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月十一日。
你早早醒来了,玛丽昂和你约定的时间是下午。所以你并不急于一时。决定先去镇上走走。
来到门口,街上的人并不多。
“现在,该从哪里开始走呢?”
你用手捂住了眼,转几圈,停下。
松开手的时候,眼前天旋地转。但你努力稳住脚步。出现在正对面的是一条狭窄的巷子。你径直走了进去。
巷子里潮气混合着尿骚,一只野猫钻了出来,在你面前停下,你也站住脚步,它晃了晃尾巴,两三下就顺着墙壁爬上了屋顶。
你走了很久,来到巷子另一端的时候,有一口废弃水井。远处的巷口,一面巨大的三色旗随风不时飘起一角。
你迷路了。
但所幸左边传来了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你原地等了一会,便有人蹿了出来。
“洛尔先生?”
那人瞪大了眼睛,手里握着燧发枪。
“你好,穆兰中士。”
“您叫我米勒就行!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随便转转……结果迷路了……”
“哦。没事。我带您出去。您跟我来。”
穆兰挥挥手,示意你跟上,
“您来的这里,是小镇外围废弃的染坊一带。有些年头了,如今没什么人来,偶尔有几个士兵抄近路会走。您看那边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有着巨大三色旗的巷口,
“那里就是染坊巷。或者说与它相临的这几条巷子,都是染坊巷。但这面巨大的三色旗太显眼了,久而久之,大家就是默认它是染坊巷了。”
穆兰侧过头看了看你,
“反正我们镇子不大,要真有什么事,说个大概的地方,到了那里喊几嗓子,或者问问人,也就找到了。”
“拉米少尉的家也在附近。他说他从小在这里长大,不想离开。”
穆兰指了指一个巷口,
“就在这里。”
你点了点头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”
穆兰的脚步放慢了些,
“巴黎是什么样的?”
“巴黎啊……其实……”
“您等等!抱歉!”
他站住脚步,摆了摆手,
“我是说……我不该问的……”
“没关系,米勒。我很乐意和你分享。”
“不是的。我是说,我想要靠自己的努力,靠自己的积蓄,去巴黎看看。您请往这边走。”
穆兰勾起嘴角,抬头看着巷子里狭长的天空,沉默了片刻,
“我不知道巴黎有什么。也没有人给我讲过巴黎。我只是偶尔听到拉米少尉或者弗拉芒先生提起过这个名字。您走这边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想去。有机会一定要去。”
他站住了脚步,指了指左手边的巷子,
“洛尔先生,您往那边一直走出去,就能到大路上了。我还要继续找新来的莫雷尔中尉汇报情况。就不陪您了。您注意脚下,这不好走。”
你点点头,穆兰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你看着他拐入某个巷口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转身,向着他说的那条巷子走去。
走了一段时间,你出了小巷,外面的路你认识。布吕内带你走过,附近有一条磨坊巷。你继续走,经过埃莱娜家的时候,门开着,她坐在门口织东西,看见你,点了点头。你也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来。
来到酒馆的时候,皮埃尔坐在台阶上,抱着酒瓶,脑袋垂在胸前。他没看见你。你也继续走。
赶到旅馆时,时间已经是午后了。你刚打算问问旅馆老板朱莉安有没有什么吃的。
门就被人敲响了。你打开门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是玛丽昂和伊莎贝拉。玛丽昂的脸红红的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“洛尔先生!我们……我们来得会不会有些早?有没有影响您休息?”
伊莎贝拉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你摇摇头,让她们进来。
玛丽昂在椅子上坐下来,伊莎贝拉则站到了她的身边。
“洛尔先生,您今天有写东西吗?您每天写多少?您写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吗?”
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,问完就低下头。伊莎贝拉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今天还没有,一般都是晚上写,或者走到哪里听到了故事就记下来。”
你从口袋掏出羊皮纸和炭笔,
“当天的内容,都在口袋里。如果在路上,就都会认真收拾进背包。”
你指了指书桌,
“如果有段时间会在同一个地方歇脚,可能就胡乱丢在一边。”
玛丽昂听着,不时点一下头。
她坐了很久,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暗了。伊莎贝拉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该走了。”
玛丽昂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洛尔先生,您明天……明天能来庄园吗?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您。”
她低下了头,手指抓着裙子,
“富尼耶先生不让我总跑来镇上……而且来这里的话,伊莎贝拉要陪着我,就不能帮富尼耶先生办事情了……所以您明天能来庄园吗?富尼耶先生明天不在家。”
你摸了摸下巴。
“好。那明天上午见?”
“好!我会早起等您的。”
玛丽昂笑着转身跑了出去。
伊莎贝拉站在门口,看了你一眼。
夜色很黑,马车车厢里没有点灯,只有车夫座位上那盏马灯,照着前面几尺的路。
伊莎贝拉握着玛丽昂的手。两人都没说话。马蹄声,车轴声,风声。
口哨声从路旁传来。
马匹惊立,车夫还没反应过来,灌木丛里已经窜出五六个人。破烂的军服,生锈的步枪,其中一支枪举了起来。
车夫张嘴要喊。
“砰!”
枪响了。车夫从座位上栽下去,马灯摔碎,火苗跳了跳,灭了。
伊莎贝拉将玛丽昂拽下马车。
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,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,有人扑过来,玛丽昂尖叫着往后退,脚下绊到车夫的尸体。
路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很多,很快,很整齐。
“法兰西巡逻队!举枪——放!”
命令声刚落,七八支步枪同时喷火。橘红色的枪口焰闪了一下,伊莎贝拉看见那几个劫匪的脸,看见有人倒下,也看见了路那头一个握着军刀的军官。
“——是莫里斯。”
劫匪转身还击。
铅弹呼啸,枪声乱成一团,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伊莎贝拉抓着玛丽昂,往镇子的方向跑。
莫里斯看见了。
硝烟缝隙里,那两个奔跑的女人。
其中一个——就是伊莎贝拉。
“德尼!稳住阵线!压制他们!”
他对副手拉米少尉喊,声音沙哑,
“这边交给你,刚刚那两个跑了的家伙可能有问题。我去把她们抓回来。”
“莫里斯中尉!我和您去吧!您一个人的话……”
“少废话!你需要火力压制他们。”
说罢,他转身冲了出去。
身后枪声还在响,他没回头。
他跑了几步,前面有一个倒下的士兵。
那士兵躺在地上,已经不动了,身旁是一支装填好的步枪。
莫里斯弯腰跑过时,随手抓起那支枪,继续跑。
伊莎贝拉揪着玛丽昂在狂奔,身后脚步声却越来越近。
她不敢回头,只能跑。
玛丽昂被她拽得直喊疼,脚步跌跌撞撞。
“站住!以共和国之名!”
身后的人喊着,但早已举起燧发枪。
“砰!”
硝烟绽开,遮住视线,手臂震得发麻,耳朵里只剩嗡嗡声。
“啊!”
伊莎贝拉脚下一软,身子向侧后方栽去。
中枪的是玛丽昂,玛丽昂往前一扑,摔在泥里,没声了。
她尖叫了一声,松开了玛丽昂的手,跑得更快,朝镇子边缘的屋舍跑去。
莫里斯皱了皱眉,扔掉燧发枪。
他摸向腰间,燧发手枪还在。
伊莎贝拉在黑暗里狂奔,脚下磕磕绊绊,脚趾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抽气。
“站住!再跑我就开枪了!”
莫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伊莎贝拉急忙钻入一条窄巷。两边是农舍的土墙,她撞开堆着的木柴,蹚过破车轮,烂农具。
尽头是一堆废旧的木箱,伊莎贝拉倒吸一口凉气,急忙转身,但一个身影已经完全堵住了巷口。
当枪口对准她时,她蹲了下去。
伊莎贝拉两只手紧紧抱住脑袋,脊背弓起来。肩膀抖得厉害,抖得地上那颗石子都在跳。
“伊莎贝拉……你没死在牢里啊……”
巷口传来沉重的喘息,
“那现在……我们能……好好聊聊了……”
莫里斯深吸了一口气,
“你是……伊莎贝拉·瓦莱。那个巴黎贵族军官的帮凶。”
蜷缩成一团的伊莎贝拉惊慌着摇头: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我已经不是了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,瓦莱小姐。我以为自己当时的话,您记住了。”
莫里斯中尉顿了顿,缓缓抬手去摸左侧腰间的军刀,
“‘一日为贵族,终身为叛徒。’,贵族的帮凶,同样如此。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的……求求您了……索菲和贝勒丰死了……我妈妈也死了……”
伊莎贝拉的脑袋拼命甩着,一条腿慢慢跪在地上,双手重重垂下,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要活下去……我只是想活着……求求您了……真的求求您了……”
可回应她的,只有皮靴踩进小巷,一步,两步,碾过碎瓦片的动静脆生生地响。
“哎……我以为你忘了那些事情呢……可惜你记得……但为什么不记得我的话呢?”
军官莫里斯摇摇脑袋,脚步越来越近,刀刃缓慢出鞘时的摩擦也刺得人骨寒,
“我记得自己曾说过了……”
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她的脑顶。
筛糠般抖动的身体彻底僵住。
“‘贵族的帮凶……”
伊莎贝拉听着莫里斯的话语,手指抓进冰冷的土里,身下的尘土被一滴滴泪水浸晕,
“与贵族下场……”
“呀!”
她跪下的右腿向前射出,砍在莫里斯中尉的膝盖。
“砰!”
枪响了,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,可铅弹不知道崩去了哪儿。
伊莎贝拉弹起身,肩膀撞进他胸口,脑袋顶向他的下巴。
“啊!”
莫里斯的后脑勺磕在一旁的木箱边缘,眼前一黑。
枪脱手了,在墙边弹了一下,滑进角落。
两个人一起侧着摔下去。
“伊莎贝拉!!”
他翻身压在她身上,掐紧她的脖子,
“唔……”
伊莎贝拉的膝盖向上一顶。他吃痛弯腰,腰间随即又受了一肘,身体向旁一栽,一滚,不知怎地被伊莎贝拉翻了过来,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腹,眼前是漆黑的夜空。他喘不上气,她的胳膊从身后将他绞死,小臂贴在他喉结上,另一只手扣住手腕往死里压。他伸手去抠那条胳膊,指甲陷进皮肉,那胳膊纹丝不动。他蹬腿,靴子后跟在地上刨,刨得碎瓦哗啦啦响,刨出一道一道白印子。
她在他身下,呼吸很稳。
一……
二……
三……
他开始抓,向身后抓,也抓自己的领口,抓她的袖子,抓地上的土。那力道一滑,温热的液体开始淌进她的袖口。
他的腿不停在抽,一下一下,靴子后跟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。后来抽也不抽了,就只是蹬,蹬着蹬着慢下来,慢下来,停了。
伊莎贝拉没松手。
许久,她把莫里斯推开到一旁,躺在地上,喘着粗气,侧头看向身旁的莫里斯。
他一动不动,眼球瞪到要冒出,舌尖抵着牙膛,脖颈渗出点点血痕。
伊莎贝拉的嘴角抽搐了两下,望着面前巷子里狭窄的夜空。
然后,你将脸垂向一边,你看了莫里斯几秒,转身,胳膊落在地上,稍一用力便发颤。你索性趴着,屈起膝盖,撅着屁股,上半身起不来。可你的手指没有半点儿力气,几根蜷缩着,几根弯曲着,只有掌根抵在土里。
你浑身颤抖着撑起上半身,脸却又砸入地面,你用脑袋顶起身体,蹬腿,腿一软,膝盖又凿进泥土。你一次次靠着墙,扶着木箱,抓着杂物。摇摇晃晃地站起。
膝盖软了一下,你便半个身子瘫在杂物上,等了几秒,往巷口蹭。
脚抬不起来,刮过土路。
到巷口,你停下。
低垂的脑袋坠得你往镇子外迈了几步。
你倚墙站住。
呼了几口气,转过身。
挪了几步,又站住。
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,咧开的嘴里没有一丝声音。
你往镇子里走。走了十几步,慢下来。
停下,走。
走着走着,站住。
胸口的起伏随细微颤抖的肩头,在口中挤出一团团白汽。
又走。
再停,身旁是一处墙角。
你抵着墙角,倒入了阴影。
你蹭着墙,一点点瘫下去。两条腿伸着,手垂在地上。
远处枪响还在继续。近处有脚步跑过。
你没动。
枪还在响,脚步声远了。
远了又近。近又远了。
天慢慢亮了,枪不响了。
光线从墙角那边斜过来,照在你脚边。
脚步声又近了。
你没抬头。
“在这儿。”
光线被完全挡住。两双靴子闯进你的视线,靴子很脏,沾着血与泥。
“起来。”
你没动。
一只手伸过来,拽你的胳膊。
你被拽起来,站不稳,晃了一步又瘫坐,被人钳住拎起。
两个士兵。抓着枪。
“是你杀的?”
你看着那个士兵。
没说话。
另一个士兵绕到你身后,把你双手拧过去,绳子缠了几圈。你没挣扎。
“走。”
脚下是土路,昨晚的路。地上有黑乎乎的几滩,你被人拽着,看着脚尖裹着泥土蹭过那几滩血,继续走。
士兵押着你往镇子里走,途中经过几间农舍,余光瞥见一双双脚停在路边。你低着头,没去看他们的脸。
走着走着,你慢了一步。
身后的士兵推了你一把:
“走。”
你继续走。
就是走。
你被人关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