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月九日。
你刚走下楼梯,布吕内便踏入了旅馆,他穿了一件新外套,靴子擦得锃亮。
“洛尔先生!晚上宴会,您还记得吗?您……您考虑的怎么样了?您要是愿意来,我让人来接您。七点。您不用准备什么,人来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“真的吗?那太好了。”
他笑得合不拢嘴,转身走了。你来到门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扭头问朱莉安买了面包和菜汤。
你吃过早餐后,决定在镇子里逛逛,走到镇子边上,想往郊外走。刚出镇口,一个人走了过来。他身着军装,帽檐压得很低。是之前在街上见过的拉米少尉。
“洛尔先生?”
他停下脚步,扭头望向郊外,
“您要出去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“郊外不太安全。”
他举起手,抬了抬帽檐,给你指向镇外的一片农田和灌木丛,
“本镇国民自卫军人手不足,常备的士兵只有五六十名,要负责巡逻,征收与护送……一般听镇长调遣。一时间,没办法安排太多人保护您。”
他转过头,朝后面喊了一声,
“穆兰中士!过来!”
一个士兵从街角跑了过来。那人年纪看着比你大点,二十多岁,步伐矫健。
“拉米少尉!您找我?”
“这位是洛尔先生,布吕内先生的朋友。他从巴黎到我们镇来,现在他要去郊外,你负责陪他走走,。”
“是。”
那士兵点头,转身面向你。
“不用……”
你摆了摆手,
“我还在镇里走走就行。”
拉米看着你,沉默了一会。
“那好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,步子很快。那个叫穆兰的士兵还站在原地。你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他没跟上来。
你在镇子里又走了一圈。没什么好去的地方,于是在酒馆里买了酒,递给了台阶上的皮埃尔。
“今天这么早就来了?”
皮埃尔笑得满脸褶子,目光全在装满酒的陶壶上,
“哦!对了!上次那个陶罐……”
他把酒放到一边,手在身上掏来掏去,
“我把它还给玛丽了……她退了五个铜币……我得把它们给你。”
你看着他递来的铜币,摇了摇头。
“留着吧,继续买酒喝,就当我为你精彩的故事付钱了。”
“行!那也行!”
皮埃尔傻笑着把钱揣进了怀里,
“我继续给你讲新的故事!我可去过不少地方呢!”
你听他讲着,一辆板车停在了面前。板车上是和酒馆内酒桶完全一样的两个酒桶。
“皮埃尔!起来!”
你回头看去,酒馆的女老板玛丽站在门口,指着面前板车上的两个酒桶,
“把它们给我弄进来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你看向身侧,皮埃尔摇摇晃晃着站起,他对你咧嘴笑了笑,
“等下啊……我一会儿再讲……”
皮埃尔走到板车旁,在车夫的帮助下,他先把一只桶从车上滚下来,用膝盖顶着,稳住,两人半拖半滚地推上台阶。
“轻点!轻点!我这几个木桶,可经不住你们这样对待几次。”
女老板玛丽在门内,把一块旧木板垫在门槛上,让桶能滑进去。桶身撞上木板,闷响一声,酒液在里面晃荡。
你看着他们搬完两桶。
“哎哟……”
皮埃尔锤着腰回到你身边坐下,
“这些桶越来越沉了……造他们的人就不能确保一致吗?”
他端起陶壶喝了一口,笑着看向你,
“嗝!刚刚我说到哪儿了……算了,我给你讲讲我第一次喝酒的时候吧……”
傍晚的时候,你回到旅馆,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。七点,有人敲门。
你拉开门,是店老板朱莉安,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,你不认识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”
朱莉安低着头,顿了顿,瞥向那个男人,
“布吕内先生派车来接您了。”
“您好,洛兰·洛尔先生。”
旁边的男人将毛毡圆帽摘掉,拿在手里,
“我是按照布吕内先生的吩咐……来接您去晚宴呢……他还说……若您临时改变主意……或路上有什么吩咐,我都要一一照办。”
你点了点头,回头看了眼屋内,走进去关紧窗户,来到走廊,关门。
你走在最前面下了楼,在门口回头看时,朱莉安站在桌子旁,攥着围裙,向你躬身,你点头回应。出门,上车。
马车行驶了有一会儿才停下。布吕内的家就在镇子中间地段,可以看到教堂。
当剧作家“洛兰”走进前厅的时候,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看去,有几位客人已经到了。
富尼耶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,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他旁边坐着他的女儿和侄女:靠他近一点的是玛丽昂,她偶尔抬起头,看看这边,看看那边;另一边的伊莎贝拉低着头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划着;布吕内站在壁炉前,手肘撑在壁炉台上,正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。那人四十多岁,深棕色的头发,是洛兰刚到小镇时,站在布吕内身后的那个人。他端着酒杯,没有喝,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
侍者接过洛兰的大衣和帽子。
洛兰走进客厅的时候,布吕内在客厅那头就抬起手臂。
“洛尔先生!您来了!”
他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,屋内几人同时转过头。布吕内小跑而至,两只手一起伸过来握洛兰的手,裹着上下晃了两次才松开。
“说真的,我还担心您不来呢,”
布吕内眼睛眯成条缝,嘴角快咧到耳根,
“镇上有头有脸的,其实也就这些人,想必您也见过几位了,但正式的,恐怕还是头一回。”
洛兰点了点头。
布吕内引洛兰到壁炉旁。
“这位是本镇的治安法官,克莱芒·弗拉芒先生。”
“弗拉芒先生。”
“洛尔先生……”
克莱芒微微颔首,洛兰回了个点头。
“本镇的富商,布鲁诺·富尼耶先生。”
“富尼耶先生。”
富尼耶从扶手椅上欠了欠身,没有说话。
“富尼耶先生的侄女玛丽昂·玛蒂厄,还有养女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”
“洛尔先生,很高兴再次见到您。”
伊莎贝拉抬起头,扯动下嘴角。
“我也……很高兴见到您……”
玛丽昂抬眼在洛兰脸上停了一瞬,抿起嘴唇,低头看向别处。
“洛尔先生,镇长还没到,”
布吕内侧过头,压低了声音,
“但快了。他这个人,从不让人等太久。”
过了一阵,前厅传来侍者的声音。
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人从门口走了进来,五十来岁,个子偏矮,胖而壮。洛兰在镇公所外透着窗户见过。他将大衣搭在胳膊上,一边走一边和身后的马塞尔说了句什么。马塞尔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布吕内立刻迎上去。
镇长将大衣递给侍者,目光扫过客厅,在洛兰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洛尔先生,”
镇子扯起一边嘴角,声音不高,
“您在镇上还习惯吗?”
“很好,谢谢镇长。”
“旅馆那边,条件差了些。”
镇长偏过头,看了马塞尔一眼,
“回头你安排一下,给洛尔先生送些柴火和毛毯过去。天冷了,这种事情不该让客人自己去张罗。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镇长摆了摆手,
“如果哪里有我能办到的,你开口就好。”
马塞尔又写了一行。
布吕内偏过头,凑近洛兰,压低声音。
“镇长就是这样,事无巨细。”
洛兰没有说话。
镇长站在壁炉前,和克莱芒交换了几句。布吕内望向座钟,又看了眼镇长,清了清嗓子,朗声说:
“诸位,请入席吧。”
众人从客厅移步餐厅。镇长走在最前面,陪同着克莱芒。布吕内作为主人,走在稍后的位置,招呼着其他人。富尼耶跟在他后面,伊莎贝拉和玛丽昂走在富尼耶身侧。洛兰走在靠后的位置,马塞尔在洛兰前面半步,手里仍然拿着本子。
餐厅的门开着。
侍者站在门侧,微微低头。
长桌在中间横向摆放,两端放着两把扶手椅,铺着浆洗过的白桌布,边角的折痕还很明显。银烛台反光很亮,但蜡烛本身烧得不太均匀,有几根的火苗一直往一边歪。壁炉里的火刚生起来不久,木柴表面一层黑,没烧透。餐厅深处靠窗的位置还是冷的,窗玻璃上没结霜,是一层水雾。
镇长坐在长桌位于餐厅深处的主位,那把扶手椅比旁边的宽出一截,扶手也高。克莱芒坐在镇长右手边,旁边是马塞尔。富尼耶坐在镇长左手边。布吕内作为主人,坐在长桌的另一端,背对着壁炉。
伊莎贝拉被安排在靠门最近的位置,背对着门。玛丽昂坐在她旁边,靠里一些,却刻意向着伊莎贝拉挪了挪。洛兰被安排在长桌靠近布吕内的位置,和他之间隔开一个座位,洛兰面对着门,和伊莎贝拉面对面。桌上,每个被安排了来客的位子前摆好了锡制浅盘,右手边还有一只粗陶小碟放有面包。
洛兰坐下来,抬头扫了一眼。
镇长面前酒杯是满的,没有动。克莱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。富尼耶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,目光有时落在桌面上,有时扫过长桌。伊莎贝拉低着头,手在桌下,看不见在做些什么。玛丽昂偶尔抬起头,看看这边,看看那边,目光偶尔在洛兰的脸上停一下,被发现了就又收回目光。
侍者们端着汤盘从厨房走出。
布吕内坐在长桌另一端,他朝洛兰的方向探了探身。
“洛尔先生,您两年前在巴黎的时候,那部《夜之旅人》是在那里初映的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
布吕内的声音大了起来,指掌拍在桌沿,旁边几个人转过头看他,侍者放汤盘的动作也顿了一下,他看着在座的各位笑了笑,咳嗽了几下,
“我在巴黎看过。两年前,冬天。那场戏初映时——”
“布吕内先生。”
克莱芒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过来,不重,但很清楚。布吕内停住了,转过头。克莱芒端着酒杯,没有喝,看着这边。
“你刚才说《夜之旅人》?”
“是!洛尔先生的作品。”
布吕内转过头看洛兰,嘴角压不住笑,
“我在巴黎看过,那场戏——”
“在巴黎演得怎么样?”
克莱芒挑了挑眉,目光落在洛兰身上。
“还好。不过是承蒙剧院朋友帮助。”
洛兰撕下面包丢进汤里。
“还好?”
布吕内瞪大眼睛,坐直了身子,
“洛尔先生,您太谦虚了。我当时在巴黎住了半个月,看了六场。六场!”
他比了个手势,
“不是我只愿看六场,是我在的那段时间,那部戏剧就演了六场!而且每一场都坐满了。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在喊您的名字!当然!期间还有您其他的戏剧,我也都看了!”
“布吕内先生……”
洛兰眉头聚起,咧嘴笑了笑。
布吕内张着嘴停住了,目光扫了眼周围人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拿起了汤匙,没再说话。克莱芒看着洛兰,嘴角动了一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洛尔先生此前都住在巴黎?”
“不是。四处游历,去年离开的巴黎。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手指搭在酒杯脚上,没有松开。
“您初步打算停留多久?”
洛兰看着他,送到嘴边的勺子放回盘中。
克莱芒的目光没有回避,很平静。
“弗拉芒先生是觉得我住不惯?还是……”
“您不要误会,只是问问……”
克莱芒笑了一下,
“这小镇往大了说也就那么点儿地方,虽然守着从北边去巴黎的大道,但算不上必经之路。吃住环境想来……仅是不差而已,算不上多好。总怕哪里招待不周……”
“谢谢您,我是剧作家,也是吟游诗人。所以……”
洛兰耸耸肩,
“不是很喜欢总把自己锁在屋子里,然后对着那些纸张墨水绞尽脑汁。相比之下,我更爱四处游历,或许某些精彩的故事就藏在身边。”
克莱芒张了张嘴,看了镇长一眼。
镇长端着酒杯,没有看这边。
布吕内端起酒杯,朝洛兰举了一下。
“那太好了!洛尔先生,如果您的戏目里能有一部的灵感来源于此,那想必也能为小镇带来财富和知名度。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起来,声音有点大。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笑,彼此看了看。
镇长也笑了一下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洛尔先生,”
镇长放下酒杯,看向洛兰,
“看到布吕内先生如此推崇您的戏,我倒真想看看了。可惜镇上不比巴黎。”
“啊,镇长的意思是,”
克莱芒接过去,他向前探出身子,看着镇长,又转向洛兰,
“如果洛尔先生,您有兴趣,镇公所倒可以安排一个地方。”
洛兰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麻烦。我只是路过。”
镇长看了克莱芒一眼。
克莱芒抿了抿嘴,没有说话。
富尼耶一直没有参与对话。
他坐在镇长左手边,背挺得很直,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,目光有时落在桌面上,有时落在洛兰身上,但很快又移开。伊莎贝拉坐在靠门的位置,一直低着头,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说话的人,又低下去。玛丽昂倒是抬着头,看了看布吕内,又看了看洛兰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说出来。
镇长放下酒杯,转向富尼耶。
“富尼耶先生,最近生意怎么样?”
富尼耶微微欠身。
“托镇长的福,还过得去。”
“货物进出的路上还太平吗?”
富尼耶皱着眉沉默了一下。
“最近不太平。上个月丢了一批货,从亚眠过来的。只有几个车夫跑了回来,说遇上了劫匪。”
“最近这类案子是多了。”
克莱芒接过话题,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,
“盗窃、抢劫、伤人,查来查去,多半是路遇劫匪或者逃兵。镇中心好一些,但靠近镇子边缘,或者磨坊巷郊外的那一片灌木丛,总是弄得镇民人心惶惶的。”
“镇子人手不足。”
镇长用食指挠了挠额头的纹路,
“我跟上面报过,回文还没到。”
法官克莱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,转向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,您先前提起的那位军官朋友……他是这两天到吗?”
税务官布吕内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,向前伸了伸脖子,皱起眉头又舒展。
“啊,是!日子差不多是这几天。路上可能不好走。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用汤匙搅了搅肉汤表面的油脂,看向布吕内:
“他……好相处吗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布吕内笑得眼睛眯了起来,把汤匙放下,摆了摆手,
“您放心。我和他是十多年的朋友了,都是皮卡第出来的。他革命后去了巴黎,我留在这里。一直有书信往来。他这个人,好相处,忠于共和国。”
克莱芒笑着点头,手上动作没停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镇长将汤匙横着丢到盘中,端起酒杯,转向富尼耶,举了一下。
“富尼耶先生,说到这个,我倒想问问……有兴趣为小姐们择一位如意郎君吗?如果有兴趣,我倒认识几位不错的年轻人。”
富尼耶急忙丢下汤匙,笑了笑,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。
“多谢镇长好意。玛丽昂还小,不着急。”
他咽了下口水,
“至于伊莎贝拉,我的生意也需要她帮忙打理。有她在,我能省不少劲。所以……暂时没这层考虑……”
镇长点了点头,放下酒杯。
“都不算小了,而且有女孩的家庭……总是要考虑这些的。更何况有两位女孩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您说的是。”
富尼耶点了点头。
伊莎贝拉低着头,手指在桌沿上划着,划得很慢。
玛丽昂看了眼洛兰,又看向富尼耶,嘴唇抿了一下,转过头去看壁炉里的火。
侍者从镇长开始依次收走汤盘。
没多久,玛丽昂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要去整理一下。”
她声音不大,朝侧门走过去。
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几下,门轻轻开了,又缓缓关上。
餐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透过杯子看着镇长。
镇长正转头越过克莱芒和马塞尔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低。
富尼耶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。
门在这时候开了。
不是侧门,是餐厅正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