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堂课,四十五分钟变得特别特别长。
课间的时候,贺聆去茶水间接水。他拿着导盲杖,慢慢走到饮水机前面。突然,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。
一个让贺聆害怕的声音响起来:“哎~这不是陆瑜的小主人吗?你的小狗呢?”
贺聆本能地想躲开,可手里的导盲杖被人一把抢走了。他一下子失去了方向。茶水间里有很多小朋友,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。
“快叫你的小狗来咬我,我很期待呢。”李伟说着,把贺聆的导盲杖用力一扔。导盲杖滚啊滚,最后停在了肖荆脚边。
肖荆低下头,看着脚边的导盲杖,又看了看茫然无措的贺聆。贺聆趴在地上,用手一点一点摸着周围,想找到他的导盲杖。
肖荆蹲下来,正要捡起导盲杖还给贺聆,面前却站了个人——是唐永。
“小贱种,你最好现在放下,然后滚远点。”唐永连头都没低,看肖荆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样。
“李伟,你就这么喜欢被人看着?”肖荆站起身。他其实没认出来这是唐永,因为他俩看起来简直是复制粘贴。
唐永笑了:“你眼睛是不是也瞎了?还是说……你也想要一条陆瑜那样的小狗?”唐永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肖荆。
贺聆没在周围摸到导盲杖,但他听见了这些话。他想站起来,却被李伟踹了一脚。
这一脚太用力了,贺聆整个人撞在了饮水机的桌子上。
贺聆的世界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不是视觉上的裂口,他的世界本来就是一片漆黑。是另一种裂口,从额头正中央炸开的疼痛开始,像一道闪电劈进黑暗,然后温热的液体流下来,滑过眼皮,滴在衣领上。
他听见李伟的笑声,尖锐刺耳:“看,瞎子连躲都不会躲!”
还有唐永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哥,出血了……”
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,惊呼声,有人大喊“老师!老师来了!”。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水,模糊不清。贺聆坐在地上,手捂着额头,能感觉到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黏糊糊的。
“贺聆!天啊——”是苏老师来了,“李伟!唐永!你们在干什么?!”
“我们没干什么啊。”李伟的声音无辜,“他自己撞上去的呢。”
“你胡说!我亲眼看见你推他!”
“老师你冤枉人呐——”
争吵声在贺聆耳边嗡嗡作响,他觉得很晕,额头一跳一跳地疼,血还在流。有人扶他起来,是苏老师。
“医务室,快去医院——”苏老师语无伦次,“贺聆,能走吗?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贺聆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。
然后他被抱着穿过走廊,下楼梯,坐进车里。引擎发动的声音,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,苏老师一直在旁边说话,但他听不清内容。
医院的味道他熟悉——消毒水,药味,还有那种冰冷的、属于疾病和痛苦的气息。医生检查他的伤口,清洗,缝针。针穿过皮肤的刺痛很清晰,但他没哭,也没叫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“轻微脑震荡。”医生说,“额头伤口缝了三针,要按时换药。这孩子怎么这么安静?不疼吗?”
苏老师说了什么,贺聆没听。他只是想:疼啊,怎么不疼。但喊疼有用吗?哭有用吗?他们又不会因为我疼就不欺负我。
父亲打他的时候,他哭过,结果是被打得更狠。母亲瘫痪后,他哭过,换来的只是父亲的怒骂:“哭什么哭!你哭她就能好了吗!”
所以他不哭了。疼就忍着,忍到麻木,忍到忘记自己在疼。
处理好伤口后,福利院的院长来了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低沉严肃,和苏老师在走廊里说话。
“……必须严肃处理……家长那边我来沟通……转学也不是不可以……”
贺聆坐在长椅上,额头抱着纱布,厚厚的,他能感觉到纱布下的伤口在跳,像有一颗小心脏在那里挣扎,疼。
回去的路上,苏老师一直握着他的手。
“对不起,贺聆,是老师没保护好你。”
贺聆没说话,他的脑袋放空,实在不想面对这些事情。
回到福利院时,晚饭时间已经过了。苏老师带他去食堂,单独给他盛了饭,但他吃不下。苏老师也没勉强,送他回了宿舍。
宿舍里其他孩子都看着他,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缝了三针……”
“李伟也太狠了……”
“不过陆瑜今天把李伟揍了,你没看见——”
“真的?”
贺聆没听下去。他慢慢摸到床边,脱掉鞋,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进被窝。
被子里有他自己的味道,还有一点血腥味。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消失。消失在这个世界,消失在这具会疼会流血的身体里,消失在这些嘈杂的声音和恶意的目光里。
如果他能消失该多好。
像母亲瘫痪后那样,父亲有时候会盯着他看很久,然后叹气说:“要是你没瞎该多好。”那语气不是惋惜,是责怪。好像他的失明是一种错误。
现在他额头又多了道疤。瞎子加破相,真是完美的组合。
被子里很闷,但他不想出来。外面的世界太亮了,倒不是光线的亮,是那种无所遁形的、被所有人注视的亮。在黑暗里至少安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。
脚步声很轻,走到他床边停下。
“贺聆?”是陆瑜的声音。
贺聆没动,也没回应。他希望陆瑜以为他睡着了,然后离开。
但陆瑜没走。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贺聆感觉到床垫一沉,陆瑜坐下来了。
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陆瑜说。
贺聆还是不说话。他把脸埋得更深,呼吸有点困难。
“李伟和唐永被罚了。”陆瑜继续说,“回家反省三天,写检讨,可能要转学。院长很生气。”
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贺聆想。罚了又怎样?转了又怎样?我的额头已经缝了三针,我的世界又多了一道裂痕。
“贺聆……对不起。”
贺聆终于动了动。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,露出眼睛和鼻子。
“你为什么道歉?又不是你推的我。”
“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,我答应过会陪着你,但我今天被老师叫去办公室,等我回来的时候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贺聆说。
“怪我。”陆瑜坚持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宿舍里其他孩子好像都睡着了了,很安静。
“你想看看我吗?”陆瑜突然问。
贺聆愣住了。他把被子又拉下来一点,露出整张脸。
“我看不见,而且……你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吗?”他小声说。
“现在想让你知道了。”陆瑜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,“因为……因为我想告诉你,我长什么样。”
贺聆没说话。但他坐了起来,背靠着墙。陆瑜也调整了一下姿势,和他并排坐着。
“我的眼睛是蓝色的。”陆瑜说,“像……天空,但更深一点。别人都说很怪,因为中国孩子很少有蓝眼睛。”
贺聆伸出手,在空中犹豫了一下。陆瑜抓住了他的手,引导着放在自己脸上。
“这里是眼睛。”陆瑜说,让贺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皮。
贺聆的指尖颤抖了一下。他摸到了,指腹下的眼球,在眼皮下微微转动。
贺聆犹豫了一会说,“我知道蓝色。我以前前见过天空。”
“那你知道蓝色是什么样子吗?”
贺聆想了想:“像……像凉凉的水。”
陆瑜轻轻笑了:“你的形容好奇怪。”
“你的声音才奇怪。”贺聆的声音在接下来这句话变小了,“那么好听。”
陆瑜沉默了一下,然后继续:“我的头发是灰色的。不是老人的那种白灰色,是浅灰色,像……像鸽子翅膀的颜色。苏老师说可能是因为混血,但我……不知道我父母是谁。”
贺聆的手被引导着往上,摸到了陆瑜的头发。
“还有,”陆瑜说,“我左耳上有一颗痣,像小耳洞。在这里。”
贺聆的指尖碰到了陆瑜的耳廓,然后往下,在耳垂上方摸到了一颗小小的凸起。真的很像耳洞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陆瑜说,“蓝眼睛,灰头发,耳朵上一颗痣。这就是我全部‘特别’的地方。”
贺聆收回手,他努力在脑海里拼凑这些信息,蓝色的眼睛,灰色的头发,耳朵上的痣。但他拼不出来一张完整的脸。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,他看不见图案。
“你呢?”陆瑜问,“你觉得你长什么样?”
贺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就……普通吧。”
“让我摸摸。”陆瑜说。
贺聆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然后他感觉到陆瑜的手轻轻放在他脸上。
陆瑜的手很暖。他摸过贺聆的额头,避开了纱布的位置,摸过眉毛,眼睛,鼻子,嘴巴,下巴。他的手指在贺聆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描摹一张地图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陆瑜的声音很轻,“很漂亮,瞳孔像……像美术书上的宇宙。”
贺聆愣住了。
“美术书上的宇宙?”他有些疑惑的重复。
“嗯。”陆瑜说,“黑色的背景,有很多小星星,很漂亮。你的眼睛就像那样,里面有很多小星星,还有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还有什么?”贺聆问。
陆瑜的手从他脸上拿开后,他说:“还有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