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后呢？他换了吗？”贺聆问。

“换了，大人他来到男孩的世界，发现男孩小时候真的很痛苦。他很心疼，想抱抱他，想保护他，但是他又不敢……不敢爱得太过，怕吓到他。”

房间彻底暗下来了，好像大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
“这个故事……”贺聆小声说，“是真的吗？”

陆瑜笑了，笑得有点苦：“你认为是真的吗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贺聆老实说，“听起来……像真的。”

陆瑜叹了口气回复：“那就当它是真的吧，就是一个普通故事而已。”

但贺聆觉得不是故事，更不是普通故事，因为陆瑜讲这个故事的语气太奇怪了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又像在说自己的事。

那种疲惫，那种无奈，都不像是一个孩子会有的。

“那个男孩……”贺聆犹豫了一下，“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
陆瑜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贺聆，看了很久。

很久之后，他才说：“不知道。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。”

贺聆心不在焉，他一直在想，如果那个故事是真的，如果真的有一个人从未来回到过去，只是为了陪在一个痛苦的男孩身边……

那这个人，这份感情，都很难得。

大人的爱是爱到可以放弃一切，穿越时间，只为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
可是神像说，他们注定要分离。

注定。

这个词像一根刺，扎在贺聆心里。

洗漱完，贺聆躺在床上，额头伤口还是痒痒的。他不敢抓，只能忍着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他能感觉到那片光亮落在脸上。

陆瑜也上床了，但贺聆听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好像睡不着。

“陆瑜。”贺聆小声叫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睡着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贺聆犹豫了一下：“你的床……冷吗？”

陆瑜顿了顿：“有点。”

“我的床不冷。”贺聆说，“很暖。”

陆瑜沉默了。几秒钟后，贺聆听到他下床的声音，然后感觉到床垫一沉——陆瑜爬上了他的床。

单人床很窄，两个男孩挤在一起，必须挨得很近。贺聆往里面挪了挪，给陆瑜腾出位置。陆瑜躺下来，胳膊不小心碰到贺聆的胳膊，两人都僵了一下。

“我这样可以吗？”陆瑜问，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贺聆小声说。

他们并排躺着，肩膀挨着肩膀，胳膊碰着胳膊。陆瑜的体温比贺聆高一点，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，像一个小小的暖炉。

“你的床确实暖和。”陆瑜说。

“是你身上暖和。”贺聆说，说完又觉得不太对，补充道，“我是说……你体温高。”

陆瑜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贺聆。”陆瑜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可以和你睡一张床吗？”陆瑜问，陆瑜好像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，“我不想回去了。我的床好冰，好冷。”

话里是这个意思吗？

我不想回那个世界了，那个世界没有你，我好冷。

贺聆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“一直吗？”陆瑜追问。

“一直。”贺聆说。

贺聆翻了个身，面朝陆瑜。贺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，暖暖的。

“你的伤口还痒吗？”陆瑜问。

“痒。”

“我帮你吹吹。”陆瑜凑近，轻轻吹了吹贺聆额头的伤口。

凉凉的气息拂过，痒意真的减轻了一点。贺聆闭上眼睛，感受着陆瑜的呼吸，还有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，像阳光，草地，和一切干净温暖的东西。

“陆瑜。”贺聆在黑暗中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那个故事里的男孩……如果他知道有人为了他回到过去，他会怎么想？”

陆瑜沉默了，把记忆里贺聆的性格想了一下……

“他会很痛苦。”陆瑜终于说，“因为他会觉得，是自己拖累了那个人。他会想，如果没有他，那个人会不会过得更好。”

“可是那个人是自愿的。”贺聆说，“因为爱。”

“如果一个人在一段痛苦的经历后认为爱是负担。”陆瑜说，“那么太沉重的爱，会把那个人压垮的。”

贺聆不懂。他只知道，如果有人愿意为他穿越时间，他一定会很感激，很珍惜。怎么会觉得是负担呢？

“如果是我……”贺聆小声说，“如果有人为我那样做，我会……我会对他很好很好。不让他难过。”

陆瑜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。

“好了，睡吧。”他的手轻轻拍着贺聆的肩膀，“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
贺聆“嗯”了一声，闭上眼睛。但他睡不着。陆瑜的体温，陆瑜的呼吸，陆瑜说的那个故事，都在他脑子里盘旋。

他想起陆瑜刚来福利院时，苏老师说他是被放在门口的，除了出生日期和名字，什么也没有。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，蓝眼睛，灰头发。

一个……像从别的世界来的孩子。

贺聆突然睁开眼睛——虽然他看不见，但他朝着陆瑜的方向。

“陆瑜。”他小声叫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
几秒钟后，他说：“福利院门口。”

“在那之前呢？”

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
“真的不记得吗？”

陆瑜沉默了。然后他伸出手，轻轻搂住贺聆的肩膀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
“睡吧。”陆瑜又说了一遍，这次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，“我那个时候才刚出生。”

贺聆靠在陆瑜怀里，能听到他的心跳，平稳而有力。一下，两下。

贺聆在陆瑜的怀抱里听着心跳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