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睁开眼,场景突然变了。
像展开的一幅古老画卷,画上的尘土一点一点散去,颜色逐渐显现,从模糊到清晰,从灰白到绚烂。
她看见一座府邸。
很大,很旧,墙上的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。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,被雨打风吹的面目全非,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——萧府。
哈布尔的心跳了一下,如果鬼魂还有心的话。
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地方,一个在这里住了八年的地方,见证她从十岁的小姑娘长成十八岁的少女。
她看见自己了。
十岁的哈布尔,不,那时候她有了新名字,叫萧慕。那天的事,深深刻在骨头里。
她被领进将军府的时候,整个人缩成一团,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。她太瘦了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她的衣服破破烂烂的,上面全是血和泥,看不出原来的材质和花纹。
哈布尔看着小时候的自己,往日记忆袭来,心重重沉了一下,上面的血,不是她自己的,是爹妈的。
小布尔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,顺着她的视线,只能看见地上铺的青石板,一块一块的,缝隙里长着青苔,滑溜溜的。她赤脚踩在上面,脚早已血肉模糊,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头顶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这就是那孩子?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浓厚,低沉,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。小布尔不敢抬头,她看见一双靴子走到她面前停下,靴子是黑色的,上面绣着暗纹,鞋底沾着泥,看出来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是的,将军。”另一个声音,恭敬得多,“在城门口发现的,一个人,没有家人,说是从西边来的。这么小的孩子,不知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西边。
哈布尔的心缩了一下。
西边是她的家。是草原,有祁连山,还有把她的部落和大齐隔开的河,是父母死去的地方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那声音不重,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。
小布尔咬着嘴唇,慢慢地抬起头。
哈布尔也看向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,原来二十年前,将军是这样的。
他的脸饱经风霜,皮肤粗糙,颧骨高耸,眉毛又黑又浓,眼睛很亮,像草原上的狼,像空中盘旋的鹰。那双眼看她的时候,里面的光不可察觉的软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快就被收起来了。
“多大?”
“六岁。”
她说谎了,她已经有十岁了,因为她长得小,不会有人怀疑。加上从西边逃亡的路上,她吃了三个月的草根和树皮,瘦的皮包骨头,视觉上更加瘦小。
“叫什么。”
她不语,她记得娘死前抓着她的手说:“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名字,不要告诉别人你是从哪里来的,千万别说你是谁!”
娘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瞪得很大,里面全是血丝。她的喉咙被人割开了,说话时声音漏风,每一个字都带着嘶嘶的回响。
“不要报仇。”娘说,“活下去。”
她没有听娘的话。
她要报仇,她这一生,势必要在仇恨的阴影下度过。
“萧。”
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,因为在来的路上,她听那个带她的人说,将军姓萧,萧这个姓在中原是很尊贵的。
她思量,如果她姓萧,也许就不会被赶走,也许就能留下来。
也许就有机会,找到杀害爹娘的人,杀了他。
那晚爹娘把她藏了起来,透过缝隙,她只看到了杀害爹娘的人,身穿中原人的铠甲。
爹临死前用身体接住了那一刀,血喷了她一脸热的,腥的。爹倒了,倒在她面前,透过那点缝隙她只能看到爹的眼睛,直到最后,爹还在哄着她。朝她搞怪的眨了眨眼,是他们之间游戏时的暗号,告诉她,躲好了,别出声。
“萧慕,我叫萧慕。”
将军轻念了一遍,短促的笑了一声,“好,萧慕,从今天起,你就是萧家的人。”
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掌心全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,但摸她头的时候,很轻很柔。
她差点哭了。
但她害怕哭了被怀疑,于是咬牙忍住了,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然后她看见一个男孩,站在廊下,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着她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,腰上挂着一把短刀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露出一张干净的脸。
她撞进他像一潭死水的眸子,黑得像墨,深得像井。那潭死水的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哈布尔现在看懂了,那叫心疼。
十四岁的萧戈,看着一个瘦得像鬼一样的小姑娘站在自家院子里,浑身是伤,眼睛里全是戒备和恐惧,他觉得心疼。
但他没有说。
他这辈子,最擅长沉默。
将军把她托付给萧戈,让他帮忙把她安顿下来。
“哥。”哈布尔怯怯地叫了一声。
萧戈没说话。他只是走过来,把身上的短刀解下来,塞到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防身。”
那把刀对她来说太沉了,她差点没接住。但她还是握紧了,握得指节发白。
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来自敌人的礼物。
哈布尔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。
她是鬼魂,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她知道那个叫萧慕的小姑娘会在将军府住下来,会学中原人的规矩,会穿中原人的衣服,会说中原人的话。
她会一天一天地长大,一天一天地忘记草原上的风是什么味道的,一天一天地变成另一个人。
但她不会忘记仇恨。
因为有人不会让她忘记。
哈布尔的目光越过十岁的自己,落在角落里一个低着头的仆人身上。那个人穿着灰色的短褐,弓着背,垂着手,站在所有仆人后面,存在感很低。
她一眼认出了他——巴图。
哥哥派来的亲信。
看着十岁的自己被巴图带到柴房里,八年时光里听他讲那些关于仇恨的故事。她渐渐把“报仇”两个字刻进骨子里,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冷,变硬,变暗。
她伸出手,想去摸那个小姑娘的头,终究是鬼魂的妄想,她早已被现实世界抛弃。
透过小布尔的眼睛,她看到另一个小孩的身影,在荒凉的西部,大抵也是十岁左右,眼睛里毫无光亮,死气沉沉的全是恐惧和恨。
哈布尔那时候大概在想,这个孩子长大后,会不会也变成她这样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会的。
“有人在教他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