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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霜月十二日(下)

 你到了酒馆后,没有在门口停留,你直接走入酒馆买了瓶苹果酒。出来后在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
 人来人往,不时有人对你指指点点,但没敢停留,你也毫不在意。

 直到你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,看到你时停了下来。

 你向他招招手。他没动。你举起玻璃瓶的苹果酒晃了晃,他也没动。你举起羊皮纸挥了挥,他才慢慢迈开脚步,来到你身边。

 你递出苹果酒,拍了拍台阶。


 “坐下聊?”


 “不……不了吧……”


 “哎……你不是说让我记下你的故事吗?”


 “不……我不要了……”


 “真不要了?”


 “那……要也行……”


 “那你坐下。”


 那人后退了一步,和你隔开点距离坐下。

 你把酒和羊皮纸递给他,他没接。

 你直接塞进了他怀里。他身形一歪,酒瓶要掉,他又赶紧搂住,看着怀中的酒和羊皮纸,又看了看你。


 “写东西的……你……你真杀人了?”


 你瞥了他一眼,他立马直起腰,


 “不是!我是说……我……我不想你杀人……你……你不像那种人……”


 “哎……但我也是无奈之举啊……”


 你摇了摇头,看向他,


 “不提那些事了。你觉得富尼耶先生的养女怎么样?”


 “啊?她啊……”


 皮埃尔笑了笑,羊皮纸被他搂在怀里,


 “她也是好人……也好看……那个莫雷尔中尉是坏人!伊莎贝拉肯定是被逼无奈。”


 “那我杀了莫雷尔,你怎么还怕我?”


 “啊……不一样……”


 “哪里不一样?”


 “不知道……就是不一样……”


 “那好吧……”


 你摇了摇头,看着他怀中的羊皮纸,


 “皮埃尔……羊皮纸上的故事,你打算和谁分享吗?”


 “没……没人吧……我虽然看不懂……”


 他看了看怀里,


 “但是我可以直接给人讲……要是让人看到我讲的和纸上不一样……那……嘿嘿……”


 他笑了笑,避开了你的眼睛。


 “那你会好好保存它吗?像保存你一直以来的那个脏酒瓶那样?”


 “嗯?当然会啊!这可是我的故事!我后来,真的把那只鹧鸪还给了纪尧姆!他当时眼眶就红了!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。”


 “嗯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

 你站起身,他也跟着站起,


 “没事,你先喝吧……一晚上没睡……现在有些困了……”


 “好……写东西的……那你……注意脚下……”


 “嗯……你也是……”


 说罢,你转身走了。回到旅馆,蹬上楼梯,拉开门,走了进去。

 反手关门时,门却夹住了什么。

 你此时转身看去,布吕内站在门口,低着头,红着眼眶。面无表情。


 “洛尔先生……我可以进来吗?”


 你没说话,将门拉开。布吕内走进来,你关上门。转身时,布吕内已在坐在椅子上。你走过去,坐在他对面。

 布吕内抬起手,伸进怀中。

 而后,一支燧发手枪被他颤抖着取出。


 “洛尔先生……您……您记得这把枪嘛……”


 “记得,你说我可以用它来防身。”


 你看了看那把枪,又抬眼对上布吕内的视线,


 “但我拒绝了,因为燧发枪使用不便。”


 “是……您说的没错……但它作为复仇的工具。我以为……就是最直接方便的……”


 布吕内扯了扯嘴角,将枪向前伸出,


 “哒!”


 燧发手枪被他放在了你们二人面前的桌上,枪口指向窗外。


  “洛尔先生……我绝不相信您是凶手。”


 布吕内的喉结滚了滚。将手肘抵在膝盖,抱着自己的脑袋,手指插进头发里。


 “可……洛尔先生……您……那晚真的去了磨坊巷那边吗?”


 “去了。”


 布吕内没说话。

 过了一会才开口。


 “那您在法庭上……为什么要替富尼耶的养女顶罪?”


 “我没有替伊莎贝拉顶罪,我只是……”


 “洛尔先生!请您不要再伪装了!”


 布吕内抬起头,双手举着,盯紧你,


 “您根本不是凶手……因为,在您的供词中,猎枪应该是被您随意丢下,可纪尧姆是看到猎枪好端端立在墙边,还有!”


 布吕内伸着脖子向前坐了坐,


 “还有您说,您在看到一个女人跑过后,追着她走了一段才返回,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伊莎贝拉,您返回时,为什么又要等待一下?您是看到了什么吗?为什么又说巷子里没有动静,进去后却看到莫里斯扶墙站起呢?”


 “布吕内先生……”


 你看着他,耸了耸肩,


 “人的记忆会有偏差。过程大致如此,细节无关紧要。”


 “这不是细节!如果那些能用细节解释……可……可是……可是为什么所有人的证词里,没有一个人看到您?”


 “是啊……为什么没有人看到我呢。”


 你摸了摸下巴,眉心聚起,


 “也许是因为我利用了时间差。”


 “不可能!如果您真进了巷子,埃莱娜一定会看到您。”


 “你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

 “因为埃莱娜听到了郊外的枪声后就已经醒了……而她来到窗边时,看到一个人走进了巷子。”


 “是纪尧姆吗?法庭上我们都听到了。”


 “不!她和我说,那是一个军官的背影!他走入其中,枪便响了!”


 “啊……是莫里斯。他追着伊莎贝拉跑入了磨坊巷。”


 “这没错……可我的意思是!埃莱娜在听到郊外枪响后便醒来,来到窗边去看时,磨坊巷中的第一声应该才响起!那么您如果真的去了磨坊巷,走入了巷子,她怎么会没有看到您?即使她后续可能回到了床上,但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磨坊巷时,为什么看到的是纪尧姆?而不是您呢?您难道真的步履无声吗?”


 你没有接话。布吕内盯着你的眼睛。


 “洛尔先生,我……我没有其他意思……我只想知道……您真的去了巷子吗?您真的等了一会儿吗?您在等的时候,真的没有听到什么动静,没有看到什么人经过吗?”


 你沉默了一会儿。


 “布吕内先生,有几点,我完全可以确定,并向你保证其真实。其一,我那晚听到郊外的枪声后,的确离开了旅馆。行至中途,听到磨坊巷那边传来一声枪响。于是我便去往那个方向。可刚走到附近,便看见斜对面的磨坊巷里,伊莎贝拉从巷口摇摇晃晃着走出来……我先是看到她转向镇外,又转镇里。脚步踉踉跄跄,走走停停。我看着她走过我身处的角落,但没往这边看,最终走到远处的一个拐角,蹭着墙倒了进去。”


 布吕内没有说话,眉头紧锁,


 “我本想去查看她的情况,但纪尧姆此时从镇外赶了回来,于是我继续躲在角落窥看。他在经过磨坊巷时停住了脚步,往里瞧了一眼,惊慌着喊了一声,转身向着斜对面的路口跑去……那时,他手里的猎枪还在……而我则急忙隐入阴影。”


 “他……他的枪没有在丢在磨坊巷里?”


 “是的,之后我本想先去查看伊莎贝拉的情况,可有声音从我的左边传来,我扭头去看,是纪尧姆从我所在街道的另一段跑过。这时他手里的猎枪不见了……”


 “不见了?您是说……”


 “是的,他的猎枪很可能是掉在了磨坊巷出口的斜对面街道中。就是被我当时所背靠的房屋相隔开的巷子中。”


 “那……那为什么猎枪会被纪尧姆从磨坊巷中找到?”


 “我不知道,因为之后我便要去看伊莎贝拉的情况了。”


 “那您……您之后……不对!您不是说跟着从巷子中跑出的女人走了一段距离才返回了吗?返回之后才等待和观察了一会吗?”


 “是,这就是第二点。”


 你双手抱胸,点了点头,


 “我的确等待和观察了一会,为不直接走在那条诸多路口,交汇的道路上,我打算从自己来时的方向绕过去,但还未走出,醉汉皮埃尔就走入了我所在的小巷。”


 “他看到您了吗?不……他的证词中没有……那您是如何做的?”


 “我当时闪身躲进了门洞后,索性他喝的大醉,从我身边走了过去。之后……他走到路口时却停下来,向着阴影里站了站,开始脱裤子,同时向着外面看去。我想借此机会离开。但是……”


 “枪响了?就像醉汉皮埃尔当时说的那样吗?!枪响了!”


 “是……我刚走到路口,便被枪声惊得回头,皮埃尔则站在墙边,吓得愣在原地,又抓着裤子向我这边跑来,脑袋一直在看身后……好在我身形单薄,钻入两栋房间的夹缝,看着他跑走。”


 “那之后呢!”


 布吕内的手紧紧攥在扶手上,坐在椅子边缘,身体前倾,


 “您之后……有去现场吗!又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吗?”


 你垂下睫毛。


 “抱歉……我并没有。”


 “为什么?”


 布吕内拍了下座椅扶手,瞪大着眼睛看向你,


 “洛尔先生,您为什么没有去?”


 “因为之后,我回到了那个街角的阴影处,虽然远处还有枪声,但我确定……”


 你咽了咽口水,


 “当时只有皮埃尔跑过的脚步声……而如果枪击发生在那个巷子里……那么凶手此时,并没有着急离开……”


 “什么!那之后呢?”


 布吕内弹起身,


 “磨坊巷里面有传来脚步声,或者其他什么声音吗?”


 你抬头看向他,摇了摇头。


 “没有……”


 “您一直等到最后吗?”


 “是的,等到纪尧姆赶回,再到拿起枪离开。直至几名士兵赶来。”


 “那……那凶手是谁……不!凶手……躲在了哪里?”


 “我无法判断……可法庭上的情况……容不得我慢慢找出真凶……”


 “是……我理解您是为了救下富尼耶小姐……可那个人……那个凶手……如果是从巷子另一段或者其他地方离开呢?”


 “这没可能,我后续去看了,两侧是高墙,也有屋顶,尽头的木箱更无法供人翻越……否则伊莎贝拉不该束手无策。”


 “如果对方……就没离开巷子呢?纪尧姆返回时,那人就躲在杂物或者阴影里呢?而纪尧姆拿了枪没敢多待,也离开了。”


 “可我等到郊外的士兵前来调查,再到封锁现场,向外搜查,也没有发现什么其他不同的地方……这时我便只能抓紧离开。”


 “您说的,这倒也是……”


 “但具体情况,我们却可以一起整理。”


 洛兰清了清嗓子,


 “首先是第一时间。是伊莎贝拉和莫里斯跑进巷子,枪发生了走火。”


 “那么您赶过去的时候,富尼耶小姐也应该勒晕了莫里斯,但没有立刻离开……”


 “所以,我到的时候,才刚好看到她出来。还没来得及去追,纪尧姆就来了。”


 “是,但纪尧姆看了,看了之后吓跑了,而纪尧姆的猎枪……就是……就是丢在磨坊巷斜对面的街道里。”


 “有可能,当我再要去找伊莎贝拉时,皮埃尔就来了,我躲起来,自然看不见路口,杀手去磨坊巷时,很可能就是途径了斜对面的巷子。”


 “那么这个人在巷子里,就发现了纪尧姆丢的猎枪,或许这一点正合他意,捡了起来,走入巷子。”


 “而醉汉皮埃尔迷迷糊糊看见的背影,就是那个人,然后,枪响了。”


  “而埃莱娜为什么没有看到凶手……”


  “也许是因为她听到枪声后跑回了床上,”


 “而那个醉汉皮埃尔也被吓得跑开。”


 “之后我回到墙角继续看,没听到动静……直至纪尧姆赶来,抓起枪就离开了。”


 “这也是埃莱娜听到脚步声后,看见的……”


 “之后……我一直在街角的阴影里观察,直至有几名士兵从郊外赶来,在他们搜查附近前,离开了……”


 “这也是那个士兵穆兰赶到时……已经有人在调查的原因……”


  “情况大致如此。”


 “那……那凶手是谁呢……”


 “是啊……凶手会是谁呢?”


 你瘫坐在椅子上,右手托着下巴,布吕内站了起来,走到窗边。

 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。

 远处有钟声,一下,一下……

 钟声从镇子那边传来。

 富尼耶抬起头,向远处的镇子望了望。

 书房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,看不清什么。他低下头。


 “小玛丽昂……”


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


 “我对不起你……小玛丽昂……”


 富尼耶闭上眼睛颤抖着吸了半口气,


 “我没替你妈妈照顾好你……小玛丽昂……”


 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

 门开了。

 伊莎贝拉站在门口,头发很乱,浑身都沾着泥。她走进来,步子很慢。

 富尼耶没有抬头。

 她走到他身边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

 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

 他没有动,口中还在碎碎念。


 “玛丽昂……我愧对你妈妈……我死后没法儿和她交代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蹲下身,握紧了他的手。


 “富尼耶先生,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。”


 富尼耶一动不动。眼睛是红的,眼角有泪痕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
 “洛兰·洛尔先生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抿了抿嘴,


 “他是您的儿子。”


 富尼耶看着她,但眼神空洞。


 “他是您的亲生儿子。他刚刚在法庭上说出的……”


 富尼耶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他低下头,又抬起头,看着她,又低下头。


 “小玛丽昂……”


 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

 “小玛丽昂……我……”


 “富尼耶先生!”


 伊莎贝拉的声音大了一些。富尼耶停止了碎碎念。他看着伊莎贝拉,眼睛慢慢聚焦。


 “您不是说自己曾经有一个儿子吗?”


 伊莎贝拉盯着他的眼睛,


 “他应该就是洛兰·洛尔。他来到镇上,是来找您的。他刚刚在法庭上承认自己杀了莫里斯,是为了救我。说他自己是我的弟弟,是您的儿子。”


 富尼耶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
 “富尼耶先生?”


 伊莎贝拉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
 富尼耶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
 “哪个儿子?”


 “您仅有的那个儿子啊!”


 富尼耶的手哆嗦了起来。


 “多米尼克……”


 他的声音很轻,下嘴唇颤抖着,


 “多米尼克·富尼耶嘛……”


 “是,”


 伊莎贝拉用力点了点头,


 “他如今叫洛兰·洛尔。”


 “多米尼克……多米尼克……”


 富尼耶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哭声。眼睛一眨不眨,缓缓抽出手掌,扶着桌沿,另一只手则攥紧拐棍,试图站起。

 伊莎贝拉搀扶着他。

 他站起后,往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

 “他……他来了吗?”


 “什么?”


 “多米尼克……他……他来了吗?”


 伊莎贝拉搀扶着他。


 “他目前应该在镇上的旅馆。”


 富尼耶没有动。嘴唇不住着抖,他挥了挥手掌,伊莎贝拉松开他的手臂。他一下下戳着拐棍向门外赶去。


 “备马车!来人!”


 他对门外喊,声音沙哑,


 “快备马车!快去备马车!”


 马车在泥土路上颠簸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嘎吱的声响。富尼耶坐在车里,两只手攥着拐杖,攥得很紧,指节作响。伊莎贝拉坐在他对面,没有说话。


 “我那时候……”


 富尼耶开口,声音很轻,


 “那时候……实在是没有办法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看着他。

 他看着窗外。


 “热纳维耶芙和我……我们自身难保……债主天天上门,家里能卖的都卖了……热纳维耶芙抱着他……抱着他去了修道院两天……可天亮后还是将他抱了回来……”


 富尼耶低下头,


 “但那个财务官债主越催越紧……那个蠢货居然挪用公款来找我投资!我……我如果不设法逃离……迎接我的只有绞刑架……”


 富尼耶的肩膀颤抖着,


 “所以我制造了失踪……而失踪前的那晚……是我抱着他,在修道院门口站了一个晚上……天快亮的时候,才把他放在了台阶上。我留下了所剩无几的一枚戒指……当然……还有一方绣有家族徽章的手帕……”


 车轮碾过一块石头,车身颠了一下。

 他闭上眼睛,眉头拧在一起。


 “可我后来也和热纳维耶芙分开了……那种女人……那种女人根本不会和人过苦日子……但我知道……那时候大家都是这样……如果没有财富,怎么会有小我十多岁的女子想要嫁给自己?”


 富尼耶叹了口气,


 “这也是为了生存的保障……至于后来……她自己改嫁还是做什么去了,我也不知道。我四处漂泊,最后就剩自己跑到了这里……这么多年来,只能把自己困在这镇子上,再没有了曾经那些人的联系方式……”


 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,


 “可……命运该是对我多有垂幸的……我在债主的追击中活了下来……多米尼克也活了下来。只我无力再去寻他。但命运却……却能将他送到我的身边……”


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


 “可……可他当初第一次来庄园时……我竟……竟还说剧作家和供人取乐的小丑别无二致,皆是不务正业的营生……他……我……哎……”


 他握着拐杖,吸了一下鼻子。


 “这二十多年里……他到底经历了什么……他……他那时听到我这样说……是否因我的话语,破灭了心中的某种期待……我是不是……哎……”


 富尼耶眼眶泛红,眼角泛着微光。他仰起头,吸了两下鼻子,没再说话。

 马车继续往前。车轮碾过碎石,嘎吱嘎吱作响。镇子上的喧嚣越来越近,耳边的人语,畜牲的嘶鸣越来越清晰吵闹。富尼耶用拐棍掀起车厢内挂帘的一角,看着马车穿过镇子的入口,几个妇女围在一起交谈;看着酒馆门口皮埃尔醉倒在台阶上,正被玛丽用脚拱到一边;看着街道两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,有人推着车,有人背着麻袋,孩子们跑来跑去,车夫偶尔高喊一声。集市散场的人流在镇里挤来挤去。旅馆在街道的尽头,他盯着二楼的那些窗户。

 马车停下来。他推开门,不待伊莎贝拉搀扶,不等车夫放下矮凳。抓着拐杖,从车厢内跳下,踉跄着往旅馆里赶去。伊莎贝拉在他身后追着。

 他冲入旅馆。


 “富尼耶先生!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

 店主朱莉安·杜瓦尔上前。可他没理店主,径直走向楼梯。


 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

 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

 拐杖戳在木阶上,他走上二楼。


 “哪扇?伊莎贝拉,哪一扇?”


 “倒数第二间。富尼耶先生。”


 “咚,咚、咚……咚。”


 他站在门前。门是关着的。

 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捋了下头发。


 “叩、叩。”


 没有回应。


 “叩,叩,叩……”


 还是没有回应。

 他推了一下门,门没锁,开了。

 一阵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 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壁有书桌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道。洛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头仰着,眼睛半睁。胸口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洇开了,顺着衣服褶皱淌下,在腰腹凝住了。布吕内坐在一边的地上,身体歪靠向墙壁,墙上与天花板有血迹溅开,他的右手垂在地上,手指蜷着。手边有一把枪。

 富尼耶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
 他的手还扶着门框,手指收紧。

 伊莎贝拉在他身后,看不见里面。


 “富尼耶先生,您怎么了吗?他人不在这里吗?”


 富尼耶没有回答。

 她探过头,看见了。

 呼吸停了一瞬,侧身蹭过富尼耶身边,钻了进去。

 硝烟与火药的气味立刻灌满口鼻与胸腔。

 她看着洛兰的脸。

 洛兰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了,嘴角微微上扬,有一道凝固的血迹,从唇角延伸到下巴。心脏位置还有一个小孔。

 她伸出手,手指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她低下头,桌腿旁的阴影中也有一把燧发手枪。

 伊莎贝拉转身,来到布吕内身边蹲下。

 布吕内的下颚和颈部被灼烧得面目全非,领口与胸前满是火药残渣,胸口衣物已被大片血液浸透。手边的燧发手枪小了许多,樱桃木握把。偏白的手掌和袖口沾满墨水和火药残渣。


 “啊!”


 店主朱莉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在门口大喊了一声。

 伊莎贝拉皱着眉,并未理会,缓缓伸手。


 “伊莎贝拉……”


 富尼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颤抖。她没有回头,但手中动作停下。

 他杵着拐杖走过来,从她身边经过,在另一边停下,低头看着洛兰。

 伊莎贝拉扭头看去。

 富尼耶缓缓蹲下,右腿是跪在地上的。他将拐杖靠在一边,可没放稳,倒了,他没理,抬手伸向洛兰。他把洛兰的手握在掌心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有声音。


 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
 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一个士兵出现在门口,手里拿着枪。


 “谁在喊叫?”


 他扒开愣住的朱莉安,看向屋内,愣了一下,转身朝楼下喊:


 “这里!快上来!”


 楼梯被踩得咚咚响。另一个士兵挤进来,看了一眼,又退出去。少尉德尼从他们身后走过来,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房间。


 “封锁这里。再去找人看住旅店大门,暂时禁止闲杂人员进出。”


 士兵们散开,一个守住门口,一个去查看窗户,其余跑下楼梯。少尉德尼走进来,弯腰,用手指探了探洛兰的脖子,又蹲下探了探布吕内的。他站起来,转向富尼耶。


 “富尼耶先生,您什么时候到的?”


 富尼耶没有抬头。


 “刚到……”


 “门是开着的?”


 “没有锁……是我推开的。”


 “您碰过什么东西吗?”


 “没有……”


 德尼点了点头,转身看向门口的士兵。


 “去请镇长和弗拉芒先生。”


 士兵跑下楼。德尼站在房间中央,没有再说话。

 伊莎贝拉站起来。她看着布吕内手边那把枪,很精致。她又走到桌边,蹲下身。


 “富尼耶小姐,请不要触碰现场。”


 德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。

 伊莎贝拉站起身,来到了富尼耶身边,默默陪伴着。

 镇长和法官克莱芒以及文书马塞尔赶到的时候,已经可以听到旅馆外面围了不少人,你一句我一句,房间门口偶尔有人经过,是旅客,是店里佣人。


 “回到自己屋内,旅店暂时封锁!”


 德尼站在门口,拦住了几个想往里看的。


 “拉米少尉,”


 镇长走了过来,


 “现场是什么情况?”


 德尼侧身让他们进去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克莱芒和马塞尔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他们走进房间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
 伊莎贝拉站在角落里,看着他们。


 “马塞尔,做好记录。”


 镇长扭头对文书吩咐。

 克莱芒看了镇长一眼,镇长点了点头。

 法官走到洛兰和布吕内之间,蹲下来,看了看洛兰,又看了看布吕内。

 他站起来,沉默了一会儿。


 “两把枪。”


 “是,”


 德尼点头,伸出手,


 “一把应该是布吕内先生的。另一把是莫里斯中尉的配枪。”


 克莱芒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
 “证物室的那把?”


 “是的。当时布吕内先生来找我,想要把莫里斯中尉的枪取回来。他说案件已经下了结论,而那支枪算是莫里斯中尉的遗物,他想好好保存。所以我就去亲自取来了。之后交给了他。”


 克莱芒没有追问。他看着布吕内手边那把精致燧发手枪,又看了看洛兰脚边莫里斯的“遗物”。

 镇长皱着眉,双手抱胸,目光落在布吕内身上。沉默了许久后,镇长抱胸的左手敲了敲胳膊。


 “克莱芒……”


 镇长奈勒没有转头,


 “你有什么看法?”


 “啊?镇长先生……我的看法……”


 法官克莱芒看向镇长,又扫过地上的布吕内,椅子上的洛兰,


 “我以为……这是布吕内为莫里斯复仇,”


 他咽了咽口水,


 “所以他杀了洛兰,之后又畏罪自杀。”


 屋内陷入了沉默。

 镇长看了眼一旁跪在地上的富尼耶,走向窗边,透过窗帘缝隙看了看窗外。


 “是这样吗?”


 镇长转过身,看着法官克莱芒。

 克莱芒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洛兰的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眼睛半睁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


 “依现场来看……的确如此……”


 克莱芒看向布吕内,


 “是布吕内为莫里斯复仇,杀了洛兰,然后畏罪自杀。”


 德尼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。

 克莱芒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 镇长点点头,来到富尼耶身边,将手搭在了对方肩头:


 “富尼耶先生,此事我深表哀悼,但凶手已畏罪自杀。依现场情况看,洛尔先生走的时候没有太多痛苦。请好好安葬他吧。”


 “马塞尔。”


 镇长喊了一声文书,


 “按克莱芒的话记。”


 马塞尔点头,看向法官克莱芒。

 法官克莱芒皱着眉头,目光停留在富尼耶身上。


 “弗拉芒先生。您请讲。”


 “嗯?”


 克莱芒回过神,看向马塞尔,点点了头,


 “记:现场发现两具尸体,两把燧发手枪。经查验,税务官让·布吕内之死,系自杀;剧作家洛兰·洛尔之死,系税务官所杀。动机……因私仇?因口角?”


 他看向镇长。


 “洛兰·洛尔承认杀害莫里斯·莫雷尔。让·布吕内因中尉莫里斯·莫雷尔之死,迁怒于这位著名剧作家洛兰·洛尔。”


 法官克莱芒点头。


 “那就记:因仇恨,遂行凶,后自尽。”


 马塞尔看了眼镇长,镇长点头。

 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

 “克莱芒,后面的事你来处理。”


 镇长说罢,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,外面的人往里探着头。


 “都散了吧,”


 镇长挥挥手,


 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
 他走下楼梯,文书马塞尔紧跟其后。

 克莱芒站在屋内,看了看角落的伊莎贝拉,来到富尼耶身边。


 “富尼耶先生……我……我深感抱歉……可现场就是这样。”


 克莱芒瞥了眼一旁的伊莎贝拉,


 “至于您孩子的遗体……今晚就可以领回去。好好安葬。但现在我们还需要验尸,所以您和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

 克莱芒弯腰拾起一旁的拐杖送到富尼耶手边。又对伊莎贝拉挥了挥手,伊莎贝拉随即走来。


 “搀扶好富尼耶先生,请先离开吧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垂着的脑袋点了点,架起富尼耶离开了房间。


 “呼……”


 克莱尔长出一口气,看向一旁的德尼,


 “拉米少尉……麻烦您去请一下布隆代尔医生。让他带着工具。说来验尸。”


 德尼点点头,走出屋子,门在身后关上。

感谢喵!能强忍这种章节的切分和糟糕的节奏读到这里,真是太厉害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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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皮卡第地区枪击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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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皮卡第地区枪击案》

作者: 可可豆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