笑啥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齐越山的嘴角迅速收回。

“你在笑我吧？你就是在笑我吧！”

“没有。”死不承认的家伙，“我觉得很可爱。”

我没理解齐越山的意思：“大黄确实长得很可爱啊，你才发现吗？”

齐越山摇头：“不是大黄，是你，你很可爱。”

Boom——

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。

这不对吧这不对吧？

齐越山在说什么？他在说什么？我可爱？他说我可爱？他居然敢说我可爱！

我不是可爱的类型吧？？？这个齐越山想做什么？？

“额？啊？你说我什么？”我尽力保持冷静，“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？呵呵呵。”

一切来得太突然了，我并没意识到我的脸涨得通红。

我不敢和齐越山对视，慌张地在视野中寻找其他食物来转移我的注意力，结果这个时候，齐越山来了二连击。

“沈岚，我真觉得你很可爱。”

不要啊！！！

“我...我...”我语无伦次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我东张西望，左看看右瞧瞧，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对上了齐越山的眼睛。

他的双眼太过明亮热烈，叫我挪不开眼，像天上的炽热的艳阳，又饱含着孩童般的天然纯真。

他的眼神尖锐又锋利，把我的心脏钻出一个洞来，没有针线可以缝补，没有逻辑可以解释。

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出，但我并未察觉。

那一刻，左胸空荡荡的。

我认输，我清楚我不敢直视这双眼睛。

我赶紧低下头，双手紧攥着短袖下摆，显得有些慌张无措。

“好了，逗你玩的。”齐越山叹了口气，“别放心上。”

“当然，不过没事，你觉得可爱就可爱吧，我只是觉得我不太适合可爱这个词，大黄那种才可爱，讨人喜欢。”

齐越山：“啊？”

他的反应是我没想到的：“怎么了？”

齐越山僵硬了几秒钟才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没事没事，是我搞错了。”

我：“啊，那行吧。”

好尴尬！我们好像根本没有在聊同一件事！

气氛冷了好几秒，最终以大黄的狗吠结束。

大黄好样的！大哥下次给你当香肠吃！

我蹲下身，把大黄抱在怀里撸了好一阵子，我把脸埋在它的狗毛里蹭，真舒服，感觉自己全身上下充满了狗味。

“我们给大黄取个名字吧。”齐越山突然提议。

“大黄不就是它的名字吗？”

齐越山：“这名字太土了，小土狗也可以取个好听的名字。”

我：“贱名好养活。算了，也可以吧。”

我摸了摸狗头：“你小子好福气，要有新名字了！”

我转头问齐越山：“你有想好的吗？”

“春风。”齐越山回答得很快，“春风十里扬州路，说不定春风以后可以遇到一个好人家。”

“你可以把它收了。”

我摇头拒绝：“我爸不喜欢，算了吧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收它？”我问。

齐越山想了一会，才开口说道：“没必要，收了它也养不了多久。”

我脑海里冒出来一个问号，没听说过齐越山家里有什么事啊，为什么养不了多久呢？

“忘了吧，没什么事。”齐越山扭头看向水稻田。

水稻才刚刚播种，还没长成，和隔壁的油菜花田形成鲜明对比，没什么好看的。

我站起身来，拉伸了一下：“走吧，时间不早了，回家吃完饭去。”

齐越山拍拍裤子：“走。”

“春风！”我喊了一声，春风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，朝我叫了几声。

“我们走啦！下次见！”

“汪！”

太阳沉入无边的黑夜之中，皎洁的月亮攀升至顶，拥抱着劳累一天的村民们，亮闪闪的月光洒满村子，包裹着我和齐越山，推着我们回家去。

我和齐越山再度并肩走在村里的大道上，一侧是油菜花田，一侧是水稻田。

“春天果然是幸福的季节啊！”我不禁感叹道。

“怎么说？”齐越山挑眉问我。

我的双臂如羽翼般展开：“你看，春天，油菜花开得正好，水稻也刚刚种下，我们只需要等它长熟等着收就行，接下来的几个月都会满怀希望，日子总能有个盼头，不是吗？”

诚然，春天是希望的季节，植株生长萌芽，稻田孕育着秋日的期盼。人们在这个季节开启新的轮回，新的一年，过去所有的遗憾都可以不再感到低落，只求新的一年心想事成，收成多多。

“但是，花开了会败，水稻也不一定会长好，我们总会面对蝗灾。”齐越山按下了我的手臂。

“当这个季节过去，油菜花不再长得好看，谁又会来欣赏？若蝗灾到来，秋天颗粒无收，有再多的希望又能怎样？希望不能转换成粮食，精神不能转换成物质，春天当真幸福吗？我看见的只有这背后的悲剧。”

听到齐越山的话，我沉默了很久，他说的话句句直戳人心肺，一针见血。

但是...但是...

至少，当我存在于这个季节的时候，我是幸福的，这不就够了？

我追求当下的幸福，当下的希望，若他说的那些事情发生，我们再想办法不就好了？车到山前必有路嘛。

我摇摇头，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面前：“别这么悲观，人总要抬头走，总要有点希望支撑自己走下去。我们头顶星空，脚踩大地，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。或许千万年之后世界会毁灭，但我们现在已经拥有了一切美好。”

“你不要急着反驳我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“就算春天不幸福，我也会让它变得幸福，没有春风能送来温暖的话，就由我来当那阵春风。”

齐越山怔怔地看着我。

我想，他能理解的，因为他是阿山，我是阿川。

山川山川，哪有不同心的道理？

无论过去多久，齐越山始终认为沈岚是他人生中不止十里的那阵春风，给他带来温暖，幸福，还有希望。

只可惜，齐越山的一生根本不足十里。

所以他们也没了能够再度交汇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