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杀巴图的那天，是个晴天。

哈布尔站在那座破房子的外面，看着二十岁的自己举着刀，站在巴图面前。

巴图跪在地上，浑身是血。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，只是仰着头看着她，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笑。

“萧家不是你的敌人？哈哈，哈布尔，你已经没有退路了。老将军因你而死，你的手早就脏了。你以为将军府的人会放过你？你以为萧戈会原谅你？”

她愣住了。

萧戈。

她想起他的脸。那张永远沉默的、看不出表的脸。他会怎么看她？他会恨她吗？会想杀了她吗？

会的。

一定会的。

“你终于知道了。”他疯癫的笑。

“为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但手里的刀稳得像铁铸的。

“老汉王妇人之仁！他不肯主动出兵打中原，也不舍得交出汉王的座位。所以你哥哥就自己动手。”

“你以为你爹妈是怎么死的？”巴图笑了，笑得很难看，牙齿上全是血。“是萧家杀的？不。是你哥哥杀的。”

她的刀晃了一下。

“他借了萧家的旗号，穿了萧家的铠甲，拿了萧家的刀。他杀了你爹，杀了你妈，然后把所有的罪都推到萧家头上。”

“你在说谎。”

“我没有。你想想，那天晚上，那些杀手用的是双刀还是单刀？”

她愣住了。

双刀。

中原人用单刀。只有部落里的人，才惯用双刀。

是双刀，一把插在割了娘的喉摔在旁边，一把插在父亲身体里

“你哥哥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。”巴图说，声音越来越弱，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，滴在地上。

“他知道萧家会收留你，所以让你去。他知道萧家的人会对你好，所以让你恨他们。你不过是一枚用来收集情报的棋子。”

“一颗用完了就可以扔的棋子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杀了我吧。反正我活不了了。但你记住，你杀的人，不比我少。你的手，比我脏。”

她一刀砍下去。

巴图的头滚到地上，眼睛还睁着，嘴角还挂着那丝笑。

她站在血泊里，浑身发抖。

她想起那个晚上，那些杀手冲进帐篷的时候，爹把她塞进床底下。她趴在床底下，从缝隙里看见那些人的脚。他们穿着靴子，靴子上绣着部落的花纹。

部落的花纹。

她看见了。

她一直都知道。

她只是不愿意相信。

她显得很冷漠，没有留下眼泪，但实际上痛苦到哭不出来。

哥哥杀了父母，哥哥骗了她，哥哥一直在利用她。她无言，默默消化这些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把巴图的尸体拖到屋里，把所有的柴火都堆在上面，点了一把火。

火烧起来的时候，她站在门口，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吞噬整座房子。火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地上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。

她不想活了。

她走进火里。

烟呛得她喘不过气来，热浪烤得她的皮肤发疼。但她没有退出去。她闭上眼睛，等着火烧过来。

然后有人把她拽了出去。

一双手，有力的、滚烫的、把她从火里拖出来。那双手把她按在地上，扑灭了她身上的火，把她脸上的灰擦掉。

萧戈。

他浑身是汗，脸上全是灰，手上被烫出了好几个水泡。他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沉的东西。

她昏倒了，醒来时，她改变了想法，她还有好多事没做，怎么能草率的去死，既然上天给她活下去的机会，她要牢牢抓住，这是天不绝人命。

可看到萧戈的脸，哈布尔本能的抗拒，她不配再次出现在他面前。

她不顾虚弱的身子，起身就要走。

  萧戈拉住她的手，因为惯性她摔进他的怀里。

“停手吧，萧慕。”

 哈布尔嗓子被烟熏坏了，只能发出沙哑的语气词。她在他怀里挣扎，想推开他，想告诉他放开她。但她太虚弱了，挣扎了两下就没力气了，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。
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，闻到他身上的气味。是干净的、温暖的、像太阳晒过的棉被。

那是他的味道。

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。

可她不配闻。

她害死了他爹。

她推开他，踉踉跄跄地站起来，又一次想跑。但他拉住她的手，不让她走。

“跟我回去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
她摇头。

“跟我回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更轻了，仿佛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。

她还是摇头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，很轻，很轻。

“爹不怪你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他死之前说了。不怪你。”

“活下去。”

哈布尔放开他的手，爹不怪她，但她自己无法释怀。

  “抱歉，我还是甩开了你的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