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手给我。”那声音靠近了，“地上有碎瓷片，别乱动。”

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。那只手比苏老师的小，但很有力。对方把他拉起来，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狼藉。

“你衣服全脏了。”那声音说，“得去换。苏老师呢？”

“去厨房了……”贺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
“哦。”对方似乎在张望，“她还没回来。我先带你去厕所水池那边洗洗吧。”

贺聆被牵着走。

走了没几步，“伸手。”

贺聆伸出手，冰凉的水冲在手心上，刺痛更明显了，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流出来，有点想缩手。

那个人又开口：“划了两道口子，不算深，你等等，我去找苏老师要两个创口贴。”

贺聆下意识拉住对方的袖子，“不用——我……我是说我可以自己待着。”

对方显然停顿了一下：“你怕黑吗？”

这个问题太突然，贺聆愣住了。

“这里不算黑。”陆瑜看着贺聆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安抚他的情绪，“要不这样吧，你数到一百我就回来了，可以吗？”那人的语气里听不出来任何的同情或怜悯。

贺聆松开了手。

脚步声远去。他开始数数：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三十时，他听到了苏老师的声音。

“天啊！贺聆你没事吧？我听到声音就赶紧过来了——”

“他手划伤了。”那个清澈的声音打断了苏老师，“需要创口贴。”

“有有有，我包里有。”窸窸窣窣的声音，“陆瑜，谢谢你帮忙。”

原来他叫陆瑜。

创可贴贴在伤口上时，贺聆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
“不客气。”陆瑜说，“你以后走路小心点。”

“我看不见。”贺聆说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这个，可能是想告诉对方：我不是故意摔跤的，我只是看不见。

短暂的沉默。

他看不见，难怪……

“哦。”陆瑜说，“那以后我走你旁边，你就不会摔了。”

贺聆抬起头，虽然看不见，但他还是朝着声音的方向。
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。

“什么为什么？”
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陆瑜似乎思考了一下：“因为你摔倒了啊。”

这个理由简单到近乎天真。贺聆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。

苏老师叹了口气：“贺聆，陆瑜是好孩子，他想帮你。走吧，我先带你去换衣服，然后带你去院外吃点东西。”

贺聆被苏老师牵着离开，陆瑜跟在旁边，走了几步，贺聆忍不住侧头。

“陆瑜？”他叫了一声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……长什么样？”

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，贺聆有点后悔。他想起肖荆说的“特别的孩子”。但是陆瑜的声音这么好听，那他长什么样？会不会也因为“特别”被排挤？

“就普通人那样。两只眼睛，一个鼻子，一张嘴。”

贺聆听出了话里的回避，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追问。

“小心楼梯。”苏老师轻轻拉了他一下。

走到宿舍门口，贺聆听见陆瑜在身旁说：“数到一百，我真的回来了吧？”

贺聆点点头。

“那下次你也可以数数。”陆瑜说，“数着数，时间就过得快了。”

晚上，贺聆躺在福利院的床上。床很硬，被子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，但还不够软。宿舍里还有其他孩子，他能听到翻身的声音、磨牙的声音、梦呓的声音。

他想起陆瑜最后那句话。

“数着数，时间就过得快了。”

父亲出门那天，如果他一直数数，是不是就能数到父亲平安回来？母亲出事那天，如果他一直数数，是不是就能数到母亲站起来？

数字能改变什么吗？

好像不能。

他闭上眼睛，开始想象陆瑜的样子。两只眼睛，一个鼻子，一张嘴。普通人的样子。

他想：陆瑜的声音那么好听，怎么可能普通，只是不愿意告诉我吧。

贺聆不知道的是，在那个夜晚，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宿舍里，陆瑜正趴在窗台上看月亮。浅灰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，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夜空。

他在想贺聆。

摔倒了也不哭，只是僵在那里，手被划伤了也不哭，这就是你的童年吗？贺聆。

陆瑜出生就在福利院。苏老师说，他被放在福利院门口时还裹在襁褓里，身上还有伤，除了出生日期和名字，什么也没留下。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，为什么不要他，那双蓝色的眼睛和浅灰色的头发又来自哪里。

这些年，他习惯了被其他孩子盯着看，习惯了那些窃窃私语，习惯了独自一人。他聪明，学东西快，但也因此更显得格格不入。

直到今天，在食堂里，他看到贺聆摔倒。

那一刻，某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——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告诉他：“他在这，快去帮他。”

所以他去了。

而现在，他坐在窗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。

贺聆他看不见，很安静，不哭也不闹，我好心疼他。

他躺回床上。

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
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，贺聆终于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，远处有一点光。他朝光走去，但怎么也走不到。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：“数到一百，我就回来了。”

他开始数数。

一、二、三……

数到一百时，他惊醒般睁开眼睛，世界依然浸泡在浓稠的黑暗里。但梦里那片黑暗不同，梦里有光，有声音，有人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。

不，不是耳边。

梦里那个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穿过长长的走廊，绕过弯弯的楼梯，最后停在他面前。然后一只手伸过来，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我想你。”

贺聆躺在床上，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。那里的皮肤光滑，没有梦里的触感，但那种感觉还在。

宿舍里开始有动静了。床板吱呀声，拖鞋擦地声，压低嗓子的说话声。贺聆坐起来，摸索着找到放在床头的衣服。福利院发的衣服，棉质的，洗得有点硬，但还算干净。他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，把衣角拉平，然后坐在床边等。

“喂！”一个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，“你是不是昨天摔食堂那个？”

贺聆点点头，又想到妈妈说别人问话要回答，不能点头摇头，于是补了一句：“嗯。”

“啧啧，真够惨的。”那声音带着幸灾乐祸，“哎，听说你看不见？那你等会儿怎么去教室？爬过去？”

周围响起几声窃笑。

“你是不是傻，他是瞎子又不是瘸子。”

贺聆没说话。他只是安静地坐着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不哭也不闹。因为小小的世界变得太大太吵时，只要我缩得很小很安静，有时候就能被忽略。

“喂，小瞎子，我跟你说话呢！”对面的孩子不依不饶。

“让他安静会儿吧。”另一个声音插进来，是肖荆，“看不见已经够惨了，你们还逗他。”

宿舍里安静了一瞬。

“切，装什么烂好人。”那孩子嘟囔了一句，但没再说什么。

贺聆听见肖荆的脚步声靠近，停在他床边。

“你会自己穿鞋吗？”肖荆问。

“会。”

“那走吧。今天是星期一，要上课。食堂吃过早饭就去学校，福利院的孩子都去同一所小学，走路十五分钟。”

贺聆摸索着穿上鞋。鞋带系得有点歪，但他看不见。他站起来，跟着肖荆的脚步声走出宿舍。

走廊里比宿舍吵得多。孩子们的脚步声杂乱，说话声、笑声、打闹声混在一起，贺聆走得很小心，每一步都试探着落地，生怕再摔倒。

“跟着我就行。”肖荆说，但脚步并没有放慢。

贺聆努力跟上。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别的孩子挤过来，有时候肩膀被撞一下，有时候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。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，笨拙地挣扎。

然后，在楼梯转角，他撞到了一个人。

“哎哟！”对方叫了一声。

贺聆赶紧后退，差点又摔倒。一只手扶住了他。

“小心点啊你是瞎子吗？”被他撞到的孩子声音尖利，“走路不长眼啊！”

“他本来就是瞎子，怎么长眼？”另一个声音响起，带着淡淡的笑意，“你跟他计较什么？”

肖荆淡淡看了一眼扶着贺聆的人，转身就走了。

扶着贺聆的人终于开口：“对不起，我替他给你道歉。”

贺聆愣住了。这个声音——

“陆瑜？”他脱口而出。

扶着他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松开了。

“是我。”陆瑜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开心，“你还记得我啊。”

“你昨天说数到一百……”贺聆小声说。

“嗯，我回来了。”陆瑜很自然地接上话，好像他们之间有一个别人听不懂的秘密，“走吧，我带你下楼。”

贺聆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，不是牵，不是拉，只是很轻地搭着。他跟着那只手的指引往下走，陆瑜的脚步声就在他旁边，不快不慢，正好能跟上。

“肖荆呢？”贺聆问。

“他啊，他先走了。他不乐意等人。”

贺聆总感觉陆瑜的语气有点怪怪的，但是楼下食堂的嘈杂声已经传进了贺聆的耳朵，贺聆能闻到一股属于食堂的味道，接着他被陆瑜带到一张桌子旁坐下，面前很快放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