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言安在神像前跪了很久。
冰凉的石板,硌得膝盖痛,他没动。
那团紫烟就从神像底座慢慢渗出来,没有形状,像一团化不开的雾。没有嘴,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挤进他脑子里:
“你的愿望我听见了,我可以给你个机会。”
陆言安抬起头。
“用你这张脸来换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像在打量什么货品似的。
“我能让你回到他小时候。怎么样?”
陆言安没问为什么是这张脸。
也没问还有没有别的条件。
他只是说:“可以。”
神像笑了,笑声从缝隙渗透进骨头里。
然后就是疼。
骨头从里面往外翻,血从每根血管里往外挤。陆言安蜷在地上,攥紧的拳头什么也抓不住,指甲陷进掌心,血从指缝渗出来,和身体里涌出的那些东西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他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很奇怪。
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
贺聆。
贺聆在等他,尽管贺聆小时候不认识他。
但没关系,他可以早一点出现,替代掉贺聆心里的那个人。
再睁开眼时,他看见自己的手——那么小,皱巴巴的。
他想说话,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那团紫烟悬在他上方,俯视着他。
“现在开始,你叫陆瑜,去寻找他,去拯救他吧。”
然后他掉进了一块半旧的毯子里,放在福利院门口的石阶上。
初秋的风刚好吹过来。
他睁着眼,看着天上那团灰白的云,远处传来开门声,脚步声,女人的惊呼。
他安静的被女人抱起来,脑袋在想——
贺聆,我来了。
……(八年后)
雨下得很大。
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声,
“到了。”阿姨松开手。
贺聆向前伸了伸手,只摸到冰凉的空气。他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我……该去哪儿?”
“等着就行。”
然后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走廊另一头。
现在他坐在这里,雨水的气味从门外飘进来,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木头的味道。这是他失明后第一次独自待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。
这里的空间没有形状。
他侧耳倾听,只有自己微弱的呼吸。
还有心跳,在耳朵里咚咚地响。
他想起了父亲出门前的最后一个早晨。
那天雨很大。父亲穿着那双厚重的胶靴在客厅走来走去。
“这趟跑完,钱就够给你妈交手术费了。”父亲的声音里似乎很累,带着沙哑,“你在家老实待着,药按时吃。”
贺聆坐在沙发上,面朝着声音的方向。
“贺聆……”贺铮转过头看着儿子,总觉得今天有点想多看看贺聆。
“爸走了,记得乖乖吃药。”最终他还是转身向门口的行李箱走去。
“爸爸……”贺铮的脚步一顿,转过身看着贺聆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父亲没回答。他听到门打开的吱呀声,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,然后是门被用力关上的巨响。
整个屋子安静下来。
贺聆摸索着回到自己的房间,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一个年前,也是下雨天。楼梯很滑,父亲在楼下吼他快点。他跑得太急,脚下一滑,整个人从楼梯中间滚了下去。后脑勺撞在转角栏杆上的瞬间,他听见“咔嚓”一声。
醒来时世界就黑了。
医生说可能是颅内淤血压迫了视神经,也可能损伤不可逆。父亲骂他“废物”,母亲坐在病床边哭。
一个星期后,母亲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。
肇事司机跑了。母亲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,醒来后腰部以下没了知觉。父亲在病房外抽了整整一包烟,回来后盯着贺聆看了很久。贺聆看不见那目光,但能感觉到皮肤上的刺痛。
“你妈瘫了。”
这句话像钉子,把他钉在了那个雨天的楼梯上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贺聆立刻坐直身体,双手放在膝盖上,做出“乖巧等待”的样子。这是他在医院学会的——看不见的时候,姿态很重要。如果你缩成一团,人们就会觉得你可怜又可嫌;如果你坐得端正,他们至少会跟你说话。
脚步声停在他面前。
“你是谁?我没有见过你。”
是个男孩的声音,听起来比他大几岁,语调里有些疑惑。
贺聆点点头,又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到这个动作,赶紧补充:“嗯……我今天刚来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贺聆。祝贺的贺,聆听的聆。”
“名字倒挺好听。”男孩在他旁边坐下,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“你几岁?”
“七岁。”
“哦。”男孩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是肖荆,九岁。”
贺聆小心地问:“这里……怎么样?”
“就那样呗。”肖荆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,“有饭吃,有床睡,没人打你——至少明面上不会。你只要别惹事,就能活得还行。”
“惹事是指……”
“哭太多,要太多,问太多。”肖荆顿了顿,“还有,别跟那些‘特别’的孩子走太近。”
贺聆没听懂:“特别?”
“长得怪的,脑子有问题的,性格拧巴的。”肖荆站起来,“行了,我要回去写作业去了。你继续等着吧,苏老师应该快来了。”
脚步声再次远去。
贺聆重新缩回长椅。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它们看起来正常吗?在别人眼里,他是不是也属于“特别”的孩子?一个瞎子?
他想起失明后的第七天,母亲还在医院,父亲出门买烟。他摸索着去上厕所,在浴室滑倒,头磕在洗手池边缘。血流进眼睛里的感觉很奇怪,温热粘稠,但视野还是黑的。他坐在地上等父亲回来,等了很久。后来父亲看见他满脸血,骂骂咧咧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清洗伤口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想:还要多久才能习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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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贺聆?”
一个温和的女声。贺聆赶紧站起来,因为动作太急晃了一下。
“小心。”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,“我是苏芮,这里的老师。你可以叫我苏老师。”
苏老师的手很暖,声音也很暖。她牵着贺聆往走廊另一头走,边走边介绍:“这里是主楼,吃饭、上课、活动都在这里。宿舍在后面那栋楼,等会儿带你过去。你现在饿吗?”
贺聆老实点头:“有点。”
“那我先带你去食堂。不过这个点已经过了午饭时间,只能看看有没有剩的了。”
食堂在一楼最东侧。推开门,一股混杂着剩菜、洗涤剂和抹布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空旷的大厅里,桌椅整齐排列,只有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着几个人。
“你在这儿等一下。”苏老师说,“我去厨房看看。”
贺聆站在原地,努力倾听。他能听到苏老师的脚步声走向右侧,那里应该有扇门。远处角落的孩子们在低声说话,但他听不清内容。天花板上似乎有风扇,叶片缓慢转动,发出规律的嗡鸣。
还有水声。很细微的滴水声,从某个角落传来。
他想走近一点,刚迈步就绊到了什么东西——可能是一张移动过的椅子腿。整个人向前扑倒,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地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盘子落地的碎裂声格外刺耳。
他摔在了一摊湿滑粘腻的东西上,手按到了碎瓷片,刺痛传来。周围瞬间安静了,远处角落的说话声也停了。
贺聆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手下的汤汁让他又滑了一下,这次侧身摔倒在地。他能感觉到衣服湿透了,黏在皮肤上。碎瓷片可能划破了手心,火辣辣地疼。
最糟糕的是,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。刚才面向哪里?苏老师去了哪个方向?食堂的门在哪里?
他僵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。脸在发烫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我看不见。在这个陌生的地方,我就是个废物。
“你还好吗?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和肖荆那种平淡中带着疏离的声音不同,这个声音更清澈,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,但又很温和。
贺聆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手给我。”那声音靠近了,“地上有碎瓷片,别乱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