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图是她住进将军府后的第五天出现的。
他告诉她,他是从西边来的牧民,逃难到中原,好不容易在将军府找了份差事。巴图蹲在她面前,像朋友那样与她相处,“这是我们的秘密,不要让别人知道哦。”
他中原话说的很好,但偶尔会露出一两个部落语音节,让她觉得亲切,他聊草原上肥硕的牛羊,奔驰的骏马还有火红的夕阳,一切都那么熟悉,家乡是那么亲切。所以他的话,小布尔深信不疑。
巴图说他认识她的父亲、母亲,认识整个部落,他知道是谁杀了他们,是谁搅乱了西部安稳的生活。
长此以往,她信了。其实并不是他的话打动了她,是她太迫切去相信了,她需要一个理由支撑她活下去,让她不沉沦下去,最重要的是,不会因时间冲刷掉记忆里父母惨死的场景。
她需要恨,来帮助她走过漫长的,孤独的日子,而不迷失方向。
巴图恰好给了她那个理由。
“是萧家的人。”巴图压低声音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,那天晚上是从东边来的中原人,踏平了我们的家园。”
“双刀?”她问
巴图眼睛眯了一下,“嗯,双刀。”
她信了。
她怎么会不信呢?她才十岁,她的价值观尚未形成,她还有很多道理没学会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爹死了,娘死了,家没了,她要找一个人来恨,因为仇未报,她才值得活下去。
萧家,理所应当成了那个仇恨的对象。
巴图经常借着月色偷偷来找她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给她讲述部落往事。从他口中,小布尔知晓父亲当年是怎么英勇的抵抗中原人入侵,母亲是怎样拼死保护她的。他还讲了可恶的中原人是怎样在西部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的。
每一次讲完,他都会说同一句话。
“你是公主,你的子民在等你回去,你要报仇。”
报仇。
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,埋在她内心的沃土里,扎下根,发了芽,长成一棵带刺的藤曼,她的心被缠的死死的。
可她不知道,那颗种子是有毒的。
哈布尔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
她发了疯般的想阻止,一切都还没开始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她试图告诉那个小姑娘:不要信他,他在骗你,他是坏人。她一次次尝试冲过去,捂住她的耳朵,把她从巴图身边拉开。
但她什么也做不了。她的声音发不出来,她眼睁睁看着手穿过了自己的身体。
她只能做一个旁观者,无权左右故事里的主角。
眼睁睁看着十岁的自己在仇恨里一点一点沉下去,如同陷入沼泽,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,而她无能为力。
她还看见了生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,是萧戈。
十四岁的萧戈,十八岁的萧戈,二十岁的萧戈。他一天天地长大,他不爱说话,不爱笑,不喜欢热闹,总是沉默寡言,独来独往。
但哈布尔总在他的身边。
她练字的时候,萧戈坐在旁边,把着她的手腕教她运笔。她不习惯中原的字,他就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,一笔一划地带着她写。他教她写‘萧慕’,是她的名字,但她中原字写的很丑,歪歪扭扭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他不说话,只是把纸收起来,重新铺一张,再教一遍。
趁他不注意,小布尔写完‘萧’后,没有写‘慕’,而是写了‘戈’。
萧戈。
倒不是因为她真的想学萧戈的名字,只是因为‘戈’比‘慕’简单很多。萧戈转头,看见自己的名字跃然纸上后,没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,默默把它收了起来。
当时哈布尔是怎么想的?哦,她以为萧戈生气了,气她不守规矩。
哈布尔现在才看见,在她走后,那张纸萧戈没扔。他把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展开,抚平,端详了好久。嘴角噙着笑,提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小字
——3.14 妹妹第一次写我的名字。
那张纸被小心折好夹在他的书里。
可她活着的时候,不知道。
她学中原礼仪的时候,他站在廊下看着。她总是做错,该鞠躬的时候屈膝,该屈膝的时候鞠躬,端茶的手势不对,走路的步子不对,见了长辈不知道该叫什么,甚至中原话也说的不动听。府里有多嘴的下人,会在背地说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,没教养。
她不哭,也不争辩,只是咬着嘴唇,一遍遍地练,曾经在西部,她是被夸奖最多,最受宠爱的孩子。
小布尔一次次练习,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,一定能做到最好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人笑话她,当时哈布尔没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。他一直陪着她,看着她不服输的练习。他走近,接过她手里的茶盘,给她示范,一遍遍纠正她。
她很争气,凭借自己的努力让那群人乖乖闭上嘴。哈布尔至今都记得那股子自信骄傲劲。
跟着萧戈的脚步,她才知道,原来他去找了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仆人,说“她聪颖又努力,她不是野孩子,这儿就是她的家。至于你...”
他扔给下人一个荷包,里面装着银钱,“萧府不要大舌头的下人,滚出府去。”
可活着的时候,他没告诉她。
……
时光荏苒,有一天,她在将军府的后院里看见一匹马。与中原的那种高头大马不同,草原上的马,矮脚,长毛,粗壮的脖子,一看就是能在风雪里跑上三天三夜的那种。
她站在那匹马前面,愣了很久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草原上的马了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马的脖子。马的毛很粗,很硬,不像中原的马那么光滑。她眼眶酸涩,这匹马的味道,温度,看人的眼神,都和她小时候骑过的那匹一模一样。
她不知道这匹马是从哪里来的。她问府里的人,没有人知道。她问巴图,巴图说大概是将军从西边的商人手里买的。
她至死不知道是萧戈托人从西边带回来的。他找了半年,才找到一匹合适的。
她骑上那匹马的时候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她的腰挺直了,头抬起来了,眼睛里有了光。她在后院里跑了一圈又一圈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笑了。那是她到中原之后,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。
哈布尔死后才看到他把马牵回来的时候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想着要怎么告诉她。最后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马拴在后院,让她自己发现。
萧戈站在廊下,看着她在马上笑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是某种比笑更柔软的东西。
可活着的时候,她不知道他在看她。
…
他给朝廷写过很多封信,怕皇上疑心,信里只能隐晦的提西边的旱灾,牧民的日子,能不能多拨点粮食,减免一点赋税。
这些信大多数石沉大海。少数有回音的,也是官样文章,说朝廷自有考量,边境事务复杂,不是不想帮,是帮不了。
他把这些信收在抽屉里,没有扔掉,也没有给她看。
可他做的这些,哈布尔通通不知道,她被巴图的仇恨教育洗脑,“西部如今荒凉可怖,横尸遍野。大齐占领西部后,他们根本不把西部人当人看。”
哈布尔没意识到,每次他在身边的时候,巴图的声音就会变小一点,仇恨就会变淡一点。像冬天的太阳,不暖,但至少不那么冷了。
可有人不会让她暖起来。
“他在收买你。”巴图说。那年她十六岁,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,穿着中原人的襦裙,梳着中原人的发髻,看起来和中原的姑娘没什么两样。
“他对你好,是因为他想让你忘记自己的身份。你是公主,不是他的丫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但她明明不知道。
哈布尔站在院子里,看着十六岁的自己在月光下练剑。
那是萧戈教她的剑法。萧家的剑法,一招一式,干净利落,没有花哨的动作,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。他说这是杀人的剑法,不是表演的剑法,学了就要用。
她学得很认真。她以为离报仇更进一步。
可她没意识到,她学的时候,嘴角是翘着的。每次萧戈纠正她的姿势、握住她的手的时候,她的心跳会快一拍。
一潭死水表面激起微波。
确切的说,她已经分不清恨和爱了。
哈布尔站在月光里,看着十六岁的自己。自己把所有的温柔都压在仇恨底下,压了那么多年,压到它变形、扭曲、面目全非,压到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。
可它还在。
一直都在
“死后,我才明白,我爱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