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后,尸检报告送到了富尼耶的庄园。来送报告的是马塞尔,他站在庄园铁门外,把信封递给伊莎贝拉。
“富尼耶小姐,这是镇长让我送来的。”
伊莎贝拉接过来,点了点头。马塞尔走了。她站在门口,摸索着手里的信封。低头时看见信封没有封口。她皱了皱眉,抬头环顾四周,走到一旁的树下,拆开了。
日期:共和历八年霜月十二日
地点:皮卡第地区XX镇,杜瓦尔旅店
勘验人:克莱芒·弗拉芒法官
到场人员:克莱芒·弗拉芒法官、德尼·拉米少尉、帕斯卡尔·布隆代尔医生。
现场情况:
洛兰·洛尔坐于椅上,面部朝前,双目半睁,嘴角呈轻微上扬。自唇角至下颚处有一道凝固血迹,并未发现搏斗痕迹。胸口心脏位置有一小孔,衣物对应处有小片血迹。脚边有一把制式燧发手枪(经辨认,系已故中尉莫里斯·莫雷尔遗物,曾放于证物室,后被税务官让·布吕内借出,膛内有击发痕迹)。
让·布吕内倒于地面,下颚及颈部严重灼伤,火药残渣遍布,胸部被血液浸透,手边有一把樱桃木握把小口径燧发手枪(经查验,膛内有击发残留,属死者私人物品)掌中与袖口皆有火药颗粒与本人血迹。
室内其他痕迹
房间内无打斗翻动痕迹,桌椅摆放整齐。
桌上放有羊皮纸与信纸,摆放整齐。
空气中弥漫浓烈硝烟味,与近距离枪击产生的气味相符。
勘验结论:
洛兰·洛尔胸前枪伤为致命伤,系他杀。布吕内颈部创伤为近距离射击所致,系自杀。
定性:
税务官让·布吕内因中尉莫里斯·莫雷尔之死,对剧作家洛兰·洛尔怀恨在心,持枪将其杀害,随后畏罪自杀。凶手已死,刑事追究终止。
签署
克莱芒·弗拉芒
伊莎贝拉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’掌中与袖口皆有火药颗粒与本人血迹’?”
伊莎贝拉将信封折了起来,放在富尼耶先生书房的桌上。独自离开了庄园。
从庄园方向去往小镇,除了一大段郊外的土路,磨坊巷是必经的。
她停住脚步,向内望去,里面被人撒了土,可血迹仍依稀可见。
“呼……”
吐出一口气后,她攥着拳头走了进去。
如今是白昼,巷子内部清晰了许多。地上有许多脚印,周围的杂物也几乎都有被挪动的痕迹,应该都是士兵调查所致。有几串脚印延伸到巷子尽头,尽头则是那一堆摞得比人高的废弃木箱。
伊莎贝拉走到木箱前,木箱曾是装谷物的,如今歪歪斜斜被丢弃在这里,看着很不稳,没法攀爬。她凑近去看木箱间的缝隙,可后面还是木箱。看向两侧,更是高到让人觉得压迫的土墙,没有窗户,更没有门。
她低头看去,地上和墙壁有几处地方和旁边的颜色不同,是木箱被挪动的划痕。
“走火的那一枪射在哪里了呢……”
“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找不到呢?”
伊莎贝拉皱着眉头,走到其中一个木箱后,蹲下了身。
“会在角落吗?”
“德尼·拉米已经和士兵们检查过了……”
“法庭上,穆兰赶到的时候,他和其他士兵早已封锁了现场……”
她贴近墙边仔细寻找,但一无所获。
只能摇摇脑袋,站起了身。
“富尼耶小姐?”
伊莎贝拉闻声扭头。穆兰站在巷子里,他的食指从墙上移开,搓了一下,垂在身侧。
“富尼耶小姐,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穆兰中士,您好。”
伊莎贝拉从箱子后走了出来,
“请问……您有发现莫雷尔中尉走火的那一枪打在哪里了吗?”
“抱歉。我们目前没有查到,我也是对此存在疑惑,才继续来现场调查的。但应该没有射中任何人。镇上当晚除了在郊外与劫匪发生枪战的几名士兵,以及……”
他看了看脚下,
“莫雷尔中尉与玛蒂厄小姐因枪击而死外。没有人再受到枪伤。”
“好的……穆兰中士,谢谢您。”
穆兰点了点头,伊莎贝拉走向巷口。
“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伊莎贝拉走到穆兰身边时,他开口了,
“我这两晚睡不着。总觉得,如果我们能早点赶去郊外……也许玛蒂厄小姐她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伊莎贝拉也沉默着走了。
在经过埃莱娜的农舍时,门是紧闭的。可屋内的抽泣声在街上能听清。
伊莎贝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。
街上人不多。几个女人在井边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她们停下来看她一眼,又继续说:
“我觉得那个中尉和剧作家是仇人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想啊……他才刚来没几天,那个中尉就来了。听人说……还都是巴黎来的……”
伊莎贝拉没有停。她走过镇公所,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她走过面包房,门口排着几个人。她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,皮埃尔的声音从台阶那边传过来。
“这次全是真的!”
几个孩子围着他,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,最小的那个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土里画圈。
“不可能!我妈妈说那个中尉特别恐怖!”
一个孩子手舞足蹈的,
“所以你肯定不敢这么做!”
“怎么就不敢!”
皮埃尔灌了一口酒,把新酒瓶举起来,
“当时我,嗝、直接就冲进人群!让那个……那个叫莫雷尔的军官,把纪尧姆的鹧鸪拿来!”
“那更不可能了!纪尧姆先生那么厉害。要是他都吓跑了。就没有人不害怕了!”
“怎么?你们这么小瞧我!我当时真把鹧鸪买下来了!还把鹧鸪还给了纪尧姆!”
皮埃尔摇着脑袋扫过眼前的孩子,
“因为这是……哎呀!反正我真这么做了!不信的话你们去问!
孩子们笑了起来。最小的那个抬起头,脸上沾着土。
“要证据!我妈妈说巴科叔叔喝了酒就爱吹牛。而且巴科叔叔也是知道我们不敢去问纪尧姆先生,所以才这么说的!”
皮埃尔把新酒瓶放下来,瞪着那个孩子。
“谁说我是吹牛?”
“我妈妈说的。”
“你妈妈还说你尿床呢!你尿了吗?”
孩子们又笑起来。那个孩子脸红了,站起来要跑。皮埃尔一把拉住他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高高举起来。
“看见没有?这就是证据!我说的故事,就写在这上面了!”
那是一卷羊皮纸。边缘有些卷了,折痕很深,有几处墨迹洇开了。
伊莎贝拉站在几步之外,没有动。
“皮埃尔先生,那上面写的什么?”
“是啊!给我看看!”
孩子们凑了过来,可皮埃尔却高高举着,不让他们碰。
“我的故事!我刚刚讲的就在上面!”
“那您给我打开看看!”
皮埃尔微微一愣,抿了抿嘴,把羊皮纸收进了怀里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又不认识字。有什么好看的……我讲的不好吗?”
“那您认识吗?”
“我……我当然认识!只是……只是他写的……不如我讲的!”
孩子们又笑起来。
那个最小的挣脱他的手,跑回人群里。
“哦……皮埃尔先生不识字!”
“谁说的!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瘫坐回台阶上。裹了裹衣服,灌了一大口。孩子们还在笑,他不再说话了。
“巴科先生。”
他抬起头,伊莎贝拉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,只是一眼,新酒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“富……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他从台阶上弹了起来,耳根红了,新酒瓶晃了晃,酒液洒了出来,
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孩子们安静下来,看着伊莎贝拉,又看着皮埃尔。那个最大的往后退了一步,拉着最小的那个往后站了站。皮埃尔挺直腰板,嘴角扬起又拉平,拉平又扬起。新酒瓶换到左手,又换回右手。
“只是路过。听到了您讲的故事。”
“哦……哦!那……那您坐!”
他往旁边让了让,弯下腰用袖子在台阶上抹了一下。伊莎贝拉没有坐。她看着他的怀里,羊皮纸露出一角。
“巴科先生,您刚才说的那卷羊皮纸……可以给我看看吗?”
他的喉结滚了滚,耳根到颧骨红成一片。
“这上面……这上面是我的故事……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可以让我看一下吗?”
皮埃尔看着伊莎贝拉,左边的眉毛压得很低,嘴唇动了几下。孩子们盯着他,伊莎贝拉也盯着他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抓到羊皮纸时,停了一下。
“您……您别听那些孩子瞎说……这上面……真的是我的故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看了……可不可以别读出来……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他掏出羊皮纸,攥的紧紧得,目光在旁边的孩子和伊莎贝拉脸上来回扫过,
“您……您自己看就好……一定别读……”
他手抖得出了残影,缓缓递来。
“谢谢您。”
伊莎贝拉点头接过。握在手里时,羊皮纸是温的。她展开。字迹很密,有些地方写得很急很乱,几个字或整段句子被划掉了,在旁边重写。
她看着,两条眉毛压住了眉心,一动不动。皮埃尔站在旁边,脚在地上蹭来蹭去,抬头扫过孩子们,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,侧头瞥向伊莎贝拉,扯起一边嘴角。
“富尼耶小姐……这上面……可能和我讲的……多少有点……”
“巴科先生……这上面写的内容……”
伊莎贝拉抬起眼,目光锁住皮埃尔四处乱飘的目光,
“和您所述如出一辙。”
“嗯?真的吗?”
皮埃尔瞪大了眼睛。
“是的,非常精彩。”
“是嘛?那就好!那就好!”
他咧起嘴笑了起来,看向一旁的孩子们,拍了拍胸口,
“怎么样!你们不认识字!现在认识字的人来给我证明了!你们总该相信了吧!”
“巴科先生……”
伊莎贝拉将羊皮纸卷了起来,双手握住,
“这卷羊皮纸,可以借我几天吗?”
“嗯?”
他看向伊莎贝拉,脖子向前一伸。
“我……我想抄一份。抄完就还给您。”
他看着她,又看看她握着羊皮纸的双手,皮肤上的潮红便从脖颈漫到了耳根。
“您……您喜欢我的故事?”
“是的,喜欢。”
他的嘴角翘起来,又向下压,压不住。
“我……我亲口给你讲吧……写在纸上的……我就这么一张……”
“求您了,巴科先生……”
伊莎贝拉把羊皮纸在怀里抱的更紧了,
“我……我一定会好好珍惜……抄一份就还给您……我会尽快的……”
“那……那行吧。”
皮埃尔握住了自己的胸口,
“您拿去看。不着急还……不着急……”
“真的太谢谢您了!”
伊莎贝拉笑了起来,
“我会好好珍惜的。”
她把羊皮纸抱在怀里,微微俯身。皮埃尔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几下,却只有急促的呼吸。伊莎贝拉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听见他喊了起来:
“富尼耶小姐!您……您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……可以来问我!我……我随时都愿意告诉您!”
伊莎贝拉站住,侧过头,点了一下,怀中紧抱着羊皮纸,继续挪动脚步。
“求求您了……巴科先生。哈哈哈哈……”
身后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
“不着急还!不着急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笑什么笑!那说明我的故事好!”
“那您也借我们看看呗……求您了……巴科先生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你们!你们这群兔崽子!都回家去!都给我各回各家去!”
“走喽!走喽!巴科叔叔生气喽!”
孩子们的脚步乱七八糟的响起。
而伊莎贝拉早已拐过街角。
天色渐晚,今夜不见月亮,这座窝在河谷中的小镇便沉入了黑暗和寂静。
“咔……咔……咔……”
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敲过。
走过面包房,教堂,远处的河流声似乎都清晰可辨了。一阵狂风在街角呼啸而过。
“咔、咔、咔……”
脚步声加快了许多,拐入一条巷子后停了下来。
“哎……又是一天。”
那身影停在了一扇门前,抬手去摸门闩。
“弗拉芒先生……”
那人后退几步,循声向门边不远的阴影中望去。
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是……伊莎贝拉……”
“富尼耶小姐?您怎么会在这里?您在这里蹲了多久?”
克莱芒向着阴影走近了些,
“别再这里待着了……有什么事先进屋再说吧……”
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能问您几件事情嘛……”
伊莎贝拉用手臂扶着墙,可站不起,她跪下一条腿,两只手抠进墙壁的缝隙间,摇晃着站起。
她靠在墙边。
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觉得……我觉得洛尔先生和布吕内先生……以及……”
伊莎贝拉顿了顿,
“那个莫里斯的死因……有很大的问题……”
“有问题吗?”
克莱芒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,
“现场调查的结果和众人的证词加在一起,没有什么疑点吧?”
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相信您……”
伊莎贝拉的鼻音很重,
“您对案件本身……是否会存在什么与结论不同的看法嘛……”
“不同看法?我没有。”
克莱芒摇摇了头,
“庭审与判决由我依法执行,验尸报告也有我的签字和证明。所以即使任何人对案件存在质疑,我都没有任何疑问。”
“但……但您是本镇的治安法官啊……”
她迈出了阴影,鼻尖和脸颊通红,声音不住颤抖,右手还在撑着墙壁,
“弗拉芒先生,您是本镇的治安法官。您应该为小镇消除罪恶,为镇民带来正义。所以……”
“富尼耶小姐、”
克莱芒直视着伊莎贝拉的眼睛,
“秩序即‘正义’。”
他面无表情,
“我捍卫秩序,便是最小代价的‘正义’。
“那真相呢?洛兰呢?布吕内呢?玛丽昂呢?甚至……那个莫里斯……”
“伊莎贝拉。我是本镇治安法官。所以,我只负责维护本镇的‘正义’。”
克莱芒走到门边,
“而在本镇,‘秩序即正义’。”
“吱——”
“嘭。”
克莱芒走进了屋里。
“今天这么晚才回来?我刚刚听到你在门外和人说话?是谁啊?”
“只是穆兰那孩子路过。问了我几个关于法律的问题,我就随便讲了几句。”
“那你也不让他进来,外面多冷啊……”
“他还要去巡逻,我们先吃饭吧……”
门外,伊莎贝拉靠在墙上,屋内的声音越来越模糊。
风依旧从巷子中跑过,伊莎贝拉抱着怀中的羊皮纸,转身离去。
她听着远处河流的响动,走过教堂,水井,融入郊外那片,从西南方向不断路过此处的风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