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外吹来,靠门那几支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。伊莎贝拉背对着门而坐,感觉到后颈一阵凉意,但没有转身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转过去。
布吕内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吱——”
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。
“哎呀!莫里斯!”
他举着一只手,快步走了过去。
那人走进来,靴子踩在石板上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他摘下帽子,夹在腋下,伸出手和布吕内握在一起。
布吕内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在伊莎贝拉身后响起:
“怎么样?来的路上还顺利吗?我以为你明天才到。”
“赶了夜路。”
莫里斯的声音不高,有点哑。
布吕内转过身,手臂朝长桌的方向一展。
“各位,这位是莫里斯·莫雷尔中尉。他就是我说从巴黎调过来的军官。”
法官克莱芒站起身,微微颔首。
“中尉,欢迎。”
莫里斯朝他点了点头。
文书马塞尔也站起来了,本子还夹在胳膊底下,两只手垂在身侧,站得很直,没有说话。
镇长坐在主位上,微微欠身。没有站起来,端着酒杯,朝莫里斯的方向举了一下。
“中尉。辛苦了。”
布吕内伸着胳膊一一介绍。
“这位是镇长,克洛德·奈勒先生。”
莫里斯微微欠身。
“奈勒先生。”
镇长点点头。
“这位是治安法官,克莱芒·弗拉芒。”
“弗拉芒先生。”
“中尉先生……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坐下了。
“这位是布鲁诺·富尼耶先生。镇上最重要的商人。”
富尼耶站起来,俯身示意了一下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这位是马塞尔·杜蒙。镇上的文书,记性很好,简直过目不忘。
“您好,中尉。”
马塞尔微微弯腰。
“你好,杜蒙先生。”
莫里斯点头。
“这位是洛兰·洛尔先生。著名剧作家!从巴黎来的。”
莫里斯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洛尔先生。”
洛兰站起来,微微欠身。
“中尉先生。”
布吕内转向眼前。
“这位是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富尼耶先生的养女。旁边的座位……”
“吱——”
餐厅的侧门开了。
侍者端着一个大浅盘走进来。锡镐盘边沿擦得很亮。盘子里是一整只烤野兔,腿朝上,脊背朝下。表皮烤成了深褐色,油光发亮,肉汁浇在上面,沿着腿骨往下淌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它吸引了过去。
“放那儿。”
布吕内朝侍者抬了抬下巴,指向自己面前的桌面,
“然后,你……你去再准备一套餐具……”
侍者端着大盘子走过去,放在布吕内的位置前。烤野兔的肉汁还在微微冒着热气,香草的气味弥散开来。
伊莎贝拉看着布吕内的背影走向座位。
“吱——”
她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了,一个带着寒气的身影坐了下来,大氅搭在椅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伊莎贝拉没有扭头,她收回余光,目光聚焦在自己面前的酒杯,烛光在酒液表面晃。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节微微收紧,又松开。
布吕内拿起公用刀叉,站在几步之外,扭头时愣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张了张嘴,看着莫里斯坐下的位置,侍者正在为他更换新的餐具,又看了看侍者在长桌位于自己和洛兰之间位置,新添加的椅子和餐具,嘴唇动了一下,笑着摇了摇头,低下脑袋,开始切那只兔子。
镇长看着布吕内的手上的动作,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他脸上,停了两秒,转开。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。
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在莫里斯和伊莎贝拉之间移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布吕内先卸下一条后腿,放在盘子边沿。
“给镇长送去。”
侍者端起来,放到镇长面前。
镇长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第二条后腿卸下来。布吕内看了一眼克莱芒,又看了一眼富尼耶,把这条腿朝克莱芒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给弗拉芒法官端过去。”
侍者端过去。
两条前腿并排放在盘子里。
“给富尼耶先生。”
侍者照做。
富尼耶看着伊莎贝拉,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,而后回过神,把其中一条拨到自己盘子里,另一条留在桌上。
脊背肉切成段。
第一段给了洛兰,但他没有看任何人。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面包,拿起来,掰了一块,放在嘴里,慢慢嚼着。
第二段给马塞尔,他微微点头。
第三段和第四段并排,给莫里斯。
侍者端到莫里斯面前时,他笑了笑。
“非常感谢!”
而盘子里还剩一段脊背肉。
布吕内把它朝门口推了推。
侍者端到伊莎贝拉面前。
她低着头,肩膀一颤。
布吕内又切了两块肋骨,连着一截碎肉,放在一个小碟子里,递给侍者,指了指新摆出的椅子。
“给玛丽昂小姐留着。”
侍者接过,放在洛兰旁边的空位置上。
至于剩下的骨架和碎肉,布吕内则拨到自己盘子里。
“诸位,请用。”
莫里斯扬起一侧嘴角摸了摸新换的刀叉。
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来。
“咳咳……”
布吕内清了清嗓子,朝莫里斯的方向探了探身,
“莫里斯,从巴黎过来,路上走了几天?”
“五天。路上遇到了暴雨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一人一马而已。如此更快。”
镇长没有抬头。他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兔腿,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。
克莱芒将插有兔肉的叉子放下,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莫雷尔中尉……您来是喜事……我们这地方,刚好就缺军官……您第一次来,可能有些地方不清楚,这里不如巴黎,附近总有逃兵和劫匪。”
莫里斯点了点头,用叉子摁住盘中的脊背肉,一片片割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?”
克莱芒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莫里斯手上动作没停,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,扫过长桌。
“来到了这片土地,虽然不完全是,但也勉强算回到故乡了。”
克莱芒微微愣住,身体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您……您也是这地方的人?我怎么不清楚?这几十年来,从没听过您……”
“这是当然!莫里斯是我隔壁镇的。”
布吕内插进来,声音带着笑,
“离这儿不近,但比巴黎可近多了。都是皮卡第,怎么能不算回到故乡呢?”
“是……那倒是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克莱芒笑起来,布吕内也跟着笑。两个人的笑声在餐厅里撞了一下。
镇长扯了扯嘴角。
富尼耶点了点头。
洛兰没有笑。
伊莎贝拉没有笑,她低着头,肩膀沉着。
克莱芒收了笑,又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那您……怎么就去了巴黎呢?啊!我是说……您和布吕内先生是老友,怎么没留在这附近呢?”
莫里斯割着肉,看着面前的酒杯,杯壁上映着烛火,一小团黄光在酒液里晃。
“我爹是给领主种地的。那几年收成都不好。欠的债还不上,新的债又来。”
他眯了眯眼,手上动作没停,更没慢,
“那天早上,他背起麻袋,装着地里的仅有收成,瘪瘪的。说要去找领主还债。”
镇长没看他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“但我在家里劈一上午的柴,下午又去翻完了最后一垄地。天开始暗了,我站在田埂上望,但路是空的。”
马塞尔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字。
“于是,我往镇上走。等到了镇口,才算看见他了。他身边围了一堆人,他们站着,他自己却躺在地上。”
莫里斯叉起一片兔肉,举到嘴边停了停,
“我看见,他胸口凹下去一块。脸上有道印子,那印子从额头到下巴,手边攥着的,是那个瘪瘪的麻袋。”
兔肉被送入口中,直接咽下,
“旁边有人说,是领主的马车,马惊了。那马平时就烈,被撞的人腿脚不好,既然遇上,就该是他死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从克莱芒脸上移过去,落在镇长脸上,又移开。扫过富尼耶,洛兰,锁在伊莎贝拉身上。
她低着头,手指搭在腿上,没有动。
“我蹲下身,摸了摸那张脸,凉的。后来有人拉住我。说,‘孩子,别看了’。我没哭。我站在街边,一直看到天黑,看着有人来将他抬走。转身跑回了家。”
莫里斯将一块剥干净的骨头拔到盘边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,
“我推开门,我娘问我爹,我说‘死了’。我娘的咳嗽声停了,很久后,又开始咳。”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放下的时候,杯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转天又有人来传话,说领主大人发善心,免了我们家三个月的债。”
他耸了耸肩,侧着脑袋看向伊莎贝拉,
“后来我娘也死了。”
他看着伊莎贝拉,一眨不眨,
“咳死的。但比我爹多活了几个月,咳到最后,咳不动了。死的时候我在旁边。吸不进气,也没劲吐气。”
莫里斯端起酒杯,
“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扭头向着克莱芒举了一下,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为了共和国。”
克莱芒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镇长。镇长没有动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。
“为……为了共和国……”
布吕内也举起来。
“为了共和国!”
富尼耶举起酒杯。
马塞尔举起酒杯。
洛兰举起酒杯,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莫里斯脸上,又落在伊莎贝拉身上,放到嘴边,没喝,放下了。
伊莎贝拉没有举杯。
莫里斯把酒杯放下,拿起刀叉,开始继续切剩下骨头上的肉。
刀叉碰在盘上,一下,一下。
侧门这时开了。
玛丽昂走了进来,头发有点乱,脸颊红扑扑的。走了几步,她愣了一下。
“吱——”
伊莎贝拉站起来,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。
“玛丽昂,你要坐这里嘛……”
她低着头,声音有点紧。
玛丽昂还没反应过来,莫里斯已经站起来了,他向旁退了一步,从伊莎贝拉后面冒出,转过身,看着玛丽昂,嘴角牵了一下。
“抱歉,看来我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。”
“玛丽昂小姐。”
布吕内放下酒杯,站起来,
“这边请。”
布吕内指了下自己一旁的位置,也在洛兰旁边,
“这里暖和些。”
布吕内走过去,微微侧身,拉开了椅子。
玛丽昂看了看那个方向,又看了看莫里斯坐着的自己的位子,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布吕内先生。”
她走过去坐下,朝身边洛兰看了一眼,
“您好……洛尔先生……”
洛兰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伊莎贝拉坐了回去,她的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去碰桌上的酒杯。莫里斯坐在她旁边,隔着一步的距离。他手里的刀叉还在切着肉,一下,一下。
布吕内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,端起酒杯,朝镇长举了一下。
“镇长先生,这只兔子如何?”
“不错。”
“猎户纪尧姆打的。今天上午刚送来。”
镇长抿了一口酒,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莫里斯身上。
“中尉,巴黎也能吃到野兔?”
“能。”
“味道如何?”
莫里斯把肉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不如这里的。”
镇长低下头,继续吃。
布吕内此时看向莫里斯。
“对了,莫里斯。你这次调过来,是长期还是短期?”
“具体情况要看上面怎么安排。”
莫里斯没有抬头,刀叉没停。
布吕内点了点头。
“也是。那先安顿下来,其他的慢慢说。”
镇长放下酒杯,看着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,中尉的驻地安排好了吗?”
布吕内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……我以为,”
“镇上驻军原来有营房,”
镇长将骨头丢到盘边,
“可去年冬天塌了一间,到现在还没修好。这件事我跟上面报过,回文还没到。”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,
“中尉要是过来,住的地方得另想办法。”
布吕内摇摇头。
“没事……这个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镇长点了下头,没有说话,靠在了椅背上。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克莱芒看了看镇长,又看了看莫里斯,低头在骨头上摆弄着刀叉,没有说话。
布吕内扫了一眼,富尼耶的盘子已经空了,洛兰吃了几口,便拿着面包一直啃。莫里斯把所有剔净的骨头推到盘子边缘,放下刀叉。伊莎贝拉的盘子几乎没动。玛丽昂低下头,绞着自己的裙子。而克莱芒还在剔骨头上最后一点肉。
“收了吧……”
听到布吕内的话,侍者们走过来,从镇长开始,依次收走每个人面前的锡镐浅盘和公用大盘子。盘子叠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伊莎贝拉坐着,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呼吸很浅,胸口看不出起伏。
莫里斯慢慢嚼着嘴里的肉。他嚼了很久。
洛兰看着伊莎贝拉。烛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啃着面包。
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镇长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,又端起来喝了一口,看向莫里斯。
“中尉,那个……”
此时侧门开了。
侍者端着一个大陶罐走进来,罐壁冒着热气,用厚布巾垫着。
布吕内起身向朝侍者做了个手势。
他和侍者一起走到镇长身边。
布吕内干笑了一声。
“对了,镇长,关于莫里斯中尉的事……我回头再跟您细说。先吃饭,先吃饭。”
布吕内拿起大汤勺,舀了一勺,肉两块,萝卜一块,浇满汤汁。镇长奈勒面前的盘子满了。侍者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是法官克莱芒。布吕内又舀了一勺。
另一边是商人富尼耶。布吕内舀了一勺。
之后侍者抱着陶罐,围着长桌依次走过。
侍者走到莫里斯面前,罐子倾斜,蒸汽涌上来。莫里斯看了一眼罐子,又看了一眼伊莎贝拉。
她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“我来吧。”
莫里斯接过罐子。用布巾垫着,他舀了一勺。肉一块,萝卜一块。
转向伊莎贝拉的碟子,倒满。
伊莎贝拉浑身一颤,没有抬头。
莫里斯给自己舀了一勺。肉两块,萝卜半块,汤多一些。
他递回罐子,没有再看她。
二人对面,侍者把罐子放在洛兰和玛丽昂之间。罐子离玛丽昂不远,但她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洛兰放下叉子,拿起汤勺。
“玛丽昂小姐,”
他舀了一勺,递过去,
“请问,您要尝尝看吗?”
玛丽昂抬起头。
“谢谢洛尔先生。”
洛兰点了点头。肉一块,萝卜一块,汤汁淋在上面,冒着热气。
他给自己舀了一勺,只有汤,慢慢喝着。
“富尼耶小姐,”
莫里斯拿起汤匙,热气在眼前蒸腾,
“真不打算喝点吗?凉了就不好了。”
伊莎贝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她慢慢抬起手,握住汤匙,刮了一下盘底,歪着举起,本就没舀起多少,撒了更多,只在表面沾着些液体,将汤匙送入一口,含住,拔出。
随后放下,没有看他。
莫里斯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他拿起面包,啃下一块,在嘴里慢慢嚼。
镇长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又一下。
马塞尔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,朝富尼耶举了一下。
“富尼耶先生,上个月丢的那批货,找回来没有?”
富尼耶看了看镇长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报案了吗?”
“报了……但是一直没消息……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。
“回头我去军营那边催一催。”
“有劳。”
克莱芒摆了摆手。
“份内的事。”
富尼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莫里斯身上,停了一瞬,又收回来。
莫里斯没有看他,专注于碗底的汤汁。
伊莎贝拉低着头,抬眼看着面前的汤。白雾还在升起来,散开。她的手指还搭在汤匙上,没有动。
洛兰看着这两个人,扭头看了看瞥向他的玛丽昂,笑了笑,低头继续喝汤。
侍者收走陶罐和每个人面前的汤盘,擦干净桌面。端上来两个小碟子。一个放着几块切好的奶酪,颜色发白,边缘微微发干;另一个碟子里是苹果,切成块,码成两三层,果肉有点发黄。
布吕内把两个碟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。
“诸位,请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克莱芒用公用小刀切了一块奶酪,放在自己盘子里。富尼耶拿了两块苹果。玛丽昂拿了一块奶酪、一块苹果,又帮洛兰拿了一块苹果,洛兰把它放在盘子里,没有吃。
莫里斯没有动。
他看着面前那两个碟子,胳膊架在桌子边缘,手指一下下敲着。
伊莎贝拉也没有动。
布吕内拿了一块奶酪,放在面包上,咬了一口。
“奶酪是埃莱娜送来的,”
他嚼着,看了看面包被咬下的地方,
“感觉还不错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。
侍者端上咖啡。每人一小杯,黑色,烫手。玛丽昂端起杯子吹了吹,抿了一口,皱了一下眉。洛兰端起,放在嘴边,透过杯子里冒出来的白雾,看向对面。
侍者又端上来一小瓶苹果白兰地,放在布吕内面前。布吕内拔开瓶塞,给自己倒了一杯,把瓶子递给侍者。
“给镇长。”
侍者端着瓶子走到镇长身边。
镇长摆了摆手。
“喝不下了,喝不下了。”
侍者转向克莱芒。
克莱芒也摆了摆手。
富尼耶要了一小杯。
马塞尔摆了摆手。
洛兰还在端着杯子看白雾。
侍者走到莫里斯身边。
莫里斯看了一眼瓶子。
“倒一点。”
侍者给他倒了小半杯。莫里斯端起杯子,没有喝,看了一眼,放到左手边。
侍者转向伊莎贝拉。
她没有抬头。
“不用了……谢谢……”
声音很轻。
侍者把瓶子放回布吕内面前。
布吕内端起自己的杯子,朝镇长举了一下。镇长端起咖啡杯,回了一下。
两个杯子都没有碰到嘴唇。
镇长放下咖啡杯,站起来。
其他人跟着起身。
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马塞尔合上本子,夹在胳膊底下。
镇长看了看莫里斯,又转向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,今晚不错。”
布吕内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您客气了,镇长。全凭您的支持。”
镇长点头,克莱芒与马塞尔跟着他走了。
富尼耶走到伊莎贝拉身边,把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玛丽昂从长桌另一边走过来,挽住伊莎贝拉的胳膊。
“走吧。”
伊莎贝拉低着头,没有看身边的莫里斯。
莫里斯站在桌边,慢慢端起那半杯白兰地,放到嘴边,没有喝。
他看着她走出去。门开了,冷风灌进来,烛火晃了一下。门关了。
莫里斯把杯子放回桌上,走向布吕内,侧过头,说了些什么。离开了餐厅。
洛兰坐在位子上,看着空荡荡的长桌。蜡烛烧短了一截,烛泪在银烛台上凝成白白的灯花。壁炉里的火快灭了,只剩几根红炭,在灰烬里一明一暗。
他站起来,来到布吕内身边。
“感谢您邀请我参加晚餐,布吕内先生。”
“诶!您这是哪里的话,您能来是我的荣幸,我该感谢您才对。”
布吕内笑着,但眼皮有些沉重着压下来,
“对了!洛兰·洛尔先生,您怎么回去?我叫人去备马车。”
“不必了!不必了!谢谢你,我走几步就到了。”
“这怎么行!您一个人……不安全吧……而且风冷了,您怎么……”
“好了,好了……真不用了,我自己就行。人多了,我反而不自在。”
“那好吧……您都如此说了……我不强求。您慢走,有什么事是我能办到的,您直说。我一定尽力!”
洛兰点了点头。
经过莫里斯坐过的位子时,瞥见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刀叉留下来的。
他没停,直接走了出去。
“洛尔先生!”
刚踏入客厅,布吕内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。洛兰扭头看去,布吕内快步走来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您……您能来书房一下吗?”
洛兰点了点头。
“那您这边请。”
二人走入书房,布吕内快步走到书桌后面,拉开抽屉。
“洛尔先生,您看。”
布吕内举起一把小巧的燧发手枪,两只手托着,枪口向着一旁。
“布吕内先生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洛尔先生……您别误会。您来本镇这么久,想必也听说了附近不安全。更何况您四处游历……”
布吕内的手指摩挲了樱桃木握把,
“我觉得……您带着防身,能多层保障。”
“谢谢你的好意。布吕内先生。”
洛兰摇摇头,
“燧发手枪随身携带并不方便。不论是出入城镇还是地区,受到的检查和盘问都会更多。而且四处游历,火药容易受潮,枪支关键部位也容易生锈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
布吕内放下了那把手枪,从抽屉中又掏出一把短刀,
“这个呢?您路上割绳子,切肉……”
布吕内用指肚轻轻触着刀刃。
“谢谢你的好意。这些我都有准备,我来小镇之后,你对我本就多有关照。对此我无以为报,怎能再收下这些呢?”
“哎呀,您这是哪里的话……这是我本就应该做的……”
“再次感谢您的邀请。这场晚宴,真的很精彩。”
“真的吗?那太好了!”
布吕内放下刀,来到洛兰身边,
“那您……自己一个人回去……没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……路上一定注意安全……”
“好的,谢谢你,布吕内先生。”
洛兰走出书房,穿过客厅与前厅,外面的风很冷。
富尼耶的马车已经走了。
洛兰看了看四周,朝旅馆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听见布吕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但不是叫他,洛兰没有回头,继续走,一步步踩在石板路上,声音很轻。
之后,你就独自走在回旅馆的路上,途径酒馆时,发现醉汉皮埃尔裹着衣服,坐在酒馆的台阶上。身后的酒馆里还有动静,但没什么光亮了。
“还不回去?”
你来到皮埃尔身边,没有坐下。
“写东西的……你怎么才来……”
“你在等我?”
“在等今天结束……”
你点了点头。
“少喝点吧!”
酒馆里传来一个女声,
“别哪天一头栽进泥坑里。”
你扭头看去,酒馆老板走了出来,她手里拎着醉汉的脏酒瓶,看到你时愣了一下,站在门口朝皮埃尔晃了晃酒瓶。
“没事!我专心看路就行!”
醉汉窜起身,摇摇晃晃着转身,双手去接脏酒瓶,拿过来后,放在脸边蹭了蹭。
“今天没什么人喝酒……”
她瞥了你一眼,裹了裹身上的旧毯子,重新看向皮埃尔,
“所以剩的不多。就灌了半瓶不到。”
“没事,没事……有就行!”
皮埃尔笑得合不拢嘴,扭头看向你,举了举瓶子,
“好酒!虽然是别人杯底的剩酒,但别有一番滋味!哈哈……”
你皱着眉,点了点头。
“皮埃尔,你自己多看路。别到处瞎逛!”
玛丽又看了你一眼,转身回了酒馆。
“写东西的……”
皮埃尔喊了你一声,
“你也多看路!我回去了。”
“今天结束了?”
你看着他抱在怀里的酒瓶。
“结束了!所以故事也没了!”
醉汉顿了顿,
“你明天早点来,我多给你讲讲!还有傍晚没讲完的故事,但是今天没有了,今天结束了……”
他摇摇晃晃着转身,往磨坊巷走去。
你站在台阶旁,酒馆里的动静也消失了。
“哎……”
你摇摇头,回到了旅馆。
你坐到桌边,随意抓起一张羊皮纸,在上面写了今天的事情。而后找出先前的信纸,举着笔停了许久。
你写得很慢。写完之后,你坐在桌前,看着,看了很久没有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