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一间屋子里坐着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当门被人推开的时候,光从外面照进来,刺得你眯起了眼睛。石头地,木凳子,墙上有个小窗,比人头大不了多少,铁栏杆外面是天空乌秃秃的灰白色。你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抓痕。结了痂,一道一道的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有人走到你面前,停下来。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”
你抬起头。
是治安法官克莱芒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人,黑色的外套,灰色的脸,目光从你脸上扫过去。
“你应该认识税务官布吕内先生,”
治安法官克莱芒说,
“死者的朋友。他来旁听。”
布吕内没说话。
他看着你手臂上的抓痕,眯了眯眼睛,看了很久。
你说:
“我认罪。”
他们把你带进大厅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镇长奈勒,穿黑袍的文书马塞尔,角落里有几个士兵。靠窗站着洛兰,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。
布吕内坐在最前面,正对着你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敲了敲桌子。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你抬起头。
“我杀人了。”
大厅里有人吸了口气。
布吕内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。
治安法官没动。
“讲。”
你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上是结痂的抓痕。
“那天晚上,我和玛丽昂坐马车回庄园。路上遇到劫匪。车夫被打死了。我以为我也无处可逃,但巡逻队来了。他们打了起来,我和玛丽昂趁机逃跑。”
“后来有枪声,很多人开枪。玛丽昂在逃跑时死了,倒在地上……我继续跑。我不敢停……我跑进一条巷子……但那是死路,没地方跑了。”
你顿了顿,
“然后我听见有人追进来。很黑,我看不清是谁。我只看见一个人影,手里拿着东西在闪。我以为是劫匪。我害怕他们也要杀死我。”
“我蹲下去,抱着头。我说求求你,我只是想活着……那个人走近了,他把枪抵在我的头顶,我真的害怕极了……所以我趁机踢了他。然后……然后,他的枪响了,打飞了。我们摔在一起。我翻到他背后,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。”
你声音平淡,面无表情,
“我勒了很久,不敢松开……然后,他不动了……我站起来,跑了。”
你抬起眼睛,看着治安法官。
“是我杀人了。”
治安法官克莱芒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你,又看了看桌上的证词。
“你知道你杀死的是谁吗?”
你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巷子里太黑。我被抓来的路上,才知道是我勒死了莫里斯中尉。”
“你当时以为他是谁?”
“劫匪。”
你就吐出两个字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点了点头,低下脑袋,在纸上写了什么。
“她说谎。”
布吕内站起来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
“莫里斯不是被勒死的。”
大厅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敲了敲桌子,等安静下来,转向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,请讲。”
布吕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举起展示,
“这是验尸报告。莫里斯中尉的脖颈处确有毛细血管破裂,证明他曾被勒过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因用力抓挠而脱落,剩余指甲间也确有皮肤碎片和血液,证明他与袭击者有过搏斗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你。
“但他的死因是被铅弹射入了心脏。”
大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众人开始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克莱芒敲了敲桌面,
“安静,安静。”
布吕内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转向你。
“所以,富尼耶小姐,请你告诉我:你勒死他之后,为什么还要开枪?”
你没有说话。
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你没有开枪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敲了敲桌子。
“传证人。”
第一个证人进来的时候,你认出了他。是镇上的醉汉皮埃尔。
他站在证人席上,眼睛红红的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看着他:
“霜月十一日夜晚,你在哪里?”
“我……我在酒馆。当时,喝多了……往家走的时候,就听到远处有一阵阵枪声,但听不真切,后来我路过磨坊巷那片,突然想尿尿,就找了角落,然后我解开裤子,往墙边凑了凑,又……”
“直接说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哦!好……我听见好像有人跑了过去。但天太黑了,看不清是谁。我探了探头,只看见一个人走进巷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没多久,巷子里冒出了火光。一声枪响。我一下子就醒了酒,拽着裤子跑了。跑回家,门插上,一晚上没敢出来。”
治安法官克莱芒皱着眉看向他:
“你没看见是谁开的枪?”
“没看见。我……我哪敢走过去看,这种事躲还来不及呢……”
“你刚才说听见有人跑过去。”
布吕内插话,
“具体是有几个人?从哪个方向往哪个方向跑的?能够分辨出来吗?”
皮埃尔张着嘴,想了想:
“不知道有几个……是从镇子外往镇子里跑。往咱们这边跑。而且当时真的太黑了……我探头时,只勉强看清是有个人进了巷子。”
布吕内点点头,坐下了。
第二个证人是文书,马塞尔。
“我那晚在家整理账册,所以睡得晚。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很急促,还有喘气的声音。从窗前跑过去的。我打开窗户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一个人跑过去。跑得很快,疯一般狂奔。看不太清脸,但从身形和衣裳看,像是猎户……就是那个,那个谁,纪尧姆。”
第三个证人是纪尧姆本人。
他站在证人席上,脸涨得通红。一双手攥着又松开,松开又攥着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吐了口气:
“霜月十一日夜晚,你去了哪里?”
“我……我从林子里打猎回来。什么都没打到,时间有些晚了,我往家走,远处传来一阵枪声。我就赶紧往家跑,途中的确是路过了磨坊巷。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猎户纪尧姆垂着脑袋,目光扫过周围的人,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当时一路小跑,只瞥了一眼巷子里面,但真的,我就不该乱瞥……真的……那太可怕了……那地上躺着一具尸体,眼睛睁得要凸出来。我吓坏了,赶紧跑了。我……我那时候手里还拿着猎枪。跑回家才发现枪没了,不知道掉在哪儿了。我发誓我没开枪,我连枪都没端起来过!”
税务官布吕内站了起来:
“你确定他那时候就已经死了?你走近看了吗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没敢细看。就瞥那么一眼,那一眼就够吓人的了,所以我赶紧就跑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看见了尸体?”
“那眼睛都瞪得要凸出来了!一眨不眨!不是死人是什么!”
“你听见枪声了吗?”
“听见了!郊外入夜不久后那会儿就有枪声,后来又有几声,分不清从哪儿来的。”
布吕内点点头,慢慢地说:
“先前,皮埃尔先生看到一个人从镇子外跑来,钻入了巷子,然后枪响了。而马塞尔先生说,他亲眼看见你发疯了一般,从磨坊巷的方向跑过来。”
猎户纪尧姆看向醉汉皮埃尔,又转头瞪向文书马塞尔。
“放屁!你在哪看见我了!你怎么就确定是我!我还说是你杀了人呢!是你钻进巷子,拾了我的猎枪,把人杀死的!”
马塞尔跳了起来:
“你胡说!我一整晚都在家里!”
“谁证明!谁证明!”
猎户纪尧姆扯着嗓门大喊,
“你家死的就剩你一个了,谁替你证明!”
“咚!咚!咚!”
治安法官猛敲桌子,
“安静!安静!”
纪尧姆刚退下,门开了。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女人被带进来。她四十来岁,垂着脑袋,不停地绞着双手。
克莱芒看着她:
“埃莱娜,你有什么要说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住在磨坊巷巷口的斜对面。”
埃莱娜看了看周围的人,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我被枪声惊醒……”
“你听到了几声枪响?”
“好多声……有远有近,数不清有多少声。后来……我听到一阵脚步声跑过……下床去看时……有一个人走入了巷子……”
“你能看清是谁吗?”
“看不清……只能看到是个军官的背影……但那个人进去没多久,巷子里就传来了枪声。然后我……然后我……我吓得赶紧跑回了床上,把自己埋进被子里,强迫着闭上眼睛……那些枪声一直持续着……很响……所以我再想睡,却怎样都睡不着了……”
“只是这些吗?”
“不是……因为……因为没过多久,我就听见外面有动静,我害怕有什么坏人靠近,就一点点挪到窗户边看了一眼……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我看见一个人跑进了巷子……”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克莱芒往前探了探身:
“跑进了巷子……”
“是……他是从镇子里过来的,低着头东张西望着跑进了巷子。”
“你看清是谁了吗?”
埃莱娜咬了咬嘴唇,哆嗦着抬起手,指向旁听席。
“他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猎户纪尧姆站在那儿,脸已经白了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盯着纪尧姆。
“纪尧姆先生。”
纪尧姆哆嗦着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只点了下脑袋。
“你刚才说,你拿着猎枪,从林中赶回镇里,路过巷子,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,吓坏了,就跑了。”
纪尧姆垂着脑袋,不说话。
“你还说,你跑的时候枪掉了,不知道掉在哪儿。”
克莱芒的声音沉下来,
“但埃莱娜刚刚却说,你是从镇子里跑进了小巷。”
纪尧姆低着头,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而马塞尔先生,说你的确是从巷子那边跑向镇里。”
克莱芒等了一会儿。
“纪尧姆先生,你当晚是否再次返回过那条小巷。”
纪尧姆慢慢抬起头。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回……回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纪尧姆的嘴唇抖了几下。
“我跑了好远……都快到家了……但发现猎枪没了。猎枪没了我也得饿死……所以我得去找……而且……要是真掉在巷子里了。我怕……我怕那把枪被人发现,会连累我。所以我又回去找。”
“你找到了吗?”
纪尧姆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就立在墙边。”
克莱芒皱着眉。
“既然找到了,为什么你刚刚又说自己丢了枪,直接便跑回家了?”
纪尧姆的脸更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讲。”
纪尧姆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回去的时候……动了……真的动了,”
克莱芒的身体往前一倾。
“什么动了?”
“那个人……躺在地上的那个人……他位置肯定动了……而且那时……他……他还动了一下。我以为我看错了,走近了一点,他真的在动。但……但喘不出什么气了……”
克莱芒盯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纪尧姆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然后……然后我发现他胸口有一个洞……”
克莱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胸口有一个洞?”
“是……很小。在流血……”
纪尧姆伸直脖子,眼眶泛红,声音颤抖,
“但不是我!真的不是我!我去的时候……发现自己的猎枪已经被人用过了!我从墙边拿起它时,枪管还是温的!但真的不是我!我没有开过枪!”
大厅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克莱芒敲了敲桌子,等人安静下来:
“那你之后便拿着枪跑了?”
“是……我跑了……我拿了猎枪就跑了。我必须得拿着猎枪跑啊!如果那把猎枪被人发现在那儿,肯定会以为是我干的!但不是我!真的不是我啊!”
克莱芒盯着他,又转头看向文书马塞尔。
“马塞尔先生,你看见纪尧姆先生跑过你窗前的时候,手里有没有拿着猎枪?”
“没有。”
马塞尔摇了摇头,
“绝对没有,他两只胳膊甩的像脱了臼,手中空无一物。”
克莱芒重新看向纪尧姆。
“所以,你第一次看到那个人时,他是活着的吗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他眼睛瞪得很大……一眨不眨的……”
纪尧姆一味摇头,眼神空洞,
“死没死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克莱芒没有再看纪尧姆,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洛兰的身上。从开庭到现在,他一句话没说过,一直靠着墙,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,手上的笔时写时停。
克莱芒看着他。
法庭安静了下来。
洛兰抬头看了看周围,发现法官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。”
克莱芒看着他,洛兰没动,
“您昨晚在镇子里吗?对此有何看法?”
洛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镇上租住的房间。”
“您听见枪声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您听见几声?”
洛兰转了转眼珠。
“很多声。郊外那边一直在响。而巷子这边,我在远处听到了一声。”
克莱芒点点头。
“您出来看了吗?”
“出来看了。”
克莱芒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您是否看见了些什么?”
洛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你。你还站在被告席上,低着头,手腕上的抓痕露在外面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但我想等所有证人说完,再进行发言。”
克莱芒皱起眉头。
“您此举是为什么?”
洛兰把手里的羊皮纸攥紧了一点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他们看见的,和我看见的,是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唤来了下一位证人。
第五个证人是中士穆兰。
他穿着军装,站得很直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看着先前的证词:
“你当时在哪里?”
“我们当时在军营里,突然听到镇子另一边有枪声响起,于是便急忙列队,循着声响赶去。出发没有多久,在与那一连串枪声不同的方向,突然有一声不同的枪响。”
“具体是从哪里传来的?”
穆兰缓缓扬起头,嘴唇动了几下,抬起手臂指了指:
“磨坊巷的方向。离我们当时的位置大概……半邮里。”
“你们当时赶过去了吗?”
“是的,赶过去了。到的时候,莫里斯中尉倒在地上,胸口有枪伤,已经没气了。拉米少尉和几名士兵正在进行调查,发现一支燧发手枪掉在角落,被击发过了。”
“拉米少尉此刻在哪里?”
“他在处理玛丽昂·玛蒂厄的案件。”
治安法官克莱芒点了点头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然后他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所有证人都说完了。”
他看了看墙边,洛兰抱着羊皮纸还在飞快写着什么。他又看向被告席。
你站在这里,低着头。手腕上的抓痕结了痂,暗红色的一道道,从袖口下面露出来。
克莱芒看着你。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”
你抬起头。
“你的证词与现有证据基本吻合。验尸报告显示,死者颈部的勒痕与你描述的行为一致。死因为枪击,与你无关。”
他顿了顿,
“但是你的故意勒颈行为,的确是导致莫里斯中尉,陷入致命危险的必要且直接原因。故而你构成共犯故意杀人。”
克莱芒看着你的眼睛,
“鉴于正当防卫所要求的紧迫性与其比例性,在事发时均不成立。本庭裁定——”
“是我开的枪。”
声音从墙边传来。
所有人转过头。
洛兰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。
克莱芒皱起眉头。
“您说什么?”
洛兰将羊皮纸放在脚边,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看着你,你看着他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克莱芒。
“是我开的枪。莫里斯中尉是我杀的。”
大厅里许多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布吕内的身体往前一倾,又停住。
镇长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。
克莱芒放下笔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,您……您清楚您此刻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非常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
“我是剧作家洛兰·洛尔。”
他顿了顿,
“可我也是洛兰·富尼耶。布鲁诺·富尼耶的儿子。”
镇长奈勒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那个商人布鲁诺·富尼耶……”
“是。”
“他只有一个养女。”
镇长看了一眼伊莎贝拉,
“还有一个侄女……没听说过他有儿子。”
洛兰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走上前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封信。
克莱芒拿起信,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紧皱,将信递给镇长。他则重新抬起头,看着洛兰。
“您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一年多以前。”
洛兰的声音微微笑着,
“我此次来镇上,是来找他的。但我没说我是谁。我想先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
“那天晚上,我听见枪声。那枪声来自郊外,富尼耶先生的庄园方向。于是,我跑出去看,后来磨坊巷这边也响了一枪。”
洛兰转身看向布吕内,
“我在来到磨坊巷附近的时候,看见一个女人跑了过来。她捂着手臂,跑得很狼狈。她没注意到我,我当时正从旁边的巷子里走过,我看见她浑身都在抖。”
你看着布吕内的侧脸,他没有看向你,
“我那时不知道她是谁。我只知道她是个女人,从那个方向跑过来,浑身发抖。”
洛兰低下头,摸了摸下巴,
“我跟着她跑了一段距离,但这是为了寻找枪声,而她跑的方向不是,所以我重新返回。等了一会儿,巷子里没动静。我走进去,里面很黑。走了几步,看见有个人影靠在墙边,在动,在爬起来。手里握着一把刀,刀身很长,在黑暗里反着光。”
他看着克莱芒,
“那时候我知道外面的一些情况。我听见了枪声。所以,我看见一个人拿着刀爬了起来,我以为他是那群劫匪或者逃兵。我以为他要追出去杀那个女人。甚至我自己都可能命丧于此。”
他将手捂在自己胸口,
“我恐惧着后退。脚边却好像踢到了什么,我低头一瞅,看见脚边有一把猎枪。我再抬头,那黑暗中的身影,只有一双眼睛映着些许光亮,又直勾勾地盯着我,我当时什么都没想,把枪捡了起来。扣动了扳机。”
洛兰弯腰做拾起动作,又抬起手臂,勾了勾食指,
“然后……他倒了。我把枪扔在一边,转身就跑。直到第二天才听说那是莫里斯中尉。但我开枪的时候,不知道那是他。”
洛兰耸了耸肩,
“我以为那是劫匪或者逃兵。”
大厅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唾沫的声音。
克莱芒看着他,很久。
“您知道……您刚才说的一切……相当于……您承认了杀人罪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要现在说?”
洛兰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头,看着你。
就一眼。
然后他转回去,看着克莱芒。
“因为我刚刚理清思路,而且我父亲有位养女是她。”
他顿了顿,
“所以,她是我姐姐。”
大厅里又有人吸气。
洛兰指着你:
“她刚才说的话,我听见了。她说她勒了那个人,她说她因此杀了人。但那是真的吗?她勒了,是,这没错。但那个人没死在她手里。他是死在了我手里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,看着克莱芒,眼睛很亮,
“弗拉芒法官,她不知道那个人会醒过来,她不知道我会进去,她不知道那把猎枪在那儿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被人追进一条死巷子,她只是在遭遇生命危险时,努力反抗自己不被杀死,然后跑了。”
“您要判,就请判我。”
布吕内站起来,他的脸涨得通红。但镇长奈勒在旁边拉了他一下。他甩开镇长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您……您是在撒谎!您是在替她顶罪!”
洛兰没看他。
克莱芒抬起手。
“布吕内先生,请你先坐下。”
布吕内没动。
克莱芒看着他,声音不高,但很稳:
“税务官先生,这里是法庭。请你坐下。”
布吕内僵在那里。他看着你,看着洛兰,看着克莱芒,看着满屋子的人。慢慢坐下去,脸已经看不出是红是白。
克莱芒转向洛兰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,您……您真的承认,是您开枪打死了莫里斯中尉?”
“我承认。”
“您在开枪的时候,知道他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巷子里很黑,我只看见一个人拿着刀爬起来,然后盯着我,我以为他是劫匪或者逃兵,我当时很害怕。”
“您后来才知道他是谁的吗?”
“是的,第二天才知道。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又看向猎户纪尧姆。
“纪尧姆。”
纪尧姆站在证人席边上,低着头,肩膀还在发抖。
“你第一次路过巷子的时候,看见有个人躺在地上,你跑了。后来你又回去,发现他动了,胸口有个洞,你的枪被人用过了,你把枪拿走了。”
纪尧姆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你拿走的那把枪,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在我家。”
克莱芒看向穆兰。
“你们在现场发现的那把燧发手枪,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穆兰想了想。
“作为证物收起来了。现在在镇公所。”
克莱芒点点头,又看向洛兰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,您开枪用的那把猎枪,能否稍微描述一下,方便我们确认是否为纪尧姆先生当时丢的那把。”
洛兰垂下眼眸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无法描述,我只低头看见脚边有一把猎枪,就捡起来了。我没看清是什么样。”
克莱芒慢慢坐回去。
他看着所有人。
“好吧……现在,我们把时间线排一下。”
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第一段时间:是莫里斯·莫雷尔中尉追伊莎贝拉·富尼耶进巷子。伊莎贝拉踢了他,他的枪走火了。这是洛尔先生和皮埃尔听见的第一声枪响。是埃莱娜被郊外枪声惊醒后来到窗边看到的。也是穆兰调查中,燧发手枪击发的原因。”
克莱芒看向四人,洛兰,皮埃尔以及埃莱娜和穆兰依次点头。
“第二段时间:则是伊莎贝拉勒晕莫里斯。然后她离开巷子,往镇子里跑……这也是洛尔先生,您看见的那个女人。”
克莱芒扭头面对洛兰,他点了点头。
“而第三段时间,是猎户纪尧姆路过巷子,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,以为对方死了。他吓坏了,跑的时候枪掉了。所以……马塞尔看见他空着手跑过去。”
马塞尔点头。
“那么第四段时间,则是洛兰·洛尔先生走进巷子,看见莫雷尔中尉醒过来,正在爬起,手里拿着军刀。洛兰·洛尔先生为保护自身性命,便捡起墙边的猎枪,开了一枪。这便是士兵穆兰听见的那声枪响。”
克莱芒一一看去。
洛兰点了点头。
穆兰点头。
埃莱娜缓缓点了下头。
“到了第五段时间,洛兰·洛尔先生立刻离开了巷子。过了一会儿,猎户纪尧姆返回巷子,发现莫雷尔中尉动了,胸口有个洞,他的枪被人用过了。他把枪拿走了,也就是埃莱娜看见他从镇子里跑进巷子。”
纪尧姆低着头,点了点。
埃莱娜也轻轻点头。
“至于第六段时间,就是士兵赶到,发现莫里斯中尉的尸体。现场有一把燧发手枪,那是莫里斯中尉的配枪。”
克莱芒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看向你。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”
你抬起头。
“请问,你在踢莫里斯的时候,他的枪走火了。那颗子弹打到了哪里?”
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太黑了。我只听见枪响,然后我们就摔在一起了。”
克莱芒看向穆兰。
“莫里斯中尉的尸体上,有几处枪伤?”
穆兰愣了一下。
“一处。只有胸口那一处。”
“那你们有在巷子中找到其他铅弹吗?”
“暂时没有找到。”
穆兰摇了摇头,
“包括枪击的痕迹也没有。”
克莱芒点点头,慢慢说:
“那么……莫里斯中尉走火的那一枪,打中了什么?”
没有人说话。
克莱芒又看向洛兰。
“洛尔先生,请问您在开枪的时候,他胸口已经有洞了吗?”
洛兰沉默片刻,慢慢地说:
“我没注意。太黑了。我只看见他颤抖着爬起来,手里有刀。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低下脑袋,看着桌上的证词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本庭裁定——”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,其勒颈行为发生于被追逃情境,且其当时误以为对方为劫匪,属防卫性质。死因经尸检证实为枪击,与其行为无直接因果关系。其认罪基于错误前提,本庭不予采纳。”
他顿了顿,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,当庭释放。”
你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克莱芒抬头看了眼你,继续念:
“洛兰·洛尔,承认其开枪射击,但其开枪时,误以为对方为劫匪,动机为救助他人和自卫,且主动认罪。鉴于情节轻微,认罪态度良好——”
他抬起眼睛,看着洛兰。
“故而,判处罚金五百法郎。当庭缴纳,即可释放。”
洛兰点了点头。
“我交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钱袋,放在桌上。金属落在木头上的声音,很轻。
克莱芒看向纪尧姆。
“纪尧姆,你返回现场,移动物证,干扰调查。本应追究,念你非故意,从轻处罚,罚金五十法郎。”
纪尧姆低着头,点了点。
克莱芒敲了一下桌子。
“本案终结。”
大厅里开始有人走动。
税务官布吕内还坐在那里。他看着你,看着洛兰,看着那个钱袋,看着那张桌子。面无表情。
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是镇长。
“走吧。”
布吕内没动。
镇长弯下腰,在他耳边说了句话。声音很轻,但你站在几步之外,听见了几个字:
“……他舅舅……高官……算了……”
布吕内慢慢站起来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推门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而你还站在原地。
洛兰拿着羊皮纸走了过来。他站在你面前,比在证人席上近得多。你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,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他笑了笑。
“走吧。”
你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?”
洛兰回头看了一眼大厅。已经没什么人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“你回庄园?我去旅馆?”
你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的抓痕结了痂,像几道弯弯曲曲的线。
你抬起头。
“那晚,你……”
洛兰摇了摇头。
“别想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你。
“走吧。回去好好睡一觉。”
你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你回头看了一眼。
大厅里已经空了。只有阳光落在地上,照着你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。
你转过身,推开门。
外面阳光很刺眼。
你眯起眼睛,站了一会儿。
洛兰在前面走着,没有回头。
伊莎贝拉上了马车,而洛兰去向酒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