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布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的是自己的脸。
说实话,这感觉很怪。就像在照镜子,不过镜子里的人不会在你睁眼时还闭着眼睛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透明的,轻得如同一缕烟,被风一吹就会散的架势。脚下嫩绿色的草丛她透明的脚掌里穿过去。
她死了。
这个认知来得平静得不像话。没有震惊和悲伤,她静静的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,看着雨一点一点地把血迹冲淡,露出底下的草根和泥土。
原来人死了是这个样子的。
不冷了,不疼了,徒留一种空荡荡、无所适从的轻。在广阔的宇宙中,轻如鸿毛。
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,脚沾不到地,虚浮在空中。
她环顾一周,停战了,战场上的肃杀声消散取而代之是鸦雀无声的死寂,他们不约而同的盯着一个方向。
没错,就是她所在的位置。
她抬手晃了晃,人能看见鬼魂吗。良久,她才顿然醒悟,人们看的是她的尸体,此时,正安安静静靠在萧戈怀里。
这场战争,没有赢家,更没有败者。
死她一个就够了,她活着没有任何意义,而萧戈,可以改变这一切。
死亡,对她而言,是种解脱。
她看到萧戈抱着她的手在发抖,他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。他脸上的神情,是哈布尔从未见过的,她看不懂,那情绪太浓,太沉了。
他甲胄上都是泥,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,从眉梢一直到下巴。雨打在他脸上,顺着伤疤滴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,他的眼眶很红。
哈布尔试着伸手去摸他的脸颊,哪怕只是替他理顺头发,手指径直穿了过去,什么也没碰到。
她碰不到任何东西了。
直到此刻,她才对死亡有了实感,天越来越暗,那轮孤独的残阳早就撑不住摔下山岗,萧戈抱着她不动,战士静默的望着,世界仿佛静止了,只有渐暗的天色能证明时间流逝。
过了很久,哈布尔不知道有多久,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——他开口了。
“慕慕”
就两个字。声音哑得不像话,像是被人掐着嗓子硬挤出来的。
哈布尔站在他身后,伸出手去碰他的肩膀。手指穿过去,什么也没碰到。
她缩回手。
“慕慕”,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低,仿若自言自语。“我带你回家。”
她的血已经干了,蹭在他甲胄上,留下一片暗褐色的痕迹。他把她体内的剑拔出来,抱起她。
那动作很小心,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。她的尸体已经僵硬了,保持着跪坐的姿势,膝盖弯着,手垂在两侧。他把她的腿掰直,把她的手拢在胸前,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响了一下。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,但抱着她的手稳稳当当的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骑兵们跟上他。没有人问去哪里,也没有人问为什么。他们就那么跟着他,带着一具敌人的尸体,离开了战场。
哈布尔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远。
她应该跟上去的。她应该去看看他会把她带到哪里去,会对她的尸体做什么。但她没有动。
直到活下来的大齐士兵和她的士兵开始相互搀扶着走出战场,仇恨敌视,仿佛消失在这片土地。她悬着的心才放下。
她又等了很久,久到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光,战场上开始来人收拾尸骸。
她看着那些人,想叫他们的名字,但嘴张开,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她这辈子,认识很多人,但记住名字的没几个。
她是个失败的公主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居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透明的眼泪从脸上滑下来,落在地上,什么痕迹也没留下。
她站在那片已经被雨水和鲜血浸透的土地上,看着四月的草从泥里钻出来,嫩嫩的,绿绿的。像一把一把的小刀子,把冬天割开一道一道的口子。
老将军死前说的那句话萦绕在她耳畔。
“如果没有战争,如果不用杀人,该多好。”
她原以为那是一个刽子手临终的忏悔,一个将死之人的怯懦。
现在她懂了,那是一个人的叹息。
一个活了一辈子、杀了一辈子,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人,最真实、最无力、最心酸的叹息。
她蹲下来,试着去摸那棵草。
手指穿过去了。
她这辈子,就像这棵草。她以为她在生长,在扎根,在拼命地往太阳的方向爬。
但其实她什么也抓不住,什么也留不下。风一吹,她就散了。
“阳光代表了希望,可我失去了新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