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岁那年,她杀了第一个人。
哈布尔站在那条巷子里,看着十八岁的自己握着刀,站在一具尸体面前。
那是一个中原的官员,驻扎在西部的某个小城,负责管理从草原南下迁来的牧民。
此人贪得无厌,把朝廷拨下来的救济粮全部吞了,换成发霉的陈米分给牧民。牧民们饿死的饿死,逃走的逃走,剩下的跪在他府门口磕头,磕得额头都烂了,他也不看一眼。
她跟着萧家的人回到西部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。
那是她离开草原八年后第一次回来。
她以为自己会恨这个地方。恨这片把她父母吞掉的土地,恨这条把她和家隔开的河,恨那些穿着中原人铠甲、拿着中原人刀的人。
可亲眼看到残破的家园,她的心痛到滴血。
是大旱了三年之后,寸草不生的荒原。是干涸的河床,裂开一道道口子,像大地的伤疤。是瘦得皮包骨头的牛羊,倒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身子已经不能动了。是孩子,一个一个的,肚子鼓得像皮球,四肢细得像麻秆,坐在路边,眼睛空洞洞的,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是死人。
到处都是死人。
她站在城门口,看着这一切,手里的缰绳被攥得咯吱咯吱响。
“这就是你的子民。”巴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,像一条蛇,嘶嘶地吐着信子。“中原人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。你不报仇,谁替他们报仇?”
她咬着牙,没有说话。
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愤怒。
当天晚上,她去了那个官员的府邸。
她翻墙进去的时候,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怒。她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。她的血在燃烧,目眦欲裂,她的眼底布满红血丝,泪水打湿眼眶。
她找到那个官员的时候,他正在喝酒。
桌上摆着山珍海味,有鱼有肉有酒,和他发给牧民的发霉陈米比起来,简直是天上地下。他喝得醉醺醺的,搂着一个年轻的女人,嘴里说着污言秽语。
女人恐慌,大叫着向门外跑。哈布尔侧身,给她让出一条路,她不滥杀无辜,该死的人,自有天降下惩罚。
此时此刻,她坚信,她就是天意。
她举起刀,迟疑了一息。一刀砍下去时,三十岁的哈布尔身影于十八岁的自己交叠,透明的鬼魂也紧握那把刀,重重的砍下。
杀掉他,哈布尔从不后悔。不管再来几次,她的选择都不会变。
举刀,砍下。
那官员的头滚到地上,眼睛还睁着,嘴巴还张着,脸上的表情甚至来不及从醉意变成恐惧。
血溅了她一脸。
热的,腥的,像铁锈。
和她爹的血一模一样。
不,他根本不配与爹相提并论。
她站在血泊里,浑身发抖。刀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低头看着那个官员的尸体,嘴里还吐出汩汩鲜血。她觉得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,她弯下腰,干呕了几下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然后她听见脚步声。
她猛地抬头,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萧戈。
他穿着便服,没有带刀,大概是出来巡查的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,看着她手里的刀,看着她脚下的尸体,看着她脸上的血。
她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她完了,她多年伪装的面具,被撕开了。
她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。她想解释,但嘴张不开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浑身僵硬,血都在倒流。
他没有过来,是她先逃跑的。
天真少女的面孔再也遮不住千疮百孔,丑陋的黑暗的心。
他那么聪明,从那天起定能看穿她,知道她是个什么人,猜到她的目的,也就再也不会信任她了。
萧戈不会养虎为患,所以,与其被他赶走,不如主动离去。
哈布尔站在巷口,看着十八岁的自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。看着自己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黑暗里,掉进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她离开了萧家。
萧戈没有追。
因为他知道,她不会留下来的。
她从来就不是他的,她从来不属于中原。
自此一别,你我再也不是家人。
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,他低下头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一根发带。见证她杀人的证物。
青色的,上面绣着一朵小花——她自己在将军府的花园里摘的花,压在书里压干了,照着样子绣上去的。绣得歪歪扭扭的,甚至看不出是花,但她很喜欢,一直用那根发带绾头发,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绣东西。
他把发带收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她站在巷子里,愣了很久。
她跟着萧戈,才知道那晚未眠的不只她一个。萧戈把巷子两头都封了,把巡逻的士兵调走了,恩威并济堵住那女人的嘴,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。
他回到住处,没有睡觉。坐在桌前,把那根发带拿出来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发带上沾了血,他打了一盆水,小心地洗,洗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一点血迹都看不见了。
然后拧干发带,铺在桌上,用手指把绣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抚平。
他把发带叠好,放进胸口的位置。
他坐在那里,一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那个官员的死被报成“暴病而亡”,没有人追究,没有人调查。
她还傻傻的以为,她藏得够好,朝廷找不到她。
没料到,是萧戈在包庇她。三十岁的哈布尔笑得很酸涩,现在的萧戈,是否会在夜晚后悔年少的心软。
“若时间能倒流,萧戈,不要心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