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血债

二十岁那年,她害死了老将军。


这是此生她做过,最后悔的事,在她心里扭成一团解不开的结。


她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站在破旧小屋里,脸色苍白,嘴唇发抖,手藏在袖子里,攥着一张纸。


那张纸上写着哥哥要的东西。


昨日,哥哥来见她了,十年了,他才肯来找她。


哈布尔鼻尖酸涩,在哥哥面前,她可以永远做天真的孩童。


欣喜没持续几分钟,她发现事与愿违,哥哥变了,他的眸子冰冷幽深,尽管他已经努力装的亲切,哈布尔还是感觉到二人之间有了道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

假装寒暄了几句,哈布尔敏锐的拼凑出哥哥的目标,他要利用她杀了萧将军。


哈布尔自然不同意,时间很恐怖,它能动摇一个人的心。随着时间推移,萧家在她心里有了特别的地位。


但哈布尔不会忘记恨,略微长大些,她便对巴图只言片语产生怀疑,暗中寻找更多证据,证明萧家就是凶手。


好让她在下手的时候抛弃要命的爱和不忍。


可证据越多,萧家的嫌疑越小。


“我不想杀他,自始至终,我只想杀掉杀害父母的凶手,萧家不用双刀,不是萧家。”她拒绝了哥哥,放开他的手。


哥哥一改温柔模样,耐不住性子,大声呵斥她,“你心软了?你怎么能,你怎么敢心软,你这样对得起爹娘吗。”


哈布尔愣住了,记忆里的哥哥,甚至不忍心对她大声说话,更别提指责呵斥了。


“不管你想不想,萧家是大齐的狗,是西部的敌人,就算不为了爹娘,你是公主,这是你的职责。”


行军路线、兵力部署、粮草补给的位置。所有的情报,都是她这些年在将军府一点一点收集的。


她不想给的。


她真的不想。


她把那张纸攥了一遍又一遍,攥得纸都皱了,字都花了。她想把它撕了,想把它烧了,想把它吞进肚子里,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
“你是公主。你的子民在等你。你不报仇,谁替你报?谁替西部百姓报?妹妹,人不能这么自私!”


眼前的女孩唇色逐渐惨白,眼眶越来越红,哈布尔尝试堵住她的耳朵,拉她走,这是头一遭,她深刻的感受到挫败无力感。


即使已经发生过了,无法改变,她还在拼命祈祷。


“萧慕,不要信,不要给,你会害死父亲。”


你是哈布尔,也是萧慕。


“将军府对你好,是因为他们要收买你。你以为他们真的把你当家人?你是个异族,是个俘虏,是个棋子。用完了就扔。”


“你忘了爹是怎么死的?你忘了娘是怎么死的?你忘了那些牧民是怎么死的?他们都在看着你。”


她忘不了。


她每天晚上都做梦,梦见爹挡在她身前,血喷了她一脸。梦见娘被人割开喉咙,说话的时候声音像漏气的风箱。梦见那些饿死的孩子。


她忘不了。


所以她给了。


哈布尔无力阻止,崩溃的无声嚎啕,她自作聪明的做法,害死了萧将军,她的第二个父亲。


她给的是假情报。


她把兵力部署换了,把粮草补给的位置挪了。最重要的是,她更改了行军路,改成了相反方向。


她想,这样哥哥不会碰上萧家军队,就会退兵,就不会有人死。她既没有背叛将军府,也没有背叛自己的部落。


她觉得自己很聪明,直到现在哈布尔也没能想明白,为什么,为什么假情报会害死萧将军,为什么还是中了哥哥的埋伏。


所以,她去了将军的营房,只为求得一个真相。


她不知道老将军从来就没有完全相信过她,真相反而更痛。


“将军,被萧慕窃取的情报……”副将站在老将军面前,欲言又止。


老将军摆摆手。“假的。”她看得见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,听得见每一个人的声音,闻得见帐篷里烧的炭火味和血腥味——老将军受伤了,胳膊上挨了一刀,军医正在给他包扎。


“那……”


“这些年,她收集到的都是假情报。”老将军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道惊雷劈的哈布尔动弹不得。


“我故意透露给她的假情报,她是我的女儿,我希望她好好的。但倘若她有异心,我们便不得不利用她不安分的手段,反攻回去,让西部自食其果。”


“……是。”


“将军,属下不明白。既然知道她有问题,为什么还……”


哈布尔听着,心口阵阵绞痛,原来将军从未相信她。


一来一去,她说的假情报,经过两次反转,变成了真的。将军的结局,是注定必死。


“为什么把她留在身边?”老将军笑了一下,那笑容转瞬即逝。“她还是个孩子。她什么都不懂。她以为她在报仇,其实她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

“可是将军……”


“下去吧。”


副将走了。


帐篷里只剩下老将军一个人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的地图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草。


她还是害死了他。


他带着军队走进了埋伏圈。


被救出战场时,他身上中了三箭,鲜血染红甲胄,晕染到萧戈眼尾。


他拒绝医治,握住萧戈的手,气若游丝。


“我是大齐的将军。”他声音很轻,每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,“我手上沾了许多条人命,守卫大齐,这是将军的使命,”


他停了一下,咳了一口血。


“可我也是个人。报应迟早会来的。”


又停了一下。


“如果没有战争,如果不用杀人,该多好。”


老将军临死时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甚至不是悲伤。是一种很复杂的,多年后她才明白,那叫慈悲。


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将军,对一颗棋子生出了慈悲。


多可笑。


多可悲。


哈布尔看见他眼睛一点点变得空洞,嘴巴一张一合。她飘过去,凑近了听。


“我算错了人心,自食其果就是报应。”


“不能让她更不幸了。”


话毕,他的眸子永远合上了,再也睁不开。


萧戈听懂了父亲的嘱托,哈布尔也听懂了。


他有生之年最后一句话,不是为萧戈,不是为萧家,不是为大齐。


为了她,为了萧慕。


萧戈点头,他想到逃跑的哈布尔。


起初他只是把她当妹妹,可随着时间推移,那天阳光正好,那天风吹动她的发丝,那天她在马上笑得很美,他对她的情愫变了味道。


  他无法释怀父亲的死,萧慕背叛了萧家,害死了父亲,他理应恨她,但对萧慕的爱也沉甸甸的压在胸口。


哈布尔站在帐前,老将军的血把身下的被套染成暗红色。


营帐里还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,桌上的地图还摊开着,蜡烛已经燃尽了,只剩一滩蜡油。萧戈在桌前站了一会儿,把那张地图卷起来,放好。然后他打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。


一张纸。折得很整齐,边角都磨毛了,看得出来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

他展开那张纸。哈布尔凑过去看。


是一幅画。画得很粗糙,线条歪歪扭扭的,颜色也涂出了边界。画上是一片草原,一条河,河这边站着一个小人,河那边站着另一个小人。两个小人之间,画了一根线,线上挂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。


她认得这幅画。


那是她十二岁那年画的,画了脑海深处挥之不去的家乡倒影。萧戈问她画的是什么,她说:“这是草原,这是河,这是你,这是我。”她指了指那根线和那颗心。“这是桥。”她说,“有了桥,就不用打仗了。”


她随手放在一旁,没想到父亲一直留着。


十岁那年,他摸她的头,那只大手又粗糙又温暖。她想起他说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萧家的人”。


哈布尔看着萧戈把那幅画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她没有见过他哭,他这人仿佛没有眼泪。但那一刻,他的肩膀在抖。


视线突然模糊,再次清晰时,哈布尔看见二十岁的自己跪在柴房里,表情呆滞。


事发三天后,她得知萧将军陷入埋伏,战死。


她想起她叫他“父亲”。


在他把她举过头顶、让她骑在他脖子上的时候。她太小了,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,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,花园里的花开得很热闹,她骑在他脖子上,笑得前仰后合,忽然就喊了一声“爹”。
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
现在他死了。


因为她。


她把手指塞进嘴里,咬得鲜血淋漓,但一声也不敢出。她缩在柴堆后面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—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
但这次,没有人来摸她的头了。


“我不想报仇了。”

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的,破碎的,像被人摔烂了的瓷器。


“我不想报仇了……我不想……”


她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,说到最后变成了呜咽,呜咽变成了嚎哭。她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得浑身抽搐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。


她哭了很久。


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干了,哭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软绵绵地瘫在地上。


 “我是千古罪人,所以,不要忘记恨我。”
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青死

封面

青死

作者: 唯爱一只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