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到了酒馆后,没有在门口停留,你直接走入酒馆买了瓶苹果酒。出来后在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人来人往,不时有人对你指指点点,但没敢停留,你也毫不在意。
直到你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,看到你时停了下来。
你向他招招手。他没动。你举起玻璃瓶的苹果酒晃了晃,他也没动。你举起羊皮纸挥了挥,他才慢慢迈开脚步,来到你身边。
你递出苹果酒,拍了拍台阶。
“坐下聊?”
“不……不了吧……”
“哎……你不是说让我记下你的故事吗?”
“不……我不要了……”
“真不要了?”
“那……要也行……”
“那你坐下。”
那人后退了一步,和你隔开点距离坐下。
你把酒和羊皮纸递给他,他没接。
你直接塞进了他怀里。他身形一歪,酒瓶要掉,他又赶紧搂住,看着怀中的酒和羊皮纸,又看了看你。
“写东西的……你……你真杀人了?”
你瞥了他一眼,他立马直起腰,
“不是!我是说……我……我不想你杀人……你……你不像那种人……”
“哎……但我也是无奈之举啊……”
你摇了摇头,看向他,
“不提那些事了。你觉得富尼耶先生的养女怎么样?”
“啊?她啊……”
皮埃尔笑了笑,羊皮纸被他搂在怀里,
“她也是好人……也好看……那个莫雷尔中尉是坏人!伊莎贝拉肯定是被逼无奈。”
“那我杀了莫雷尔,你怎么还怕我?”
“啊……不一样……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不知道……就是不一样……”
“那好吧……”
你摇了摇头,看着他怀中的羊皮纸,
“皮埃尔……羊皮纸上的故事,你打算和谁分享吗?”
“没……没人吧……我虽然看不懂……”
他看了看怀里,
“但是我可以直接给人讲……要是让人看到我讲的和纸上不一样……那……嘿嘿……”
他笑了笑,避开了你的眼睛。
“那你会好好保存它吗?像保存你一直以来的那个脏酒瓶那样?”
“嗯?当然会啊!这可是我的故事!我后来,真的把那只鹧鸪还给了纪尧姆!他当时眼眶就红了!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。”
“嗯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你站起身,他也跟着站起,
“没事,你先喝吧……一晚上没睡……现在有些困了……”
“好……写东西的……那你……注意脚下……”
“嗯……你也是……”
说罢,你转身走了。回到旅馆,蹬上楼梯,拉开门,走了进去。
反手关门时,门却夹住了什么。
你此时转身看去,布吕内站在门口,低着头,红着眼眶。面无表情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我可以进来吗?”
你没说话,将门拉开。布吕内走进来,你关上门。转身时,布吕内已在坐在椅子上。你走过去,坐在他对面。
布吕内抬起手,伸进怀中。
而后,一支燧发手枪被他颤抖着取出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您……您记得这把枪嘛……”
“记得,你说我可以用它来防身。”
你看了看那把枪,又抬眼对上布吕内的视线,
“但我拒绝了,因为燧发枪使用不便。”
“是……您说的没错……但它作为复仇的工具。我以为……就是最直接方便的……”
布吕内扯了扯嘴角,将枪向前伸出,
“哒!”
燧发手枪被他放在了你们二人面前的桌上,枪口指向窗外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我绝不相信您是凶手。”
布吕内的喉结滚了滚。将手肘抵在膝盖,抱着自己的脑袋,手指插进头发里。
“可……洛尔先生……您……那晚真的去了磨坊巷那边吗?”
“去了。”
布吕内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才开口。
“那您在法庭上……为什么要替富尼耶的养女顶罪?”
“我没有替伊莎贝拉顶罪,我只是……”
“洛尔先生!请您不要再伪装了!”
布吕内抬起头,双手举着,盯紧你,
“您根本不是凶手……因为,在您的供词中,猎枪应该是被您随意丢下,可纪尧姆是看到猎枪好端端立在墙边,还有!”
布吕内伸着脖子向前坐了坐,
“还有您说,您在看到一个女人跑过后,追着她走了一段才返回,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伊莎贝拉,您返回时,为什么又要等待一下?您是看到了什么吗?为什么又说巷子里没有动静,进去后却看到莫里斯扶墙站起呢?”
“布吕内先生……”
你看着他,耸了耸肩,
“人的记忆会有偏差。过程大致如此,细节无关紧要。”
“这不是细节!如果那些能用细节解释……可……可是……可是为什么所有人的证词里,没有一个人看到您?”
“是啊……为什么没有人看到我呢。”
你摸了摸下巴,眉心聚起,
“也许是因为我利用了时间差。”
“不可能!如果您真进了巷子,埃莱娜一定会看到您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埃莱娜听到了郊外的枪声后就已经醒了……而她来到窗边时,看到一个人走进了巷子。”
“是纪尧姆吗?法庭上我们都听到了。”
“不!她和我说,那是一个军官的背影!他走入其中,枪便响了!”
“啊……是莫里斯。他追着伊莎贝拉跑入了磨坊巷。”
“这没错……可我的意思是!埃莱娜在听到郊外枪响后便醒来,来到窗边去看时,磨坊巷中的第一声应该才响起!那么您如果真的去了磨坊巷,走入了巷子,她怎么会没有看到您?即使她后续可能回到了床上,但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磨坊巷时,为什么看到的是纪尧姆?而不是您呢?您难道真的步履无声吗?”
你没有接话。布吕内盯着你的眼睛。
“洛尔先生,我……我没有其他意思……我只想知道……您真的去了巷子吗?您真的等了一会儿吗?您在等的时候,真的没有听到什么动静,没有看到什么人经过吗?”
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布吕内先生,有几点,我完全可以确定,并向你保证其真实。其一,我那晚听到郊外的枪声后,的确离开了旅馆。行至中途,听到磨坊巷那边传来一声枪响。于是我便去往那个方向。可刚走到附近,便看见斜对面的磨坊巷里,伊莎贝拉从巷口摇摇晃晃着走出来……我先是看到她转向镇外,又转镇里。脚步踉踉跄跄,走走停停。我看着她走过我身处的角落,但没往这边看,最终走到远处的一个拐角,蹭着墙倒了进去。”
布吕内没有说话,眉头紧锁,
“我本想去查看她的情况,但纪尧姆此时从镇外赶了回来,于是我继续躲在角落窥看。他在经过磨坊巷时停住了脚步,往里瞧了一眼,惊慌着喊了一声,转身向着斜对面的路口跑去……那时,他手里的猎枪还在……而我则急忙隐入阴影。”
“他……他的枪没有在丢在磨坊巷里?”
“是的,之后我本想先去查看伊莎贝拉的情况,可有声音从我的左边传来,我扭头去看,是纪尧姆从我所在街道的另一段跑过。这时他手里的猎枪不见了……”
“不见了?您是说……”
“是的,他的猎枪很可能是掉在了磨坊巷出口的斜对面街道中。就是被我当时所背靠的房屋相隔开的巷子中。”
“那……那为什么猎枪会被纪尧姆从磨坊巷中找到?”
“我不知道,因为之后我便要去看伊莎贝拉的情况了。”
“那您……您之后……不对!您不是说跟着从巷子中跑出的女人走了一段距离才返回了吗?返回之后才等待和观察了一会吗?”
“是,这就是第二点。”
你双手抱胸,点了点头,
“我的确等待和观察了一会,为不直接走在那条诸多路口,交汇的道路上,我打算从自己来时的方向绕过去,但还未走出,醉汉皮埃尔就走入了我所在的小巷。”
“他看到您了吗?不……他的证词中没有……那您是如何做的?”
“我当时闪身躲进了门洞后,索性他喝的大醉,从我身边走了过去。之后……他走到路口时却停下来,向着阴影里站了站,开始脱裤子,同时向着外面看去。我想借此机会离开。但是……”
“枪响了?就像醉汉皮埃尔当时说的那样吗?!枪响了!”
“是……我刚走到路口,便被枪声惊得回头,皮埃尔则站在墙边,吓得愣在原地,又抓着裤子向我这边跑来,脑袋一直在看身后……好在我身形单薄,钻入两栋房间的夹缝,看着他跑走。”
“那之后呢!”
布吕内的手紧紧攥在扶手上,坐在椅子边缘,身体前倾,
“您之后……有去现场吗!又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吗?”
你垂下睫毛。
“抱歉……我并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布吕内拍了下座椅扶手,瞪大着眼睛看向你,
“洛尔先生,您为什么没有去?”
“因为之后,我回到了那个街角的阴影处,虽然远处还有枪声,但我确定……”
你咽了咽口水,
“当时只有皮埃尔跑过的脚步声……而如果枪击发生在那个巷子里……那么凶手此时,并没有着急离开……”
“什么!那之后呢?”
布吕内弹起身,
“磨坊巷里面有传来脚步声,或者其他什么声音吗?”
你抬头看向他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……”
“您一直等到最后吗?”
“是的,等到纪尧姆赶回,再到拿起枪离开。直至几名士兵赶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凶手是谁……不!凶手……躲在了哪里?”
“我无法判断……可法庭上的情况……容不得我慢慢找出真凶……”
“是……我理解您是为了救下富尼耶小姐……可那个人……那个凶手……如果是从巷子另一段或者其他地方离开呢?”
“这没可能,我后续去看了,两侧是高墙,也有屋顶,尽头的木箱更无法供人翻越……否则伊莎贝拉不该束手无策。”
“如果对方……就没离开巷子呢?纪尧姆返回时,那人就躲在杂物或者阴影里呢?而纪尧姆拿了枪没敢多待,也离开了。”
“可我等到郊外的士兵前来调查,再到封锁现场,向外搜查,也没有发现什么其他不同的地方……这时我便只能抓紧离开。”
“您说的,这倒也是……”
“但具体情况,我们却可以一起整理。”
洛兰清了清嗓子,
“首先是第一时间。是伊莎贝拉和莫里斯跑进巷子,枪发生了走火。”
“那么您赶过去的时候,富尼耶小姐也应该勒晕了莫里斯,但没有立刻离开……”
“所以,我到的时候,才刚好看到她出来。还没来得及去追,纪尧姆就来了。”
“是,但纪尧姆看了,看了之后吓跑了,而纪尧姆的猎枪……就是……就是丢在磨坊巷斜对面的街道里。”
“有可能,当我再要去找伊莎贝拉时,皮埃尔就来了,我躲起来,自然看不见路口,杀手去磨坊巷时,很可能就是途径了斜对面的巷子。”
“那么这个人在巷子里,就发现了纪尧姆丢的猎枪,或许这一点正合他意,捡了起来,走入巷子。”
“而醉汉皮埃尔迷迷糊糊看见的背影,就是那个人,然后,枪响了。”
“而埃莱娜为什么没有看到凶手……”
“也许是因为她听到枪声后跑回了床上,”
“而那个醉汉皮埃尔也被吓得跑开。”
“之后我回到墙角继续看,没听到动静……直至纪尧姆赶来,抓起枪就离开了。”
“这也是埃莱娜听到脚步声后,看见的……”
“之后……我一直在街角的阴影里观察,直至有几名士兵从郊外赶来,在他们搜查附近前,离开了……”
“这也是那个士兵穆兰赶到时……已经有人在调查的原因……”
“情况大致如此。”
“那……那凶手是谁呢……”
“是啊……凶手会是谁呢?”
你瘫坐在椅子上,右手托着下巴,布吕内站了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。
远处有钟声,一下,一下……
钟声从镇子那边传来。
富尼耶抬起头,向远处的镇子望了望。
书房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,看不清什么。他低下头。
“小玛丽昂……”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
“我对不起你……小玛丽昂……”
富尼耶闭上眼睛颤抖着吸了半口气,
“我没替你妈妈照顾好你……小玛丽昂……”
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门开了。
伊莎贝拉站在门口,头发很乱,浑身都沾着泥。她走进来,步子很慢。
富尼耶没有抬头。
她走到他身边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他没有动,口中还在碎碎念。
“玛丽昂……我愧对你妈妈……我死后没法儿和她交代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伊莎贝拉蹲下身,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富尼耶先生,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。”
富尼耶一动不动。眼睛是红的,眼角有泪痕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……”
伊莎贝拉抿了抿嘴,
“他是您的儿子。”
富尼耶看着她,但眼神空洞。
“他是您的亲生儿子。他刚刚在法庭上说出的……”
富尼耶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他低下头,又抬起头,看着她,又低下头。
“小玛丽昂……”
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“小玛丽昂……我……”
“富尼耶先生!”
伊莎贝拉的声音大了一些。富尼耶停止了碎碎念。他看着伊莎贝拉,眼睛慢慢聚焦。
“您不是说自己曾经有一个儿子吗?”
伊莎贝拉盯着他的眼睛,
“他应该就是洛兰·洛尔。他来到镇上,是来找您的。他刚刚在法庭上承认自己杀了莫里斯,是为了救我。说他自己是我的弟弟,是您的儿子。”
富尼耶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富尼耶先生?”
伊莎贝拉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富尼耶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哪个儿子?”
“您仅有的那个儿子啊!”
富尼耶的手哆嗦了起来。
“多米尼克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下嘴唇颤抖着,
“多米尼克·富尼耶嘛……”
“是,”
伊莎贝拉用力点了点头,
“他如今叫洛兰·洛尔。”
“多米尼克……多米尼克……”
富尼耶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哭声。眼睛一眨不眨,缓缓抽出手掌,扶着桌沿,另一只手则攥紧拐棍,试图站起。
伊莎贝拉搀扶着他。
他站起后,往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他……他来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多米尼克……他……他来了吗?”
伊莎贝拉搀扶着他。
“他目前应该在镇上的旅馆。”
富尼耶没有动。嘴唇不住着抖,他挥了挥手掌,伊莎贝拉松开他的手臂。他一下下戳着拐棍向门外赶去。
“备马车!来人!”
他对门外喊,声音沙哑,
“快备马车!快去备马车!”
马车在泥土路上颠簸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嘎吱的声响。富尼耶坐在车里,两只手攥着拐杖,攥得很紧,指节作响。伊莎贝拉坐在他对面,没有说话。
“我那时候……”
富尼耶开口,声音很轻,
“那时候……实在是没有办法……”
伊莎贝拉看着他。
他看着窗外。
“热纳维耶芙和我……我们自身难保……债主天天上门,家里能卖的都卖了……热纳维耶芙抱着他……抱着他去了修道院两天……可天亮后还是将他抱了回来……”
富尼耶低下头,
“但那个财务官债主越催越紧……那个蠢货居然挪用公款来找我投资!我……我如果不设法逃离……迎接我的只有绞刑架……”
富尼耶的肩膀颤抖着,
“所以我制造了失踪……而失踪前的那晚……是我抱着他,在修道院门口站了一个晚上……天快亮的时候,才把他放在了台阶上。我留下了所剩无几的一枚戒指……当然……还有一方绣有家族徽章的手帕……”
车轮碾过一块石头,车身颠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,眉头拧在一起。
“可我后来也和热纳维耶芙分开了……那种女人……那种女人根本不会和人过苦日子……但我知道……那时候大家都是这样……如果没有财富,怎么会有小我十多岁的女子想要嫁给自己?”
富尼耶叹了口气,
“这也是为了生存的保障……至于后来……她自己改嫁还是做什么去了,我也不知道。我四处漂泊,最后就剩自己跑到了这里……这么多年来,只能把自己困在这镇子上,再没有了曾经那些人的联系方式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,
“可……命运该是对我多有垂幸的……我在债主的追击中活了下来……多米尼克也活了下来。只我无力再去寻他。但命运却……却能将他送到我的身边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
“可……可他当初第一次来庄园时……我竟……竟还说剧作家和供人取乐的小丑别无二致,皆是不务正业的营生……他……我……哎……”
他握着拐杖,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这二十多年里……他到底经历了什么……他……他那时听到我这样说……是否因我的话语,破灭了心中的某种期待……我是不是……哎……”
富尼耶眼眶泛红,眼角泛着微光。他仰起头,吸了两下鼻子,没再说话。
马车继续往前。车轮碾过碎石,嘎吱嘎吱作响。镇子上的喧嚣越来越近,耳边的人语,畜牲的嘶鸣越来越清晰吵闹。富尼耶用拐棍掀起车厢内挂帘的一角,看着马车穿过镇子的入口,几个妇女围在一起交谈;看着酒馆门口皮埃尔醉倒在台阶上,正被玛丽用脚拱到一边;看着街道两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,有人推着车,有人背着麻袋,孩子们跑来跑去,车夫偶尔高喊一声。集市散场的人流在镇里挤来挤去。旅馆在街道的尽头,他盯着二楼的那些窗户。
马车停下来。他推开门,不待伊莎贝拉搀扶,不等车夫放下矮凳。抓着拐杖,从车厢内跳下,踉跄着往旅馆里赶去。伊莎贝拉在他身后追着。
他冲入旅馆。
“富尼耶先生!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店主朱莉安·杜瓦尔上前。可他没理店主,径直走向楼梯。
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拐杖戳在木阶上,他走上二楼。
“哪扇?伊莎贝拉,哪一扇?”
“倒数第二间。富尼耶先生。”
“咚,咚、咚……咚。”
他站在门前。门是关着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捋了下头发。
“叩、叩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叩,叩,叩……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推了一下门,门没锁,开了。
一阵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壁有书桌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道。洛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头仰着,眼睛半睁。胸口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洇开了,顺着衣服褶皱淌下,在腰腹凝住了。布吕内坐在一边的地上,身体歪靠向墙壁,墙上与天花板有血迹溅开,他的右手垂在地上,手指蜷着。手边有一把枪。
富尼耶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的手还扶着门框,手指收紧。
伊莎贝拉在他身后,看不见里面。
“富尼耶先生,您怎么了吗?他人不在这里吗?”
富尼耶没有回答。
她探过头,看见了。
呼吸停了一瞬,侧身蹭过富尼耶身边,钻了进去。
硝烟与火药的气味立刻灌满口鼻与胸腔。
她看着洛兰的脸。
洛兰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了,嘴角微微上扬,有一道凝固的血迹,从唇角延伸到下巴。心脏位置还有一个小孔。
她伸出手,手指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她低下头,桌腿旁的阴影中也有一把燧发手枪。
伊莎贝拉转身,来到布吕内身边蹲下。
布吕内的下颚和颈部被灼烧得面目全非,领口与胸前满是火药残渣,胸口衣物已被大片血液浸透。手边的燧发手枪小了许多,樱桃木握把。偏白的手掌和袖口沾满墨水和火药残渣。
“啊!”
店主朱莉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在门口大喊了一声。
伊莎贝拉皱着眉,并未理会,缓缓伸手。
“伊莎贝拉……”
富尼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颤抖。她没有回头,但手中动作停下。
他杵着拐杖走过来,从她身边经过,在另一边停下,低头看着洛兰。
伊莎贝拉扭头看去。
富尼耶缓缓蹲下,右腿是跪在地上的。他将拐杖靠在一边,可没放稳,倒了,他没理,抬手伸向洛兰。他把洛兰的手握在掌心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有声音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士兵出现在门口,手里拿着枪。
“谁在喊叫?”
他扒开愣住的朱莉安,看向屋内,愣了一下,转身朝楼下喊:
“这里!快上来!”
楼梯被踩得咚咚响。另一个士兵挤进来,看了一眼,又退出去。少尉德尼从他们身后走过来,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房间。
“封锁这里。再去找人看住旅店大门,暂时禁止闲杂人员进出。”
士兵们散开,一个守住门口,一个去查看窗户,其余跑下楼梯。少尉德尼走进来,弯腰,用手指探了探洛兰的脖子,又蹲下探了探布吕内的。他站起来,转向富尼耶。
“富尼耶先生,您什么时候到的?”
富尼耶没有抬头。
“刚到……”
“门是开着的?”
“没有锁……是我推开的。”
“您碰过什么东西吗?”
“没有……”
德尼点了点头,转身看向门口的士兵。
“去请镇长和弗拉芒先生。”
士兵跑下楼。德尼站在房间中央,没有再说话。
伊莎贝拉站起来。她看着布吕内手边那把枪,很精致。她又走到桌边,蹲下身。
“富尼耶小姐,请不要触碰现场。”
德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。
伊莎贝拉站起身,来到了富尼耶身边,默默陪伴着。
镇长和法官克莱芒以及文书马塞尔赶到的时候,已经可以听到旅馆外面围了不少人,你一句我一句,房间门口偶尔有人经过,是旅客,是店里佣人。
“回到自己屋内,旅店暂时封锁!”
德尼站在门口,拦住了几个想往里看的。
“拉米少尉,”
镇长走了过来,
“现场是什么情况?”
德尼侧身让他们进去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克莱芒和马塞尔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他们走进房间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伊莎贝拉站在角落里,看着他们。
“马塞尔,做好记录。”
镇长扭头对文书吩咐。
克莱芒看了镇长一眼,镇长点了点头。
法官走到洛兰和布吕内之间,蹲下来,看了看洛兰,又看了看布吕内。
他站起来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两把枪。”
“是,”
德尼点头,伸出手,
“一把应该是布吕内先生的。另一把是莫里斯中尉的配枪。”
克莱芒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证物室的那把?”
“是的。当时布吕内先生来找我,想要把莫里斯中尉的枪取回来。他说案件已经下了结论,而那支枪算是莫里斯中尉的遗物,他想好好保存。所以我就去亲自取来了。之后交给了他。”
克莱芒没有追问。他看着布吕内手边那把精致燧发手枪,又看了看洛兰脚边莫里斯的“遗物”。
镇长皱着眉,双手抱胸,目光落在布吕内身上。沉默了许久后,镇长抱胸的左手敲了敲胳膊。
“克莱芒……”
镇长奈勒没有转头,
“你有什么看法?”
“啊?镇长先生……我的看法……”
法官克莱芒看向镇长,又扫过地上的布吕内,椅子上的洛兰,
“我以为……这是布吕内为莫里斯复仇,”
他咽了咽口水,
“所以他杀了洛兰,之后又畏罪自杀。”
屋内陷入了沉默。
镇长看了眼一旁跪在地上的富尼耶,走向窗边,透过窗帘缝隙看了看窗外。
“是这样吗?”
镇长转过身,看着法官克莱芒。
克莱芒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洛兰的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眼睛半睁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依现场来看……的确如此……”
克莱芒看向布吕内,
“是布吕内为莫里斯复仇,杀了洛兰,然后畏罪自杀。”
德尼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。
克莱芒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镇长点点头,来到富尼耶身边,将手搭在了对方肩头:
“富尼耶先生,此事我深表哀悼,但凶手已畏罪自杀。依现场情况看,洛尔先生走的时候没有太多痛苦。请好好安葬他吧。”
“马塞尔。”
镇长喊了一声文书,
“按克莱芒的话记。”
马塞尔点头,看向法官克莱芒。
法官克莱芒皱着眉头,目光停留在富尼耶身上。
“弗拉芒先生。您请讲。”
“嗯?”
克莱芒回过神,看向马塞尔,点点了头,
“记:现场发现两具尸体,两把燧发手枪。经查验,税务官让·布吕内之死,系自杀;剧作家洛兰·洛尔之死,系税务官所杀。动机……因私仇?因口角?”
他看向镇长。
“洛兰·洛尔承认杀害莫里斯·莫雷尔。让·布吕内因中尉莫里斯·莫雷尔之死,迁怒于这位著名剧作家洛兰·洛尔。”
法官克莱芒点头。
“那就记:因仇恨,遂行凶,后自尽。”
马塞尔看了眼镇长,镇长点头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克莱芒,后面的事你来处理。”
镇长说罢,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,外面的人往里探着头。
“都散了吧,”
镇长挥挥手,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他走下楼梯,文书马塞尔紧跟其后。
克莱芒站在屋内,看了看角落的伊莎贝拉,来到富尼耶身边。
“富尼耶先生……我……我深感抱歉……可现场就是这样。”
克莱芒瞥了眼一旁的伊莎贝拉,
“至于您孩子的遗体……今晚就可以领回去。好好安葬。但现在我们还需要验尸,所以您和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克莱芒弯腰拾起一旁的拐杖送到富尼耶手边。又对伊莎贝拉挥了挥手,伊莎贝拉随即走来。
“搀扶好富尼耶先生,请先离开吧……”
伊莎贝拉垂着的脑袋点了点,架起富尼耶离开了房间。
“呼……”
克莱尔长出一口气,看向一旁的德尼,
“拉米少尉……麻烦您去请一下布隆代尔医生。让他带着工具。说来验尸。”
德尼点点头,走出屋子,门在身后关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