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瑜的手从他脸上拿开后,他说:“还有我。”
贺聆没听懂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的眼睛里有我。虽然你看不见,但我觉得,如果你能看见,你的眼睛里应该会有我的样子。”陆瑜的语气很认真。
这句话太奇怪了,贺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觉得脸有点烫,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什么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风大了一点,吹得窗户轻轻响。
“你想躺下吗?”陆瑜问,“医生说你要多休息。”
贺聆点点头。他慢慢躺下,重新拉好被子。但他没把脸蒙住,只是侧躺着,面朝陆瑜的方向。
他以为陆瑜会离开,但陆瑜没有。陆瑜也躺了下来,就在他旁边,和他挤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。
床很窄,两个人必须挨得很近。贺聆能感觉到陆瑜的体温,还有他呼吸的起伏。 “你……”贺聆小声说,“不回去吗?”
“不想,我想在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受伤了,受伤的人不能一个人待着。”还因为,这里有你。
贺聆没再问。他只是静静地躺着,听着陆瑜的呼吸声。很平稳。
过了很久,陆瑜突然开口:“贺聆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,我保证。”
贺聆想说不用保证,保证没有用。但他没说。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贺聆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暗里,但黑暗里有一颗很大星星,是蓝色的。
周三,福利院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苏老师召集所有孩子在活动室集合,宣布了一个消息:新的宿舍楼已经建好了,甲醛检测合格,可以入住了。从今天起,福利院实行新的住宿制度——每两个小孩一个房间。
“我们会根据年龄、性别和你们的意愿来分配。”苏老师说,“现在发下去一张表格,你们可以写下想和谁住在一起。老师会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。”
孩子们骚动起来,兴奋地交头接耳。两个人一个房间!这意味着更多的隐私,更少的人打扰,可以有自己的小空间。
贺聆坐在角落里,他听着周围的喧闹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和谁住都一样,反正他看不见。
一张纸塞进他手里。
“我帮你写?”是陆瑜的声音。
贺聆点点头。陆瑜握着他的手,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,然后在“希望同住人”那一栏写下了“陆瑜”。
然后,陆瑜才问:“你想和我住吗?”声音里有一丝紧张。
贺聆又点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陆瑜把表格交了上去。
分配结果下午就出来了。苏老师念着名单,每念到一对名字,就响起欢呼或叹气声。
“贺聆和陆瑜,205房间。”
陆瑜高兴地握着贺聆的手:“我们分到一起了。”
贺聆心里动了一下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,而是一种……安心的感觉。就像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,终于摸到了一面墙,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。
新宿舍楼在福利院的西侧,是一栋三层小楼。205在二楼走廊尽头,窗户朝南。苏老师带他们过去,打开门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房间了。”苏老师说,“两张床,两张书桌,一个衣柜,还有独立卫生间。要好好爱护,知道吗?”
贺聆站在门口,闻到了新房间的味道。陆瑜牵着他走进去,带他熟悉房间的布局。
“门在这里,进来左边是你的床,右边是我的。中间是过道,往前五步是书桌,两张并排。再往前是衣柜,左边是你的,右边是我的。最里面是卫生间,门在这里。”
陆瑜带着他走了一遍,让他摸每一样家具。贺聆的手抚过光滑的桌面,崭新的床架,还有衣柜的门把手。一切都是新的,没有别人的痕迹。
“窗户在这里。”陆瑜拉开窗帘,“外面能看到后山,虽然你看不见,但你可以感觉到阳光。”
贺聆走到窗边。确实有阳光,暖洋洋地照在脸上。还有风,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。
“喜欢吗?”陆瑜问。
贺聆点点头。他其实不知道喜不喜欢,但他喜欢这种安静,只有他和陆瑜两个人。
搬家很简单,他们本来就没多少东西。贺聆的全部家当是一个小背包,里面装着几件衣服,一双备用鞋,还有母亲给他缝的一个小布偶。
陆瑜的东西也不多,但他有一个小铁盒,锁着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?”贺聆摸着铁盒问。
“秘密。”陆瑜说,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他们把东西整理好,床铺好。两张床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,但贺聆能感觉到陆瑜就在旁边。
晚上,他们第一次在新房间里睡觉。关灯后,世界陷入黑暗——但这次的黑暗不一样。这次的黑暗是私密的,只属于他们两个的。
“贺聆。”陆瑜在黑暗中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的额头还疼吗?”
“有点。”
“要我讲故事吗?我讲故事很好听。”
贺聆想了想:“好。”
陆瑜开始讲一个故事,关于一只迷路的小鸟,如何在一片森林里找到回家的路。
贺聆听着,渐渐放松下来。额头还在疼,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。他想起陆瑜昨天说的话——“你的眼睛里好像有我”。
什么意思呢?
他不明白,但他想,也许有一天会明白。
故事讲到一半时,陆瑜停了下来。
“贺聆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……”陆瑜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我变得不一样了,你还会认得出我吗?”
贺聆不明白这个问题:“你怎么会变?”
“就是……万一呢?”
贺聆认真想了想:“我能认出你的声音。”
陆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也行。”
故事继续。小鸟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,飞过蓝色的天空,灰色的云,落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上。
贺聆在这个故事里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变成那只小鸟,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里飞。飞了很久很久,终于看到了一点光。他朝着光飞去,发现那不是太阳,而是一个墓碑。
新房间的早晨和以前不一样。
贺聆是在阳光里醒来的。不是被其他孩子的吵闹声吵醒,也不是被噩梦惊醒,而是阳光像一只温暖的手,轻轻抚过他的脸,把他从睡眠的深海里捞出来。
“你醒了?”陆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