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像什么?”贺聆问。
“像……小月亮。”
贺聆想象了一下。新月应该是银白色的,弯弯的,挂在深蓝色的夜空里。他的疤也会是银白色的吗?
“丑吗?”他小声问。
“不丑,是月亮。月亮怎么会丑?”
医生在旁边笑:“这孩子真会说话。好了,注意这几天别碰水,别晒太阳。可以回去了。”
走出医务室,贺聆抬手想摸额头,又想起医生的话,放下了手。但额头裸露的感觉很奇怪,像少了一层保护,凉飕飕的。
“真的像月亮吗?”他又问。
“真的。”陆瑜牵起他的,他们慢慢走回宿舍。初秋的风已经有点凉了,吹在额头的伤口上,痒痒的。贺聆缩了缩脖子。
“冷吗?”陆瑜问。
“有点。”
陆瑜松开手,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贺聆肩上。外套还带着陆瑜的体温,暖烘烘的。
“你不冷吗?”贺聆问。
“不冷。”陆瑜说,但贺聆听到他轻轻吸了吸鼻子。
回到205房间,贺聆把外套还给陆瑜。他坐在床边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右眼角下方——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,从出生就有。母亲曾经说,那是泪痣。
“神仙怕你哭的时候眼泪迷路,才在这里点了个记号。”母亲摸着他的脸说,“这样眼泪就知道该从哪里流出来了。”
“你在摸什么?”陆瑜问。
“泪痣。”贺聆说,“妈妈说,有泪痣的人爱哭。”
“你爱哭吗?”
贺聆想了想:“以前爱哭。现在不哭了。”
因为哭了也没用。父亲不会为他擦眼泪,更不会开导他,母亲不会因为他的眼泪站起来,世界不会因为他的眼泪变亮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陆瑜凑近。
贺聆感觉到陆瑜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,很暖。然后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右眼角下方。
“在这里?”陆瑜问。
“嗯。”
“很小。”陆瑜说。
他的手指没有马上移开,而是在那颗痣上停留了几秒。很轻的触碰,像试探,又像确认。
“真的是神仙怕你眼泪迷路吗?”陆瑜的声音很近,带着笑意。
“妈妈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哭了,”陆瑜说,“这颗痣会不会消失?”
贺聆愣了:“不知道。应该……不会吧?”
“那神仙就白担心了。”陆瑜收回手,坐回自己床上,“不过没关系,不想哭的时候就不哭。想哭的时候……我在这里。”
房间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晚饭的钟声还没响。贺聆抱着膝盖坐在床上,额头伤口痒痒的,心里也痒痒的。
“陆瑜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想被领养走吗?”
这个问题问出来,贺聆就后悔了。他怕听到肯定的答案。如果陆瑜说想,那他该怎么办?如果有一天陆瑜真的被领养走了,离开了福利院,他一个人……
“不想。”陆瑜回答得很快,很干脆。
贺聆的心落回肚子里:“为什么?有家不好吗?”
陆瑜沉默了一会儿。贺聆能听到他手指敲击床沿的声音,轻轻的,有节奏的。
“这里就是我的家。有你在。”
贺聆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万一有一天,你要去别的地方呢?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……很远的地方。”
陆瑜又沉默了,这次沉默很久。
“或许有一天,”陆瑜终于开口,“我真的要去一个地方,很远的地方。”
贺聆的心提起来:“哪里?”
“一个……很远的地方。”陆瑜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我的命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。我的命就是要去那个地方。”
贺聆听不懂。但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慌,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慢慢溜走。
“那你会带我走吗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。
陆瑜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思考,也像震惊。
“会。我去哪都会带着你。”
“好”
“贺聆。”陆瑜的声音里有一种贺聆从未听过的疲惫,“有些事情,是注定的。”
注定。又是一个沉重的词,像“永远”一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什么是注定?”贺聆问。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,一个……我从书上看来的故事。”
贺聆点点头,虽然陆瑜可能看不见。
“在一个很远的世界里有一个古板的大人。”陆瑜开始讲,语气很奇怪,既像在模仿大人说话,又像是在努力装成孩子的口吻,“他很严肃,很认真,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。身边的人都觉得他有点……有病。”
贺聆认真听着。古板的大人?什么样的?
“有一天,这个大人喜欢上了一个男孩。”陆瑜继续说,“一个很敏感的男孩,像含羞草,碰一下就会缩起来。男孩的生活很苦,总是被人欺负,但他对所有人都还有善心,唯独不放过自己。”
贺聆的心轻轻一颤。敏感的男孩……像含羞草……
“大人想保护男孩,想对他好。但他的方式太笨了,太直接了。他用金钱想追随那个男孩,想让他快乐。可是他的追求对男孩来说……”陆瑜停顿了一下,“是一种打击。”
“为什么?”贺聆问。
“因为男孩总觉得自己不配。”陆瑜的声音低下来,“他认为自己不幸运,不值得被这么好地对待。所以在大人的爱里,他想逃,想消失。”
贺聆抱紧了膝盖。
“后来男孩真的消失了。”陆瑜说,“消失了两年。这两年,大人到处找他,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,但都找不到,就好像这个人完全消失了一样。大人他大受打击,觉得人生没有一点意义了。”
贺聆屏住呼吸。
“后来,大人找到了一座寺庙。寺庙里有一尊神像,很古老,听说很灵验。大人跪在神像前,许下一个愿望。”
“什么愿望?”
“他想找到男孩。”
陆瑜继续说:“但是神像突然说话了,神像说可以让大人回到男孩的小时候,可以让大人回去拯救男孩。于是大人就想啊,如果能在男孩最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,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?是不是男孩长大以后就不会那么苦了?”
“神像告诉他……”陆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“他们是注定要分离的。这是命,改不了,问大人愿不愿意,大人说他愿意去,神像告诉大人要用一样东西换取去男孩小时候的机会。”
“那他换了吗?”贺聆认真的听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