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贺聆说,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,你就当是……我闲得慌吧。”
贺聆没接着话题,他坐在阳光里。他伸出手,让阳光落在手心上。看不见的光,像一只温暖的手,轻轻握着他。
“走吧,回去上课了。”
陆瑜又把他送回教室了。
下午放学时,陆瑜果然又在一年级教室门口等他。
“走吧。”陆瑜很自然地说,“回家。”
回家。我已经没有家了,只有福利院,但陆瑜说“回家”,好像福利院真的是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回程的路上,陆瑜的话比早上多了一些。
贺聆认真地听着,在脑海里勾勒这些他看不见的景象。
走到一半时,他们遇到了麻烦。
“哎哟,这不是那个小瞎子吗?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,听起来比他们大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恶意。贺聆感觉到陆瑜的脚步停住了,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李伟,你别惹事。”陆瑜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这句话就不好听了,我惹什么事了?”那个叫李伟的孩子笑嘻嘻地说,“我就是跟新同学打个招呼。是吧,唐永?”
“是啊。”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,只是稍微低沉一点,“小瞎子,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贺……贺什么?”
贺聆没说话。他往陆瑜身后缩了缩。
“让开。”陆瑜说。
“我们要是不让呢?”李伟的声音靠近了,“陆瑜,你管得也太宽了吧?这小子是你什么人啊?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怎么不关?”李伟的笑声让人很不舒服,“福利院的孩子,我们应该多加照顾嘛。对吧小瞎子?需不需要哥哥我‘帮助’你过马路啊?”
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抓住了贺聆的胳膊。力道很大,抓得他生疼。
“你放开他。”陆瑜的声音里是愤怒。
“我要是不放呢?”
然后抓着他的手松开了。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李伟的痛呼。
“你MD贱人,你敢推我?!”李伟怒吼。
“我再说一遍,离贺聆远点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贺聆紧张地攥紧了衣角,他能感觉到陆瑜挡在他身前,像一堵小小的墙。
“行,你TM的行。”李伟咬牙切齿地说,“陆瑜,你最好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。唐永,我们走。”
脚步声远去,带着不甘的咒骂。
贺聆松了一口气,但马上又紧张起来:“你……你推他了?”
“嗯,他先动手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陆瑜重新搭上他的肩膀:“没有可是,走吧。”
接下来的路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贺聆心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以前在学前班和同学闹矛盾,爸爸只会认为是他不懂事,想起生日时被邻居小妹妹抢蛋糕,想起那些伴随着疼痛和恐惧的声音。
现在陆瑜为了他,推了别人。
这个认知让他既温暖又害怕。温暖的是有人愿意保护他,害怕的是这份保护可能会给陆瑜带来麻烦。
回到福利院时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晚饭的钟声响起,孩子们涌向食堂。
吃饭时,陆瑜坐在贺聆旁边,像早上一样。
“李伟和唐永是谁?”贺聆小声问。
“转学过来的。”陆瑜说,“上学期才来。他俩是双胞胎,长得几乎一模一样,除了唐永是异瞳,一只眼睛颜色浅一点,站远一点根本分辨不出来,他们……性格不太好。”
“他们会报复你吗?”
陆瑜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:“可能吧。但没关系,我不怕他们。”
贺聆想说不应该不怕的,恶人就是恶人,他们会做很坏的事。但他没说出口。他只是默默吃饭。
晚上睡觉前,贺聆躺在床上,听着宿舍里其他孩子的呼吸声。今天的经历在脑海里回放,陆瑜在楼梯转角扶住他,陆瑜带他去阁楼,陆瑜为了他推倒李伟。
还有陆瑜说的那句话:“以后你不用等了。我会来的。”
他翻了个身,脸埋在枕头里,然后他又开始想陆瑜。
他到底长什么样?
这个问题像一只小虫,在他心里钻来钻去。他知道陆瑜不想说,知道“特别”可能意味着不好看,知道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。
但他还是想知道。
贺聆想象陆瑜的脸——应该是瘦的,下巴尖尖的,眼睛……眼睛是什么样的?蓝色的吗?不,中国孩子很少有蓝眼睛。那是黑色的?还是褐色的? 他想象不出来。 最后他放弃的往被窝里缩了缩,对着黑暗发呆。
他想,明天要问陆瑜一个问题。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,陆瑜正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照进他蓝色的眼睛里,发光的眼睛像宇宙中的星球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”贺聆的问题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。
陆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他只知道再次看到贺聆的那一刻,心里好痛。
也许是因为贺聆看不见。
在贺聆的世界里,他只是陆瑜,一个声音清澈、说话温柔、会保护他的男孩。
没有标签,没有分类,没有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目光。
只是陆瑜。
陆瑜躺下来,闭上眼睛,但他知道,今晚估计睡不着了,脑子里都是贺聆的样子。
那双眼睛,如果能看见的话,会嫌弃吗?
陆瑜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有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人。
第二天,大家照常去上学。
陆瑜把贺聆送到教室后,就回自己班去了。还没到教室门口,就被人堵住了。
“哎哟——这不是贺聆的导盲犬吗?”李伟话里全是挑衅,“你的主人呢?你不忠啊。”李伟和唐永都是四年级的,个子只陆瑜高了一小截。
陆瑜不想理他们,想绕过去回教室。可他往哪边走,李伟就堵哪边。
唐永突然笑起来:“哎~跟你开个玩笑嘛,不会生气了吧?”
李伟用手戳了戳他的肩膀,“你昨天推我那一下,我还没找你算账呢。”
说完这句话,李伟让开一条道,假装很礼貌地说:“快去上课吧,导盲犬,你太没意思了。我们要去找你的小主人玩啦。”说完就和唐永走了。
上课铃正好响了。陆瑜心里很不安,可也只能先回教室。
这堂课,四十五分钟变得特别特别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