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食堂的嘈杂声已经传了上来。贺聆能闻到粥的味道,还有馒头蒸腾的热气。他被陆瑜带到一张桌子旁坐下,面前很快放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。
“你自己能吃吗?”陆瑜问。
“能。”贺聆说。他摸索着找到勺子,小心地舀起粥送进嘴里。粥有点烫,但很稠,里面好像有碎菜叶和肉末。
“你吃了吗?”他问。
“还没,你在这里坐好,我去拿我的。”陆瑜的脚步声远去。
贺聆继续吃。周围的声音很嘈杂,但他能分辨出一些,他听见有人在抱怨粥太稀,远处有阿姨在喊“跑慢点!”。
然后陆瑜回来了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是星期一。”陆瑜边吃边说,“我们要去学校。你在一年级,我在二年级,但教室在同一栋楼。下课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,或者我去找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贺聆又问出了那个问题。
陆瑜似乎想了想:“因为你看不见啊。”
这个理由还是那么简单,简单到让贺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他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喝粥。粥的温度刚好,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“你……”贺聆犹豫了一下,“你能告诉我……你长什么样吗?”
陆瑜愣了一下,心里抱怨怎么又是这个问题?
“就那样,跟别人差不多。”
“可是肖荆说,这里有‘特别’的孩子。”贺聆小声说,“长得怪的,脑子有问题的……”
陆瑜拿勺子的手停下,“那你怎么想?”陆瑜问。
贺聆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想说我不在乎你长什么样,因为我看不见;想说你的声音很好听,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不难看;想说如果你真的“特别”,那我们就是两个特别的人,可以互相作伴。
但他最后只是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贺聆听见陆瑜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别乱想了,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好。”
去学校的路上,贺聆第一次“看见”了外面的世界。
当然不是用眼睛。是用耳朵,用皮肤,用鼻子。
他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,自行车铃叮叮当当。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秋的凉意,还有落叶的味道。脚下的路有时是平整的水泥,有时是碎石。陆瑜一直走在他旁边,有时候会提醒他“前面有台阶”或者“往右一点,这里有水坑”。
其他孩子三三两两地走着,说话声、笑声。贺聆能感觉到有些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好奇的,探究的,或者像早上宿舍里那种带着恶意的。
但他假装不知道,他只是跟着陆瑜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“学校到了。”陆瑜说。
嘈杂声瞬间放大了好几倍。无数孩子的脚步声、喊叫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像一股汹涌的潮水。贺聆下意识地往陆瑜身边靠了靠。
“别怕,我在。”陆瑜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先送你去一年级教室。”
一年级在一楼最东侧。陆瑜带着他穿过嘈杂的操场,走进教学楼。楼里的回声更大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“到了。”陆瑜停下脚步,“门开着,你进去吧。下课……我来找你。”
贺聆伸手摸了摸门框,确认了位置。他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你真的会来吗?”
“只要你希望我来,我就一定会来。”陆瑜的语气坚定,说完后转身离开。
贺聆只当这是一个口头支票。
贺聆听着远去的脚步声,心想:为什么他讲话和大人一样?好奇怪,大人都是说到做不到的人,但是他应该不一样吧,可以相信吗?
贺聆深吸一口气,往教室里走了两步。里面的嘈杂稍微小一点,但依然有很多声音。他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“新同学?”一个女老师的声音,“你是贺聆对吗?苏老师跟我说过了。来,你的座位在这里。”
老师牵着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贺聆坐下,摸到桌面上的凹痕和刻痕。他旁边好像没有人。
“同学们安静一下。”老师拍了拍手,“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,贺聆。贺聆同学眼睛不太方便,大家要多多帮助他,知道吗?”
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“知道——”。
贺聆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刻痕。他不想要“帮助”,他只想安静地待着,不被注意,不被议论。
但显然不可能。
下课铃一响,孩子们就开始了课间娱乐,贺聆坐在座位上没动。他感受着周围的声音,他能感受到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走廊奔跑,有人在教室后面玩游戏,有人在大声说话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贺聆?”
是陆瑜,陆瑜来了,真的来了!
贺聆立刻抬起头,朝着声音的方向。
“你怎么没出去玩?”陆瑜已经来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“我不知道该去哪。”贺聆老实说。
“那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陆瑜说,“来。”
贺聆被陆瑜牵着走出教室。他们沿着走廊走,拐了两个弯,上了一段楼梯,然后推开门,一股带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这里是图书馆的阁楼。”陆瑜说,“平时没什么人来。你可以坐这里。”
贺聆摸索着坐下,身下是旧地毯,有点扎人。
“这里很安静。”陆瑜说,“你可以在这里待着,不会有人打扰。”
“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地方?”贺聆问。
陆瑜沉默了一会儿:“因为我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待着。”
贺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他紧张地揪了揪地毯。
陆瑜看出来了贺聆的紧张,开始找话题:“你昨天问我为什么帮你……其实我也不知道。就是看到你摔倒的时候,觉得……你应该需要有人拉一把。”
“你经常帮别人吗?”
“不,你是第一个。”
贺聆愣住了。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烫。他听见远处操场上孩子们玩耍的声音,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而这里,在这个堆满旧书的阁楼里,只有他和陆瑜的呼吸声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贺聆问。
陆瑜看着贺聆,心想:“因为我爱你啊。”
“可能是因为你不一样。”陆瑜思考思考说,“你不哭,也不闹。你只是……安静地坐在那里,等有人来帮你。”
贺聆没说话。他想说我不是在等,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但话卡在喉咙里,像一根细小的刺。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陆瑜站起来,“以后你不用等了,我会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贺聆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。
陆瑜笑了,贺聆觉得他的笑声也那么的好听。
陆瑜想啊,贺聆这个小小的脑袋里怎么全是为什么。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他盯着贺聆说,“你就当是……我闲得慌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