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十年,过得很慢。
慢到她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一百年。
她回到西部,回到那片生她养她的草原。但她没有回部落——部落已经不存在了。
哥哥把部落变成了军队,把牧民变成了士兵,把草原变成了战场。
她隐姓埋名,在牧民中间生活。
她学会了放羊,学会了挤奶,学会了做奶酪和酥油茶。她学会了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把羊群赶回圈里,学会了在干旱的时候带着牧民去找水源,学会了在冬天把仅有的粮食分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人。
她学会了做一个普通人。
一个没有仇恨的普通人。
但都浮于表面,她忘不了仇恨。
她每天晚上都梦见哥哥的脸。那张脸和她很像,但那脸上的表情,和她完全不同。他脸上的,是冰,是刀,是深渊。
她用了五年的时间,组建了一支军队。
不是靠仇恨组建的。是靠饥饿,靠寒冷,靠那些马上在暴风雪中死去的孩子,靠那些在干旱中倒下的老人,靠那些被逼着上战场、然后被丢在那里等死的年轻人。
她把这些人聚在一起,告诉他们,她是公主。她是老汗王的女儿,是这片草原上唯一合法的继承人。她要带他们过好日子。
他们信了。
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动听,而是因为她的刀有多快。
后五年的时间,打了十几场仗,她把哥哥的势力一点一点地蚕食掉。
最后一场仗,是在她出生的地方打的。
那片她小时候和哥哥一起看日落的坡地。
哈布尔是鬼魂。她本不该有呼吸,不该有心跳,不该有那些活着时才有的感觉。但当她看见对面的那个人从马上下来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哈图。
她的哥哥。
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。上一次见,是萧将军死之后,隔着血和火,她看见他站在暗处,眼睛里全是冰。那是她最后一次把他当亲人看。
三十九岁的男人。正是壮年,不该老的。但他瘦了,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锋利,下颌的线条像刀削过。
他的头发还是黑的,只是不像从前那样束得整整齐齐,有几缕散下来,被风吹到脸上。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很深,很沉,只是眼里的光熄了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也是这样走路的。那时候他十六岁,她七岁,他牵着她的手,从山坡上走下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等她。她那时候腿短,跟不上,他就蹲下来,把她背在背上。
“哥哥,”她趴在他背上,指着天边的云,“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羊?”
“像。”他说。
“那朵呢?像不像一匹马?”
“像。”
“那朵呢?那朵最大的,像不像你?”
他笑了。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,她趴在他背上,能感觉到那震动,暖暖的,像靠在火炉旁边。“我哪里像云了?”他问。
“你高啊,”她说,“你最高了。你是天底下最高的人。”
他又笑了。笑着笑着,把她往上颠了颠,抱得更紧了。“布尔,”他说,“哥哥会一直背着你。等你长大了,嫁人了,哥哥也背你。”
“我不要嫁人,”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“我要永远跟哥哥在一起。”
“好,”他说,“永远。”
哈布尔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个瘦了、黑了、颧骨锋利如刀的男人。
她想走过去。想走到他面前,摸摸他的脸,叫一声“哥哥”。
她迈出一步。又一步。
她离他越来越近。近到能看见他脸上被风沙磨出的粗粝,近到能看见他眼角不知是累还是别的什么留下的痕迹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——不是小时候那种青草和阳光的味道,是汗味,是血味,是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伸出手。
手指从他的肩膀上穿过去了。
她差点忘了。她已经死了。她碰不到他了。永远都碰不到了。
她站在他面前,隔着一步的距离,看着他。他看不见她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对面的自己——那个活着的、拿着刀的、眼睛里全是恨的自己。
“布尔。”他叫她。用的是小时候的叫法。
她没有回答。
“你恨我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你该恨我。”他说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像一道裂痕,在脸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“我也恨我自己。但我没办法。爹不死,我就当不了汗王。我当不了汗王,部落就会亡。”
“所以你杀了爹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还有娘。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然后嫁祸给中原人。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利用我去杀中原人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害死了多少人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你害死了多少人?!”她吼出来,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数不清了。”
她拔出刀。
他没有反抗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。
哈布尔站在他们中间。她看着哥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。小时候,那双眼睛看她的時候,里面有星星。他会把她举过头顶,让她骑在他脖子上,她低头看他,就看见那双眼睛,亮亮的,弯弯的,像月牙。
后来那双眼睛变了。变冷了,变硬了,变成冰,变成刀,变成深渊。她在那双眼睛里看了太多年的恨,看到她已经忘了,这双眼睛也曾有过星星。
可现在,她看见星星又回来了。
很微弱,像风里最后一盏烛火,摇摇晃晃的,随时都会灭。
但它在。
他在看她。不是看那个拿着刀的敌人,是看他的妹妹。是看那个趴在他背上说“哥哥你最高了”的小女孩。是看那个骑在他脖子上说“我要永远跟哥哥在一起”的布尔。
哈布尔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他教她骑马。她太小了,腿够不到马镫,他就让她坐在自己前面,两只胳膊把她圈在中间。风吹过来,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闻到他身上的青草味。他说:“别怕,哥哥在。”
想起他给她摘野花。草原上的花太小了,一摘就碎,他就连根带土挖起来,种在瓦盆里,放在她帐篷门口。每天浇水,比谁都认真。花开的那天,他比她还要高兴,蹲在瓦盆前面看了半天,说:“布尔,你看,花开了。”
想起她摔破了膝盖,血流了一腿,他抱着她往回跑。她疼得直哭,他安慰她:“不疼不疼,哥哥吹吹就不疼了。”他真的吹了。吹在她的膝盖上,凉凉的,痒痒的。她笑了,他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他的眼睛红了。
那是她的哥哥。
那个会背她、会抱她、会给她摘花、会给她吹膝盖的哥哥。
那个说“哥哥在,你就不会死”的哥哥。
那个她爱了十年的哥哥。
——也是杀了她父母的哥哥。
——也是利用了她二十年的哥哥。
——也是把她的仇恨当刀使的哥哥。
——也是害死了老将军、害死了无数人、害得草原尸横遍野的哥哥。
她爱他。
她也恨他。
得知真相后,爱和恨在她心里绞了十年,绞得她五脏六腑都碎了,绞得她夜夜从梦里惊醒,绞得她看见每一个像他的背影都会愣住、都会疼、都会想冲上去看一眼是不是他回来了。
他回来了。
站在她面前。
瘦了,老了,眼睛里的光熄了。
她恨他。她应该恨他。她必须恨他。
可她也想抱他。
想走过去,把刀放下,叫一声“哥哥”,问他记不记得那朵像他的云,问他记不记得那盆他浇了三个月才开的花,问他记不记得她摔破膝盖那天他红了的眼睛。
想告诉他,她只想回家。回到小时候,回到他背着她从山坡上走下来的那天,回到他说“好,永远”的那天。
但她回不去了。
他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布尔,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她握紧了刀。
“不要报仇,”娘说,“活下去。”
她没有听娘的话。
她报了仇。杀了很多人。害死了很多人。走到了这一步。
回不了头了。
她举起刀。
哈布尔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她看着自己举起刀,刀刃上的光一闪,哥哥没躲。
她没有喊停。
她知道他必须死。因为她恨他,也因为她爱他。爱到不能再让他错下去,爱到不能再让他活着受这份罪,爱到必须亲手结束这一切。
刀落下去。
刀砍进他的胸口,血喷出来,溅了她一脸。
他没有倒下。重复着“对不起。”
她哭了。
她哭着把刀拔出来,又砍了一刀。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她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,只知道砍到最后,她浑身都是血,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。
她没有停。她不会停。她选了这条路,就要走到底。
哥哥的血溅出来,溅在她脸上,溅在她手上,溅在她白色的袍子上。看着哥哥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失去光,一点一点地变暗。
她没有闭眼。
她看着。
这是她选的。
他倒下了。
她跪在他身边,抱着他的头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哥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哈布尔跪在他身边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和他倒下之前一模一样。
她伸出手,想合上他的眼睛。手指碰不到他。
她合不上。
她跪在他身边,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久到天都黑了,久到星星出来了,久到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凉。
她身子滚烫,烫得像发烧。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,她说胡话,翻白眼。他抱着她,骑马跑了三十里,找到部落里最好的巫医。
巫医说,这孩子怕是救不回来了。他不信。他抱着她,坐在帐篷里,坐了一整夜。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,让她听他的心跳。
“布尔,”他说,“听见了吗?哥哥在。哥哥在,你就不会死。”
她听见了。咚咚咚的,很有力,像鼓点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烧一点一点地退下去,人一点一点地清醒过来。她睁开眼睛,看见他的脸。他的脸上全是泪。
“哥哥,”她说,“你怎么哭了?”
“我没哭,”他说,“是汗。”
她跪在他身边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上也有泪。干了的,一道一道的,从眼角一直流到耳边。
她跪在他身边,把头靠在他胸口。没有心跳,没有呼吸,什么都听不见。
她想起他说的话。“哥哥在,你就不会死。”
他骗了她。
可她还是在想他。
想那个背着她从山坡上走下来的哥哥。想那个把她举过头顶说“你看,那是我们的土地”的哥哥。想那个抱着她跑了三十里找巫医的哥哥。想那个说“哥哥在,你就不会死”的哥哥。
她爱他。她恨他。她杀了他。
她选了这条路。她选了无数次。
每一次,她都选了恨。
可她心里,爱从来没有死过。
它和恨绞在一起,绞了十年,绞成了一条解不开的结。她杀了他,这个结也不会开。它会永远留在她心里,长成一根刺,一碰就疼。
她知道。
她选了。
然后她把他埋了。
就在那片山坡上,就在他们小时候一起看日落的地方。
她在那座坟前站了一夜。
哈布尔站在她身边,站在哥哥的坟前,站了一夜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身体吹得散了一点。她又淡了一些,又轻了一些,又透明了一些。她不在乎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新坟,看着上面的土还是湿的。
小时候,哥哥指着天边的火烧云说:“布尔,你看,那是我们的土地。
她问:“河那边呢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河那边是别人家的。”
现在河两边都是别人家的了。哥哥不在了,她也不在了。这片土地,终于没有了主人。
可她站在这片土地上,还是觉得它是家的。
因为哥哥在这里。爹娘在这里。那些她爱过、恨过、杀过的人,都在这片土地下面。
这里是家。
…
永远是家。
她闭上眼睛。
天亮了。
她在那座坟前站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她对她的士兵说:“向大齐宣战。”
哈布尔站在山坡上,旁观这一切。
她看见活着的自己站在哥哥的坟前,风吹起她的头发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块石头。但她的眼睛在说话,那双眼睛在痛苦的哀嚎。
那双眼睛在说:哥哥,我杀了你。我恨你。可我也爱你。我爱了你一辈子,恨了你一十年,现在你死了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当你以第三视角观看时,你能很清晰的察觉到不舍和爱,你能读懂复杂的纠缠在一起的感情。
可是故事里的当事人,感觉不到,也无暇顾及。
她一心想着要打仗,要打大齐。要让中原人知道草原不好欺负。
“我又一次选择了恨,可在我心里,爱从来没有死过。它和恨绞在一起,绞成了一团解不开的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