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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霜月十一日

霜月十一日。


 你早早醒来了,玛丽昂和你约定的时间是下午。所以你并不急于一时。决定先去镇上走走。

 来到门口,街上的人并不多。


 “现在,该从哪里开始走呢?”


 你用手捂住了眼,转几圈,停下。

 松开手的时候,眼前天旋地转。但你努力稳住脚步。出现在正对面的是一条狭窄的巷子。你径直走了进去。

 巷子里潮气混合着尿骚,一只野猫钻了出来,在你面前停下,你也站住脚步,它晃了晃尾巴,两三下就顺着墙壁爬上了屋顶。

 你走了很久,来到巷子另一端的时候,有一口废弃水井。远处的巷口,一面巨大的三色旗随风不时飘起一角。

 你迷路了。

 但所幸左边传来了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
 你原地等了一会,便有人蹿了出来。

  

 “洛尔先生?”


 那人瞪大了眼睛,手里握着燧发枪。


 “你好,穆兰中士。”


 “您叫我米勒就行!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

 “随便转转……结果迷路了……”


 “哦。没事。我带您出去。您跟我来。”


 穆兰挥挥手,示意你跟上,


 “您来的这里,是小镇外围废弃的染坊一带。有些年头了,如今没什么人来,偶尔有几个士兵抄近路会走。您看那边。”


 他指了指那个有着巨大三色旗的巷口,


 “那里就是染坊巷。或者说与它相临的这几条巷子,都是染坊巷。但这面巨大的三色旗太显眼了,久而久之,大家就是默认它是染坊巷了。”


 穆兰侧过头看了看你,


 “反正我们镇子不大,要真有什么事,说个大概的地方,到了那里喊几嗓子,或者问问人,也就找到了。”


 “拉米少尉的家也在附近。他说他从小在这里长大,不想离开。”


 穆兰指了指一个巷口,


 “就在这里。”


 你点了点头。


 “洛尔先生……”


 穆兰的脚步放慢了些,


 “巴黎是什么样的?”


 “巴黎啊……其实……”


 “您等等!抱歉!”


 他站住脚步,摆了摆手,


 “我是说……我不该问的……”


 “没关系,米勒。我很乐意和你分享。”


 “不是的。我是说,我想要靠自己的努力,靠自己的积蓄,去巴黎看看。您请往这边走。”


 穆兰勾起嘴角,抬头看着巷子里狭长的天空,沉默了片刻,


 “我不知道巴黎有什么。也没有人给我讲过巴黎。我只是偶尔听到拉米少尉或者弗拉芒先生提起过这个名字。您走这边。”


 “可是……我想去。有机会一定要去。”


 他站住了脚步,指了指左手边的巷子,


 “洛尔先生,您往那边一直走出去,就能到大路上了。我还要继续找新来的莫雷尔中尉汇报情况。就不陪您了。您注意脚下,这不好走。”


 你点点头,穆兰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
 你看着他拐入某个巷口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转身,向着他说的那条巷子走去。

 走了一段时间,你出了小巷,外面的路你认识。布吕内带你走过,附近有一条磨坊巷。你继续走,经过埃莱娜家的时候,门开着,她坐在门口织东西,看见你,点了点头。你也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来。

 来到酒馆的时候,皮埃尔坐在台阶上,抱着酒瓶,脑袋垂在胸前。他没看见你。你也继续走。

 赶到旅馆时,时间已经是午后了。你刚打算问问旅馆老板朱莉安有没有什么吃的。

 门就被人敲响了。你打开门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是玛丽昂和伊莎贝拉。玛丽昂的脸红红的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

 “洛尔先生!我们……我们来得会不会有些早?有没有影响您休息?”


 伊莎贝拉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
 你摇摇头,让她们进来。

 玛丽昂在椅子上坐下来,伊莎贝拉则站到了她的身边。


 “洛尔先生,您今天有写东西吗?您每天写多少?您写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吗?”


 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,问完就低下头。伊莎贝拉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上。


 “今天还没有,一般都是晚上写,或者走到哪里听到了故事就记下来。”


 你从口袋掏出羊皮纸和炭笔,


 “当天的内容,都在口袋里。如果在路上,就都会认真收拾进背包。”


 你指了指书桌,


 “如果有段时间会在同一个地方歇脚,可能就胡乱丢在一边。”


 玛丽昂听着,不时点一下头。

 她坐了很久,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暗了。伊莎贝拉拍了拍她的肩。


 “该走了。”


 玛丽昂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
 “洛尔先生,您明天……明天能来庄园吗?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您。”


 她低下了头,手指抓着裙子,


 “富尼耶先生不让我总跑来镇上……而且来这里的话,伊莎贝拉要陪着我,就不能帮富尼耶先生办事情了……所以您明天能来庄园吗?富尼耶先生明天不在家。”


 你摸了摸下巴。


 “好。那明天上午见?”


 “好!我会早起等您的。”


 玛丽昂笑着转身跑了出去。

 伊莎贝拉站在门口,看了你一眼。

 夜色很黑,马车车厢里没有点灯,只有车夫座位上那盏马灯,照着前面几尺的路。

 伊莎贝拉握着玛丽昂的手。两人都没说话。马蹄声,车轴声,风声。

 口哨声从路旁传来。

 马匹惊立,车夫还没反应过来,灌木丛里已经窜出五六个人。破烂的军服,生锈的步枪,其中一支枪举了起来。

 车夫张嘴要喊。


 “砰!”


 枪响了。车夫从座位上栽下去,马灯摔碎,火苗跳了跳,灭了。

 伊莎贝拉将玛丽昂拽下马车。

 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,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,有人扑过来,玛丽昂尖叫着往后退,脚下绊到车夫的尸体。

 路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
 很多,很快,很整齐。


 “法兰西巡逻队!举枪——放!”


 命令声刚落,七八支步枪同时喷火。橘红色的枪口焰闪了一下,伊莎贝拉看见那几个劫匪的脸,看见有人倒下,也看见了路那头一个握着军刀的军官。


 “——是莫里斯。”


 劫匪转身还击。

 铅弹呼啸,枪声乱成一团,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 伊莎贝拉抓着玛丽昂,往镇子的方向跑。

 莫里斯看见了。

 硝烟缝隙里,那两个奔跑的女人。


 其中一个——就是伊莎贝拉。


 “德尼!稳住阵线!压制他们!”


 他对副手拉米少尉喊,声音沙哑,


 “这边交给你,刚刚那两个跑了的家伙可能有问题。我去把她们抓回来。”


 “莫里斯中尉!我和您去吧!您一个人的话……”


 “少废话!你需要火力压制他们。”


 说罢,他转身冲了出去。

 身后枪声还在响,他没回头。

 他跑了几步,前面有一个倒下的士兵。

 那士兵躺在地上,已经不动了,身旁是一支装填好的步枪。

 莫里斯弯腰跑过时,随手抓起那支枪,继续跑。

 伊莎贝拉揪着玛丽昂在狂奔,身后脚步声却越来越近。

 她不敢回头,只能跑。

 玛丽昂被她拽得直喊疼,脚步跌跌撞撞。


 “站住!以共和国之名!”


 身后的人喊着,但早已举起燧发枪。


 “砰!”


 硝烟绽开,遮住视线,手臂震得发麻,耳朵里只剩嗡嗡声。


 “啊!”


 伊莎贝拉脚下一软,身子向侧后方栽去。

 中枪的是玛丽昂,玛丽昂往前一扑,摔在泥里,没声了。

 她尖叫了一声,松开了玛丽昂的手,跑得更快,朝镇子边缘的屋舍跑去。

 莫里斯皱了皱眉,扔掉燧发枪。

 他摸向腰间,燧发手枪还在。

 伊莎贝拉在黑暗里狂奔,脚下磕磕绊绊,脚趾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抽气。


 “站住!再跑我就开枪了!”


 莫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伊莎贝拉急忙钻入一条窄巷。两边是农舍的土墙,她撞开堆着的木柴,蹚过破车轮,烂农具。

 尽头是一堆废旧的木箱,伊莎贝拉倒吸一口凉气,急忙转身,但一个身影已经完全堵住了巷口。

 当枪口对准她时,她蹲了下去。

 伊莎贝拉两只手紧紧抱住脑袋,脊背弓起来。肩膀抖得厉害,抖得地上那颗石子都在跳。


 “伊莎贝拉……你没死在牢里啊……”


 巷口传来沉重的喘息,


 “那现在……我们能……好好聊聊了……”


 莫里斯深吸了一口气,


 “你是……伊莎贝拉·瓦莱。那个巴黎贵族军官的帮凶。”


 蜷缩成一团的伊莎贝拉惊慌着摇头:


 “不……不是……我已经不是了……”


 “哈哈哈哈,瓦莱小姐。我以为自己当时的话,您记住了。”


 莫里斯中尉顿了顿,缓缓抬手去摸左侧腰间的军刀,


 “‘一日为贵族,终身为叛徒。’,贵族的帮凶,同样如此。”


 “不是……不是的……求求您了……索菲和贝勒丰死了……我妈妈也死了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的脑袋拼命甩着,一条腿慢慢跪在地上,双手重重垂下,


 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要活下去……我只是想活着……求求您了……真的求求您了……”


 可回应她的,只有皮靴踩进小巷,一步,两步,碾过碎瓦片的动静脆生生地响。


 “哎……我以为你忘了那些事情呢……可惜你记得……但为什么不记得我的话呢?”


 军官莫里斯摇摇脑袋,脚步越来越近,刀刃缓慢出鞘时的摩擦也刺得人骨寒,


 “我记得自己曾说过了……”


 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她的脑顶。

 筛糠般抖动的身体彻底僵住。


 “‘贵族的帮凶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听着莫里斯的话语,手指抓进冰冷的土里,身下的尘土被一滴滴泪水浸晕,


 “与贵族下场……”


 “呀!”


 她跪下的右腿向前射出,砍在莫里斯中尉的膝盖。


 “砰!”


 枪响了,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,可铅弹不知道崩去了哪儿。

 伊莎贝拉弹起身,肩膀撞进他胸口,脑袋顶向他的下巴。


 “啊!”


 莫里斯的后脑勺磕在一旁的木箱边缘,眼前一黑。

 枪脱手了,在墙边弹了一下,滑进角落。

 两个人一起侧着摔下去。


 “伊莎贝拉!!”


 他翻身压在她身上,掐紧她的脖子,


 “唔……”


 伊莎贝拉的膝盖向上一顶。他吃痛弯腰,腰间随即又受了一肘,身体向旁一栽,一滚,不知怎地被伊莎贝拉翻了过来,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腹,眼前是漆黑的夜空。他喘不上气,她的胳膊从身后将他绞死,小臂贴在他喉结上,另一只手扣住手腕往死里压。他伸手去抠那条胳膊,指甲陷进皮肉,那胳膊纹丝不动。他蹬腿,靴子后跟在地上刨,刨得碎瓦哗啦啦响,刨出一道一道白印子。

 她在他身下,呼吸很稳。


 一……


 二……


 三……


 他开始抓,向身后抓,也抓自己的领口,抓她的袖子,抓地上的土。那力道一滑,温热的液体开始淌进她的袖口。

 他的腿不停在抽,一下一下,靴子后跟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。后来抽也不抽了,就只是蹬,蹬着蹬着慢下来,慢下来,停了。

 伊莎贝拉没松手。

 许久,她把莫里斯推开到一旁,躺在地上,喘着粗气,侧头看向身旁的莫里斯。

 他一动不动,眼球瞪到要冒出,舌尖抵着牙膛,脖颈渗出点点血痕。

 伊莎贝拉的嘴角抽搐了两下,望着面前巷子里狭窄的夜空。

 然后,你将脸垂向一边,你看了莫里斯几秒,转身,胳膊落在地上,稍一用力便发颤。你索性趴着,屈起膝盖,撅着屁股,上半身起不来。可你的手指没有半点儿力气,几根蜷缩着,几根弯曲着,只有掌根抵在土里。

 你浑身颤抖着撑起上半身,脸却又砸入地面,你用脑袋顶起身体,蹬腿,腿一软,膝盖又凿进泥土。你一次次靠着墙,扶着木箱,抓着杂物。摇摇晃晃地站起。

 膝盖软了一下,你便半个身子瘫在杂物上,等了几秒,往巷口蹭。

 脚抬不起来,刮过土路。

 到巷口,你停下。

 低垂的脑袋坠得你往镇子外迈了几步。

 你倚墙站住。

 呼了几口气,转过身。

 挪了几步,又站住。

 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,咧开的嘴里没有一丝声音。

 你往镇子里走。走了十几步,慢下来。

 停下,走。

 走着走着,站住。

 胸口的起伏随细微颤抖的肩头,在口中挤出一团团白汽。

 又走。

 再停,身旁是一处墙角。

 你抵着墙角,倒入了阴影。

 你蹭着墙,一点点瘫下去。两条腿伸着,手垂在地上。

 远处枪响还在继续。近处有脚步跑过。

 你没动。

 枪还在响,脚步声远了。

 远了又近。近又远了。

 天慢慢亮了,枪不响了。

 光线从墙角那边斜过来,照在你脚边。

 脚步声又近了。

 你没抬头。


 “在这儿。”


 光线被完全挡住。两双靴子闯进你的视线,靴子很脏,沾着血与泥。


 “起来。”


 你没动。

 一只手伸过来,拽你的胳膊。

 你被拽起来,站不稳,晃了一步又瘫坐,被人钳住拎起。

 两个士兵。抓着枪。


 “是你杀的?”


 你看着那个士兵。

 没说话。

 另一个士兵绕到你身后,把你双手拧过去,绳子缠了几圈。你没挣扎。


 “走。”


 脚下是土路,昨晚的路。地上有黑乎乎的几滩,你被人拽着,看着脚尖裹着泥土蹭过那几滩血,继续走。

 士兵押着你往镇子里走,途中经过几间农舍,余光瞥见一双双脚停在路边。你低着头,没去看他们的脸。

 走着走着,你慢了一步。

 身后的士兵推了你一把:


 “走。”


 你继续走。

 就是走。

 你被人关了起来。



感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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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皮卡第地区枪击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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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皮卡第地区枪击案》

作者: 可可豆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