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月十日。
早上,有人敲门,你缓缓爬起身。等打开门时,门外已经没人了。地上放着几捆柴火和一条毛毯。你弯腰拿起来,放在桌边。你站在窗前,看着街上。有人从镇公所出来,是莫里斯。他后面跟着一个人,帽檐压得很低,是拉米。他们一起消失在了街角。
你伸了伸懒腰,打算在不出小镇的前提下,沿着外围区域走走。
你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。
发现玛丽昂站在门口,伊莎贝拉站在她身后。玛丽昂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裙子,领口系着一条缎带,有点歪。她的脸被风吹红了,鼻尖也是红的。伊莎贝拉穿着深色的裙子,头发挽在后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洛尔先生,我们……我们路过这里,顺便……顺便来看看您。”
玛丽昂的声音很小,
“我们……没有打扰您吧?”
“没有,请进。”
她们走进来。玛丽昂在椅子上坐下,伊莎贝拉站在窗边,没有坐。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玛丽昂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,嘴唇动了几次,却没有任何话说出来。
“您……您在巴黎……待得久嘛?”
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四处游历,在巴黎的时间断断续续,但加起来也算久。”
“那里……有很多戏院吗?”
“有一些。”
“您写的戏……都演过吗?”
“演过几部。”
她点了点头,低下头,又抬起头。
“我……我没去过巴黎。伊莎贝拉去过,她说那里很大,人很多。她说她不喜欢。”
你看了伊莎贝拉一眼。她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,没有说话。
“您下一部戏打算写什么?”
玛丽昂又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这次会从这里找故事吗?”
“会的,这一路都会找。例如路上遇见的人,酒馆里听到的话,街边发生的事。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。
“那您在我们镇上找到故事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
她笑了,嘴角弯起来,眼睛也弯了。
你看着她,继续说。
“只是能写成戏剧的不多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
“我不知道,也许是因为观众不喜欢吧。”
你摇了摇头,
“有些事情我觉得很好,然后洋洋洒洒写了几十篇。可观众不喜欢。所以它们不能成为戏剧。所以被人读起时,只能是作为我的遗物吧。”
“嗯?”
玛丽昂一愣,瞪大了眼睛。
“不不不,您不要误会。只是自嘲。”
你摆了摆手。她抿起嘴,看着你的眼睛,看了一会。脸又红了,低下头,手指绞着裙子。伊莎贝拉站在窗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。
“洛尔先生,”
玛丽昂的声音又小了,
“您……您会一直写戏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写的故事,会有人忘记吗?”
你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会的,”
你点了点头,
“一定都会忘记的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她嘟着嘴,低下了头,
“您不觉得……可惜吗?”
“不可惜。我从来没有创作什么。”
你顿了顿,玛丽昂蹙起眉看向你,
“因为我只是走进了脑海中故事的世界,并将它们记录了下来。”
她笑着点了点头,瞥了眼一旁的伊莎贝拉,身体向前坐了坐,重新看向你。
“那……洛尔先生……您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些戏剧呢?”
她歪了歪头,
“我是说,您写这些是因为什么原因呢?”
“嗯……这是个好问题。”
你低下头,摸了摸下巴,
“以前,我或许会觉得是因为爱好或者内心有所追求。”
玛丽昂目不转睛地看着你,但你却看向了窗边,
“直到我遇见了……一位朋友……”
伊莎贝拉转过身,向屋内靠了靠,可你只是在看向窗口,而窗口中,灰白的天空似乎离你越来越近,
“她让我明白……我的追求到底是什么。”
你将头转向玛丽昂,
“我写戏剧的原因……是因为我的世界乏味无趣,所以,我才会喜欢戏剧。”
你摇了摇头,
“而我的追求,从来都是拒绝那种苍白麻木的生活。如果让我在平淡无奇的活着,和扑朔迷离的死去之间做出选择的话。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!”
你对上玛丽昂的目光,勾起了嘴角,
“毕竟,生命不只在长度上才值得追求,厚度和深度也很片面。玛丽昂小姐!人生是四面八方都会允许人去探寻的存在。”
“嗯……”
玛丽昂点了点头。
可你却把手肘撑在膝盖上,探了探身子。
“那您呢?玛蒂厄小姐。您为什么对戏剧如此痴迷呢?”
“我?我嘛……”
她浑身一颤,手掌捏着裙子,
“可能是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玛丽昂抬起眼偷看了你一眼,
“我在谁的世界里都像是过客……但我若选择离开,他们又会说我带走了他们的全世界……但是戏剧不一样,他们……”
“玛丽昂,我们该走了。”
伊莎贝拉走到玛丽昂的身边,将手搭上了她的肩膀。
“嗯……好吧……”
玛丽昂皱着眉头站了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
“洛尔先生,明天……您有空吗?”
“有空,我如今,并不急于一时。”
“那……那明天下午,早些时候,我们可以再来找您吗?”
“好。”
她的眉头舒展开来,对你笑了笑,转身走出去。伊莎贝拉走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洛尔先生,”
她的声音很轻,
“您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
她点了点头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你站在窗边,看到他们出现在街上。玛丽昂登上马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,她看见了你,笑了,站在矮凳上,用力挥挥手。
你愣了一下,抬了下手,她这才转身进了车厢。
你回到桌前,看着胡乱堆叠的羊皮纸与信纸,拉开椅子坐下,从里面随意抓出一张羊皮纸,便斟酌落笔。
你今天走出旅馆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街上人慢慢多了起来,风比昨天小了,天还是灰的。
你打算去找皮埃尔聊聊,于是动身往酒馆走去。
“我是在要你的狩猎许可!。”
还没到酒馆,你从老远就听到有人在大喊,酒馆对面围了一群镇民,你没有凑过去,而是来到酒馆门口的台阶上,皮埃尔坐在那里,举着脏酒瓶,默默听着。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玛丽,伸着脖子看向对面。
你站上台阶,越过一个个脑袋看到里面的情况。
“我没有!更没听过!”
纪尧姆扯着嗓子喊道。
他对面站着的是莫里斯中尉。
莫里斯指了指他枪管上挂着的鹧鸪。
“那你去哪里狩猎的?”
“我爹的林子里。”
莫里斯把手搭在佩剑柄上,没有动,只是搭着。
“你爹的?”
“是……也是我爷的。我太爷爷的。”
纪尧姆把猎枪拿到了身前,轻轻取下那只鹧鸪,
“我生在那林子边上。我爹死后埋在里头。我爷也埋在里头,祖祖辈辈都是。”
“那片林子现在是国家的。”
莫里斯的语气没有加重,
“八年前就应该没收了。你是本地人,肯定比我清楚。”
“林子不会认得谁是共和国。”
纪尧姆将枪托抵在地上,
“但这片土地,认得我家祖祖辈辈在林中穿梭的身影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莫里斯向前迈了一步,
“现在的法律不是这样了。”
“法律?”
纪尧姆嗤笑了一声,
“自我出生以来,便在那片林子里打了三十余年的猎。你前天才来,如今站在这里,告诉我不一样了……”
莫里斯的下颌收紧了一下。
“把猎物放下。”
“这是我唯一的生计……”
“放下。”
“你这是要我的命……”
“没人要你的命,我只以共和国的名义,请你放下。”
纪尧姆没动,那只鹧鸪的脖子被攥得变形,腿部抽搐了两下。
“莫里斯!”
一个人挤过人群,来到了二人之间。
莫里斯向他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“布吕内先生。”
他没看纪尧姆,先看了那只鹧鸪。又看了看莫里斯。
“莫里斯……你刚来,可能不太清楚。”
布吕内把手搭在了莫里斯的肩上,
“这镇上冬天买不到什么肉。而且他也就是靠这个谋生……一只鹧鸪而已……你要是没收了,送到哪儿去?军营里不缺这一口。镇公所的那些人也不会分。最后就是在仓库里挂到臭。”
“我只是依法办事。”
莫里斯瞥了眼布吕内,
“那片林子属于国有,他却持枪进入。我完全可以认定其为‘武装入侵国家资产’。”
周围有人惊呼了一声,
“而且依此人先前言论,可以推断为前贵族。如果身份查实,我完全可以将其归为‘潜在反革命分子’,加之如此行径,足以被指控为‘武装夺回财产’。”
“不至于!莫里斯……这真不至于……”
布吕内赶紧拉着对方想去一边,但莫里斯没动,
“他是犯了法,他没有许可,他在国有的林子里打了猎。”
布吕内每说一句,就点一下头,
“但后面的内容真不至于……而且你抓了他又怎么办呢……”
“依法办事,依法处理。如果国家和人民的资产可以被一小部分人私吞和继承,那违背‘平等’。”
“莫里斯……我是收税的。”
布吕内锁着眉头,目光在那只鹧鸪与莫里斯脸上徘徊,
“论法律……我不一定比你懂得少。但在这里……四季的法律,不是同一部……它不单单是写在纸上或刻进石头里……而是人民本身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着纪尧姆,
“把那东西留下,拿着枪快走……”
纪尧姆的手臂收紧了一下。
“把鹧鸪留下,”
布吕内提高了音量,
“你拿着你的枪,回家去。明天到镇公所来,把许可补上。二十五法郎,我知道你现在拿不出来,你可以先欠着,慢慢还。”
“布吕内先生……我……”
“放下鹧鸪……快走……明天找我办许可,钱欠着,不着急……慢慢还。”
纪尧姆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布吕内很久。
“我爹埋在那片林子里。”
他声音很低,
“我家祖祖辈辈都在那片林子里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镇民都知道……”
布吕内走向他,
“要不就把枪留下……你自己选。”
“噗……”
那只鹧鸪被纪尧姆摔在地上,他本人握着枪,转身。
人群让开一条通道,纪尧姆走远后,人群又聚拢。
“走吧……莫里斯……”
布吕内拉着他的手臂,可他没动。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只鹧鸪。
“莫里斯……猎物已经留下了……”
布吕内用力拽了拽他,可他纹丝不动,
“纪尧姆已经走了……你还要怎么样?”
他抬起手臂,挣脱了束缚,径直走向那只变形的鹧鸪,弯腰,拾起,高举。
“无证狩猎所得猎物,依法没收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人群,歪扭的鹧鸪半边沾着泥沙,血还在一滴滴往下落。”
“没罚财物,依法此刻拍卖。所得收入上缴国家,归于市镇。价高者得,鉴于扣押物现状,起拍价三个苏币。”
人群窃窃私语,布吕内看着地上一点点出现的鹧鸪血迹。
“我出三个苏!”
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,
“大不了回去洗洗,做肉酱得了……”
“那我出四个!拿回去炖汤,我和妈妈还有孩子都能喝。”
“五……五个!”
你看向身旁,皮埃尔把脏酒瓶高高举起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
酒馆老板玛丽踢了踢他,
“再说,都那样了,你买去干什么?我可不帮你处理。”
“没事!”
皮埃尔摇摇晃晃起身,挤入了人群,
“过一下……我过一下!”
他挤出人群时,脚下一个踉跄,
“啊!”
莫里斯站在原地,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,纹丝不动,扭头看向他。又看向人群。
“一次。”
“谢谢啊……”
皮埃尔站起身,到了声谢。
“两次。”
莫里斯没理他,目光投向人群。
“成交。”
他转向皮埃尔。
皮埃尔看着他。
“五个苏。”
莫里斯向他伸手。
“哦……哦哦!”
皮埃尔浑身上下摸了起来,
“我找找……我找找啊。”
莫里斯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
“这里!您看看!五个苏!”
皮埃尔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币,放到了莫里斯手里。
“成交。”
莫里斯把鹧鸪递给皮埃尔,走向一旁的布吕内,抓起他的手,将铜币放了进去。面对周围人群。
“拍卖所得收入,入市镇公库。”
说罢,莫里斯转身,从人群让出的通道中离开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,布吕内离开了,皮埃尔也回到了台阶上。玛丽数落了他几句,就回到酒馆里了。你看着他,他看着手里肮脏歪扭的鹧鸪。
“怎么样?”
皮埃尔咧着大嘴,
“这算不算也是能被记录下的故事?”
“是。但你要拿这只鹧鸪做什么呢?”
你点了点头,
“如果是要我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,故事到此戛然而止,不是很莫名其妙吗?”
“有道理……”
皮埃尔灌了一口酒,
“那如果我把它还给纪尧姆呢?”
“是为了朋友才选择出面赎回吗?”
你摸了摸下巴,
“那应该可以吧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皮埃尔大笑起来,他看着你,不停摆手,
“没有……是因为这只鹧鸪……的确没法吃了……我以为多少能摘出点肉……现在看来……一点也没法儿吃了……”
“所以那五个苏就白白浪费了?”
“是吧……早知道就买酒了……”
皮埃尔举起手里的脏酒瓶,透过阳光看了看里面,
“但也还好……毕竟是你给的……白来的钱……总是不爱珍惜的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你看着他把鹧鸪放在一旁,又把沾满血迹的手掌在台阶上抹了抹。
“哎……我该走了。”
你叹息了一声,把羊皮纸卷好,他则低下头看着瓶口,没理你,你转身走了。
“写东西的!”
你没走出几步,回头看他,他又把那只鹧鸪拿了起来,
“要不……就照你说的写?写我掏光浑身上下的钱,赎回纪尧姆的鹧鸪?”
“好。就这么写。”
他点点头,又把脑袋垂了下去。
你也转身。
“写东西的!”
他又叫住了你,你回头看去,
“那个……你写完……能给我一份吗?就是你写在那堆羊皮纸上的东西……我经历的故事……”
“好啊?所有的吗?例如国王没你帅气?”
“不是……买鹧鸪这段就够了……我不认识字,多了,就分不清是哪段故事了……”
“好,那我写完给你。”
“嗯……写东西的,你……多看路……”
你点点头,特意多站了一会,见皮埃尔的确再没有话和你说,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旅馆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你掏出四十个苏币当之后几天的房钱,递给朱莉安,她不要,你丢在桌子上,转身走上了楼梯。木阶在脚下吱呀响。你推开房间的门,来到了桌前,翻出羊皮纸,写下今天的事。窗外天黑了,你没有点灯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远处有钟声,一下,一下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