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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霜月十三日

 第二天午后,尸检报告送到了富尼耶的庄园。来送报告的是马塞尔,他站在庄园铁门外,把信封递给伊莎贝拉。


“富尼耶小姐,这是镇长让我送来的。”


 伊莎贝拉接过来,点了点头。马塞尔走了。她站在门口,摸索着手里的信封。低头时看见信封没有封口。她皱了皱眉,抬头环顾四周,走到一旁的树下,拆开了。


日期:共和历八年霜月十二日

地点:皮卡第地区XX镇,杜瓦尔旅店

勘验人:克莱芒·弗拉芒法官


到场人员:克莱芒·弗拉芒法官、德尼·拉米少尉、帕斯卡尔·布隆代尔医生。


现场情况:

洛兰·洛尔坐于椅上,面部朝前,双目半睁,嘴角呈轻微上扬。自唇角至下颚处有一道凝固血迹,并未发现搏斗痕迹。胸口心脏位置有一小孔,衣物对应处有小片血迹。脚边有一把制式燧发手枪(经辨认,系已故中尉莫里斯·莫雷尔遗物,曾放于证物室,后被税务官让·布吕内借出,膛内有击发痕迹)。

让·布吕内倒于地面,下颚及颈部严重灼伤,火药残渣遍布,胸部被血液浸透,手边有一把樱桃木握把小口径燧发手枪(经查验,膛内有击发残留,属死者私人物品)掌中与袖口皆有火药颗粒与本人血迹。


室内其他痕迹

房间内无打斗翻动痕迹,桌椅摆放整齐。

桌上放有羊皮纸与信纸,摆放整齐。

空气中弥漫浓烈硝烟味,与近距离枪击产生的气味相符。


勘验结论:

洛兰·洛尔胸前枪伤为致命伤,系他杀。布吕内颈部创伤为近距离射击所致,系自杀。


定性:

税务官让·布吕内因中尉莫里斯·莫雷尔之死,对剧作家洛兰·洛尔怀恨在心,持枪将其杀害,随后畏罪自杀。凶手已死,刑事追究终止。


签署

克莱芒·弗拉芒


 伊莎贝拉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
“’掌中与袖口皆有火药颗粒与本人血迹’?”


 伊莎贝拉将信封折了起来,放在富尼耶先生书房的桌上。独自离开了庄园。

 从庄园方向去往小镇,除了一大段郊外的土路,磨坊巷是必经的。

 她停住脚步,向内望去,里面被人撒了土,可血迹仍依稀可见。


 “呼……”


 吐出一口气后,她攥着拳头走了进去。

 如今是白昼,巷子内部清晰了许多。地上有许多脚印,周围的杂物也几乎都有被挪动的痕迹,应该都是士兵调查所致。有几串脚印延伸到巷子尽头,尽头则是那一堆摞得比人高的废弃木箱。

 伊莎贝拉走到木箱前,木箱曾是装谷物的,如今歪歪斜斜被丢弃在这里,看着很不稳,没法攀爬。她凑近去看木箱间的缝隙,可后面还是木箱。看向两侧,更是高到让人觉得压迫的土墙,没有窗户,更没有门。

 她低头看去,地上和墙壁有几处地方和旁边的颜色不同,是木箱被挪动的划痕。


 “走火的那一枪射在哪里了呢……”


 “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找不到呢?”


 伊莎贝拉皱着眉头,走到其中一个木箱后,蹲下了身。


 “会在角落吗?”


 “德尼·拉米已经和士兵们检查过了……”


 “法庭上,穆兰赶到的时候,他和其他士兵早已封锁了现场……”


 她贴近墙边仔细寻找,但一无所获。

 只能摇摇脑袋,站起了身。


 “富尼耶小姐?”


 伊莎贝拉闻声扭头。穆兰站在巷子里,他的食指从墙上移开,搓了一下,垂在身侧。


 “富尼耶小姐,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

 “穆兰中士,您好。”


 伊莎贝拉从箱子后走了出来,


 “请问……您有发现莫雷尔中尉走火的那一枪打在哪里了吗?”


 “抱歉。我们目前没有查到,我也是对此存在疑惑,才继续来现场调查的。但应该没有射中任何人。镇上当晚除了在郊外与劫匪发生枪战的几名士兵,以及……”


 他看了看脚下,


 “莫雷尔中尉与玛蒂厄小姐因枪击而死外。没有人再受到枪伤。”


 “好的……穆兰中士,谢谢您。”


 穆兰点了点头,伊莎贝拉走向巷口。


 “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走到穆兰身边时,他开口了,


 “我这两晚睡不着。总觉得,如果我们能早点赶去郊外……也许玛蒂厄小姐她……”


 他没再说下去,伊莎贝拉也沉默着走了。

 在经过埃莱娜的农舍时,门是紧闭的。可屋内的抽泣声在街上能听清。

 伊莎贝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。

 街上人不多。几个女人在井边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她们停下来看她一眼,又继续说:


 “我觉得那个中尉和剧作家是仇人……”


 “为什么?”


 “你想啊……他才刚来没几天,那个中尉就来了。听人说……还都是巴黎来的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没有停。她走过镇公所,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她走过面包房,门口排着几个人。她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,皮埃尔的声音从台阶那边传过来。


 “这次全是真的!”


 几个孩子围着他,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,最小的那个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土里画圈。


 “不可能!我妈妈说那个中尉特别恐怖!”


 一个孩子手舞足蹈的,


 “所以你肯定不敢这么做!”


 “怎么就不敢!”


 皮埃尔灌了一口酒,把新酒瓶举起来,


 “当时我,嗝、直接就冲进人群!让那个……那个叫莫雷尔的军官,把纪尧姆的鹧鸪拿来!”


 “那更不可能了!纪尧姆先生那么厉害。要是他都吓跑了。就没有人不害怕了!”


 “怎么?你们这么小瞧我!我当时真把鹧鸪买下来了!还把鹧鸪还给了纪尧姆!”


 皮埃尔摇着脑袋扫过眼前的孩子,


 “因为这是……哎呀!反正我真这么做了!不信的话你们去问!


 孩子们笑了起来。最小的那个抬起头,脸上沾着土。


 “要证据!我妈妈说巴科叔叔喝了酒就爱吹牛。而且巴科叔叔也是知道我们不敢去问纪尧姆先生,所以才这么说的!”


 皮埃尔把新酒瓶放下来,瞪着那个孩子。


 “谁说我是吹牛?”


 “我妈妈说的。”


 “你妈妈还说你尿床呢!你尿了吗?”


 孩子们又笑起来。那个孩子脸红了,站起来要跑。皮埃尔一把拉住他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高高举起来。


 “看见没有?这就是证据!我说的故事,就写在这上面了!”


 那是一卷羊皮纸。边缘有些卷了,折痕很深,有几处墨迹洇开了。

 伊莎贝拉站在几步之外,没有动。


 “皮埃尔先生,那上面写的什么?”


 “是啊!给我看看!”


 孩子们凑了过来,可皮埃尔却高高举着,不让他们碰。


 “我的故事!我刚刚讲的就在上面!”


 “那您给我打开看看!”


 皮埃尔微微一愣,抿了抿嘴,把羊皮纸收进了怀里。


 “你们……你们又不认识字。有什么好看的……我讲的不好吗?”


 “那您认识吗?”


 “我……我当然认识!只是……只是他写的……不如我讲的!”


 孩子们又笑起来。

 那个最小的挣脱他的手,跑回人群里。


 “哦……皮埃尔先生不识字!”


 “谁说的!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
 他的声音低下去,瘫坐回台阶上。裹了裹衣服,灌了一大口。孩子们还在笑,他不再说话了。


 “巴科先生。”


 他抬起头,伊莎贝拉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,只是一眼,新酒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

 “富……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

 他从台阶上弹了起来,耳根红了,新酒瓶晃了晃,酒液洒了出来,


 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

 孩子们安静下来,看着伊莎贝拉,又看着皮埃尔。那个最大的往后退了一步,拉着最小的那个往后站了站。皮埃尔挺直腰板,嘴角扬起又拉平,拉平又扬起。新酒瓶换到左手,又换回右手。


 “只是路过。听到了您讲的故事。”


 “哦……哦!那……那您坐!”


 他往旁边让了让,弯下腰用袖子在台阶上抹了一下。伊莎贝拉没有坐。她看着他的怀里,羊皮纸露出一角。


 “巴科先生,您刚才说的那卷羊皮纸……可以给我看看吗?”


 他的喉结滚了滚,耳根到颧骨红成一片。


 “这上面……这上面是我的故事……我……”


 “我知道。可以让我看一下吗?”


 皮埃尔看着伊莎贝拉,左边的眉毛压得很低,嘴唇动了几下。孩子们盯着他,伊莎贝拉也盯着他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抓到羊皮纸时,停了一下。


 “您……您别听那些孩子瞎说……这上面……真的是我的故事……”


 “我知道。”


 “那您看了……可不可以别读出来……”


 “我可以。”


 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

 他掏出羊皮纸,攥的紧紧得,目光在旁边的孩子和伊莎贝拉脸上来回扫过,


 “您……您自己看就好……一定别读……”


 他手抖得出了残影,缓缓递来。


 “谢谢您。”


 伊莎贝拉点头接过。握在手里时,羊皮纸是温的。她展开。字迹很密,有些地方写得很急很乱,几个字或整段句子被划掉了,在旁边重写。

 她看着,两条眉毛压住了眉心,一动不动。皮埃尔站在旁边,脚在地上蹭来蹭去,抬头扫过孩子们,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,侧头瞥向伊莎贝拉,扯起一边嘴角。


 “富尼耶小姐……这上面……可能和我讲的……多少有点……”


 “巴科先生……这上面写的内容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抬起眼,目光锁住皮埃尔四处乱飘的目光,


 “和您所述如出一辙。”


 “嗯?真的吗?”


 皮埃尔瞪大了眼睛。


 “是的,非常精彩。”


 “是嘛?那就好!那就好!”


 他咧起嘴笑了起来,看向一旁的孩子们,拍了拍胸口,


 “怎么样!你们不认识字!现在认识字的人来给我证明了!你们总该相信了吧!”


 “巴科先生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将羊皮纸卷了起来,双手握住,


 “这卷羊皮纸,可以借我几天吗?”


 “嗯?”


 他看向伊莎贝拉,脖子向前一伸。


 “我……我想抄一份。抄完就还给您。”


 他看着她,又看看她握着羊皮纸的双手,皮肤上的潮红便从脖颈漫到了耳根。


 “您……您喜欢我的故事?”


 “是的,喜欢。”


 他的嘴角翘起来,又向下压,压不住。


 “我……我亲口给你讲吧……写在纸上的……我就这么一张……”


 “求您了,巴科先生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把羊皮纸在怀里抱的更紧了,


 “我……我一定会好好珍惜……抄一份就还给您……我会尽快的……”


 “那……那行吧。”


 皮埃尔握住了自己的胸口,


 “您拿去看。不着急还……不着急……”


 “真的太谢谢您了!”


 伊莎贝拉笑了起来,


 “我会好好珍惜的。”


 她把羊皮纸抱在怀里,微微俯身。皮埃尔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几下,却只有急促的呼吸。伊莎贝拉转身走了。

 走了几步,听见他喊了起来:


 “富尼耶小姐!您……您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……可以来问我!我……我随时都愿意告诉您!”


 伊莎贝拉站住,侧过头,点了一下,怀中紧抱着羊皮纸,继续挪动脚步。


 “求求您了……巴科先生。哈哈哈哈……”


 身后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


 “不着急还!不着急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
 “笑什么笑!那说明我的故事好!”


 “那您也借我们看看呗……求您了……巴科先生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

 “你们!你们这群兔崽子!都回家去!都给我各回各家去!”


 “走喽!走喽!巴科叔叔生气喽!”


 孩子们的脚步乱七八糟的响起。

 而伊莎贝拉早已拐过街角。

 天色渐晚,今夜不见月亮,这座窝在河谷中的小镇便沉入了黑暗和寂静。


 “咔……咔……咔……”


 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敲过。

 走过面包房,教堂,远处的河流声似乎都清晰可辨了。一阵狂风在街角呼啸而过。


 “咔、咔、咔……”


 脚步声加快了许多,拐入一条巷子后停了下来。


 “哎……又是一天。”


 那身影停在了一扇门前,抬手去摸门闩。


 “弗拉芒先生……”


 那人后退几步,循声向门边不远的阴影中望去。


 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是……伊莎贝拉……”


 “富尼耶小姐?您怎么会在这里?您在这里蹲了多久?”


 克莱芒向着阴影走近了些,


 “别再这里待着了……有什么事先进屋再说吧……”


 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能问您几件事情嘛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用手臂扶着墙,可站不起,她跪下一条腿,两只手抠进墙壁的缝隙间,摇晃着站起。

 她靠在墙边。


 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觉得……我觉得洛尔先生和布吕内先生……以及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顿了顿,


 “那个莫里斯的死因……有很大的问题……”


 “有问题吗?”


 克莱芒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,


 “现场调查的结果和众人的证词加在一起,没有什么疑点吧?”


 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相信您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的鼻音很重,


 “您对案件本身……是否会存在什么与结论不同的看法嘛……”


 “不同看法?我没有。”


 克莱芒摇摇了头,


 “庭审与判决由我依法执行,验尸报告也有我的签字和证明。所以即使任何人对案件存在质疑,我都没有任何疑问。”


 “但……但您是本镇的治安法官啊……”


 她迈出了阴影,鼻尖和脸颊通红,声音不住颤抖,右手还在撑着墙壁,


 “弗拉芒先生,您是本镇的治安法官。您应该为小镇消除罪恶,为镇民带来正义。所以……”


 “富尼耶小姐、”


 克莱芒直视着伊莎贝拉的眼睛,


 “秩序即‘正义’。”


 他面无表情,


 “我捍卫秩序,便是最小代价的‘正义’。


 “那真相呢?洛兰呢?布吕内呢?玛丽昂呢?甚至……那个莫里斯……”


 “伊莎贝拉。我是本镇治安法官。所以,我只负责维护本镇的‘正义’。”


 克莱芒走到门边,


 “而在本镇,‘秩序即正义’。”


 “吱——”


 “嘭。”


 克莱芒走进了屋里。


 “今天这么晚才回来?我刚刚听到你在门外和人说话?是谁啊?”


 “只是穆兰那孩子路过。问了我几个关于法律的问题,我就随便讲了几句。”


 “那你也不让他进来,外面多冷啊……”


 “他还要去巡逻,我们先吃饭吧……”


 门外,伊莎贝拉靠在墙上,屋内的声音越来越模糊。

 风依旧从巷子中跑过,伊莎贝拉抱着怀中的羊皮纸,转身离去。

 她听着远处河流的响动,走过教堂,水井,融入郊外那片,从西南方向不断路过此处的风中。

感谢您的阅读!这里是第一版《皮卡第地区枪击案》的结局了!喜欢分析和推理的读者大大可以先停在这里思考了。因为后面的内容节奏就只为揭密服务了。非常感谢您的阅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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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皮卡第地区枪击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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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皮卡第地区枪击案》

作者: 可可豆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