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月八日。
布吕内来的时候,你刚吃完早饭。他站在旅馆门口,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,靴子上的泥也擦过了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!您已经准备好了吗?马车在外面等着。”
你跟着他走出去。
一辆马车停在门口,比富尼耶那辆小一些,也旧一些。车夫放下矮凳,布吕内先上去了,你跟在后面。马车颠了一下,开始往前走。布吕内坐在你对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。
“富尼耶先生的庄园在镇子外面,不算近。坐马车需要一段时间。他腿脚并不方便,平时不怎么来镇上,生意上的事有时是他的养女打理。但税务的事,他还是要自己过目。”
他皱着眉,停顿了下,
“他算是个谨慎严厉的人。”
你点点头。
马车出了镇子,铅灰色云层压住车顶,路两边是田野,泥土是深褐色的,灌木丛四处撒布,荆棘交错。远处的树光秃秃的。布吕内说了几句什么,你没有听清。马车拐进一条岔路,两边是修剪过的灌木,再往前,是一道铁门。门开着。车夫把车赶进去,停在台阶前面。
布吕内下了车,你跟在后面。台阶上站着富尼耶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领口系着,很整齐。他旁边站着一个不高的年轻女孩,灰蓝色的长裙,十七八岁,深褐色的头发,脸有点圆。她看见你们,往前迈出半步,又停住。
“富尼耶先生!”
布吕内快步上前,
“我请洛尔先生来了。”
富尼耶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。那个女孩跟在后面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你们跟着进了屋子。客厅内家具陈设不多,显得干净。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富尼耶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,背挺得很直。那个女孩坐在他旁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布吕内坐在对面,你坐在他旁边。
“洛尔先生,”
富尼耶握着拐杖,眼睛直勾勾看着你,
“听布吕内先生说,你是剧作家。”
“是。”
“在巴黎写戏?”
“许多地方都写,在巴黎上演过两三次。”
“不是两三次!是好几部!好几次!”
布吕内身体前倾,眼睛张得很大,
“《夜之旅人》,您看过吗?富尼耶先生,那部戏……”
“我没看过任何戏剧。”
富尼耶打断他,目光落回你身上,
“依我所见,剧作家和供人取乐的小丑别无二致,皆是不务正业的营生。”
一旁的女孩把头低了下去。
布吕内的笑容僵在脸上,嘴角抽搐一下。
“富尼耶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
富尼耶看了那个女孩一眼,
“之所以请洛尔先生过来,仅是因为我的小玛丽昂感兴趣。”
那个女孩的脸红了。她抬眼瞥向你,刚一对视便又低下脑袋。
你没说话。布吕内咳了一声,挺起腰板,还未张嘴,门开了。一个年轻女人走入屋内,她看着比玛丽昂大几岁,棕红色的头发,脸上轮廓分明,算得上英俊,可却面无表情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。
“伊莎贝拉,”
富尼耶招了招手,
“交给我就好。”
她把账册交给富尼耶,目光从你脸上扫过。布吕内站起来。
“这位是富尼耶先生的养女,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这位是洛兰·洛尔先生,从巴黎来的剧作家。”
你站起来,颔首。
“富尼耶小姐。”
她看了你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一瞬。
“洛尔先生。”
说罢,她转向富尼耶。
“富尼耶先生,接下来……”
“剩下的事情并不着急,先坐下吧。”
富尼耶抬了抬下巴,
“小玛丽昂旁边还有位置。”
她坐到玛丽昂身边。玛丽昂拉了拉她的袖子,她侧过头,听玛丽昂说了句什么,没有回应。
富尼耶拄着手拐站起。
“布吕内先生,之后,请移步到书房谈吧。关于税务上的事。”
他看了眼玛丽昂,目光在扭头时扫过你,
“伊莎贝拉,帮我陪陪小玛丽昂。”
他走了,布吕内跟了上去,进屋前回头看了你一眼,嘴唇微启,却没声音。
门轻轻合上。客厅只剩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声音。玛丽昂埋着脑袋,手指还在绞。伊莎贝拉坐在她身边,一动不动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”
玛丽昂直起上身,目光投向地板,
“我……我的名字是……”
她用食指绞了下裙子,
“玛丽昂……玛丽昂·玛蒂厄。”
“您好,玛蒂厄小姐。”
“您好……”
玛丽昂望了你一眼,脑袋垂得更低了,
“您……您写的那些戏……都是什么样的?”
你看着她。
“什么样的都有。有的讲战争,有的讲远行,有的讲普通人过日子。”
“那……那有没有讲……讲……”
她的脸红了,伊莎贝拉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玛丽昂,不如让这位洛尔先生先歇一歇。他刚坐下。”
玛丽昂沉下肩膀。
“好吧……”
你看着伊莎贝拉。她的目光落在壁炉。
“洛尔先生,”
伊莎贝拉扭头对上你的眼睛,
“您来镇上是为游历?”
“是。”
“打算待多久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
她点了点头,看向壁炉。
玛丽昂抬起头。
“洛尔先生,您……您明天还会来吗?我……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您……就像……”
“咳……”
伊莎贝拉轻咳一声,玛丽昂停住了。
“明天可能不行,”
你撅起嘴,摸着下巴,
“但过几天可以。”
玛丽昂双手握紧,睫毛轻颤,
“那……那过几天是多久呢?我可以和伊莎贝拉去接您。”
伊莎贝拉唇线平直,视线划过你,投向书房。门板拉开。富尼耶和布吕内走出来。布吕内皱着眉,抬头看见你,又在眼角堆起皱纹。
“洛尔先生,我们要走吗?”
你站起来,朝玛丽昂和伊莎贝拉点了点头。她们站起身,玛丽昂张了张嘴,瞄了眼伊莎贝拉又闭上。
出门的时候,布吕内走在你旁边,步子迈得快而大。登上马车,驶离庄园他才开口。
“洛尔先生,您千万不要介意。”
布吕内嘴角勾起的弧度僵在脸颊,
“富尼耶先生对艺术不太……不太了解。他那句话,绝没有侮辱您的意思。他就是那样的人,说话多少有点……”
“我理解。”
“呼……那就好。反正,我是真不喜欢和他说话……”
布吕内吐出一口气,肩膀松了下来,靠在车厢上。
“可他这个人,其实也不容易。听说当年从南边逃出来的时候,孩子没了,妻子也改嫁了,什么都没有,就剩他一个。能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他的喉结滚了滚,
“玛蒂厄小姐是他妹妹的孩子,他妹妹两年前死了,就接过来一起住。至于伊莎贝拉……是五年前,还是六年前,逃到这里被他收养的……但富尼耶对她不错。
你听着,缄默无言。
马车驶进镇子,蹄声变得轻缓。布吕内凑近车窗,掀起帘子。
“洛尔先生,我送您回旅馆?”
“不用。前面酒馆停下就行。”
马车在酒馆门口停了。你跳下来,布吕内探出身子。
“明天晚上,我家里有个宴会。镇上有名的人都会来。您能来吗?当然,您要是不想就算了……”
你没有说话。
“哎……那……那我就先走了……”
布吕内缩回脑袋,马车往镇公所的方向驶去。你站在酒馆门口,看着它拐过街角。
皮埃尔坐在台阶上。他的脏酒瓶已经空了,脑袋垂在胸前。你在他旁边坐下来,他没有醒。你掏出羊皮纸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伊莎贝拉,和故事中一样不爱笑。”
你停了一下,又写,
“玛丽昂喜欢戏剧。但很害羞。”
你把羊皮纸折起,塞回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