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突然落下来的。
哈布尔记得,草原的四月从未下过这样大的雨。四月的雨应该像母亲抚过她脸颊的那只手,是细的,软的。雨落在枯了一冬的草根上,草会苏醒,拼了命的往上蹿,一夜之间把整片荒原染上淡青色。
可这场雨不是。
这场雨是铅灰色的,冷的像刀子,从头顶劈下来的时候带着铁锈的气味。后来她才意识到,那是血的气味。她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,混在一起深深渗进沙土里,整片大漠在夕阳的余晖下染成暗红。
她跪在地上,膝盖陷进泥里。
剑穿过她的胸口,并没有想象中的疼。或许因为太冷了,冷到冻住了所有知觉,只剩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沉重感,呼吸越来越难了,胸腔里像压了一座山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体外的剑柄,雨水顺着剑身淌下来,把她的血冲成一条条细细的红溪。
眼皮好重,她已没有力气掀起上眼皮了,她忽然觉得好笑。
这一生,她做了太多错事,她的手上有洗刷不掉的罪恶,最后,也是最好的结局,便是用这双肮脏的手结束她可笑的人生。
“我不想打了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的不像话,她不确定对面的人有没有听到,全因这该死的雨声,她只能一遍遍机械的重复那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。
“我不打了...只求你...善待我的子民...”声音越来越小,后来,她自己也听不清了。
没有人回答她,或者有人回答了,但她已经听不见了。
雨声忽然变得很远,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起来,变成一团流动的,浑浊的光。光里,有战旗的残影,有倒下的马匹,有士兵们模糊的面孔——有她认识的,有她不认识的,有她杀过的,有为她死的。
她记起很小的时候,哥哥牵着她站在山坡上看日落。
哥哥,她想哥哥了。
那时的哥哥会笑,会把她举过头顶,会指着天边的火烧云说,“布尔,你看,那是我们的土地,从这道山梁到那条河,都是。”
小布尔问,“河那边呢?”
哥哥沉默了一会儿,说,“河那边是别人的家。”
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‘别人的家’。她只看见河对岸也有山,天上也有云,云下面也有草,草都是一样的绿。
不过她不在乎,和哥哥在一起就足够了,哥哥是小布尔的全世界。
现在她懂了。
懂了一生,临了,又不懂了。
意识逐渐模糊,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,沉进一片很深很深的湖水里。
水裹挟住她的身体,很舒服。她看见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经握过刀、杀过人、在将军府的花园里摘过花、在草原的河边洗过马。现在沾满了泥和血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。
她相信一个词。
报应。
老将军死的那天晚上,她躲在柴房里发抖,听见外面的风呜呜地叫。这是报应,她害死了救她的人,害死了养她的人,害死了这世上给她温暖的人。
巴图的尸身被烈火焚烧,那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至死也没闭上,死死盯着她。这是报应,她杀害了陪她长大的长者。
后来哥哥死的时候,她想,他欠的债,她替父母讨回来了。这也是报应,她亲手杀了唯一的亲人。
当她跪在这片她出生,她拼命想要守护的土地上,她的血流进四月刚返青的草根里,化作养料。
她迟疑了,这真的是报应吗?
还是她一开始就走错了路?
她终于认命般的闭上了双眼。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,大抵是回光返照,她听清了一个声音,唤她“慕慕。”
她认得这个声音,她想睁开眼看他最后一眼。但她太累了,眼皮像灌了铅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有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。
温热的,和这场冰冷的雨完全不同。他轻轻地、缓缓地完全合上她的眼睑,如同当年为她掖好被角。
雨声,风声杂糅在一起,变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,吹散他的声音,但她还是捕捉到几个零星的字眼。
他说,“慕慕...回家...带你回家...”
她想笑。
回家?回哪个家?她亲自毁了将军府的家,草原上那个家早散了。她这辈子,再也没有家了。
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她还是在内心默默回了一句。
好。
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那场大雨,是四月在为草原落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