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月七日。
你醒来的时候,屋内昏暗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霜,看不清外面。你躺在床上,听了一会儿。街上有人走动,车轮碾过碎石。远处有钟声,一下,一下。你坐起身,穿上外套,到桌边把羊皮纸和炭笔塞进口袋里。你推开门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你昨天见过的布吕内,另一个是旅馆的女老板朱莉安。她手里抱着一条毛毯,布吕内胳膊上搭着一件大衣。
“洛尔先生!”
布吕内的声音,在走廊里震得胸腔发闷,
“您昨晚睡得怎么样?这里条件实在差了些——我就说嘛,您该让我安排的。”
朱莉安看了布吕内一眼,又看向你。
“我实在不知道您是布吕内先生的朋友,您也没提……昨天多有冒犯。”
她把毛毯递过来,手指在边角上捏了一下,
“这是我自己的,不是店里的。您要不先用着。”
“是我自己没提。没关系。”
你摆摆手,
“屋里很好。”
朱莉安见你没接毛毯,便将手放下,点了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就住在隔壁。您有什么事,半夜用鞋跟跺跺地板,或者拿东西敲敲墙壁,我立刻就过来。”
“不用这样,”
你不停摆手,
“真的没关系。”
她眨了眨眼,合上嘴巴。布吕内把大衣递过来,你摆摆手。他点头收回。
朱莉安看向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……我……”
“谢谢你,先下楼吧。有什么事再喊你。”
“欸!有事您和这位先生就跺跺脚……”
她往一旁退了几步,转身下楼。布吕内站在门口,你看着朱莉安消失在楼梯拐角,而布吕内始终看着你。
“洛尔先生,请问,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?我能帮您做些什么?我今天恰好有时间。所以请您千万不要拒绝。”
你抬起手,摸了摸下巴。
“这样啊……我今天想在镇上先走走。您能给我介绍一下吗?对写戏有帮助。”
“当然!太好了!我这就带您去!”
你们走下楼梯,穿过大厅时,朱莉安站了起来,布吕内小跑几步,推开了门。冷风灌进来,你眯了一下眼睛,走了出去。布吕内走在你旁边,步伐很快。
“您来时可能已经大致看过了。这镇子本就不大,却也五脏俱全。”
布吕内抬起手指了指街道左侧的店铺,
“洛尔先生。您瞧,那边是全镇最实惠的面包房,镇民几乎都从这里买。所以这里的税,我算是收得最轻的几家之一。”
他向你眨了眨眼,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几个孩子站在路边啃着黑麦面包,
“毕竟人民吃不上面包……那种事情会导致什么后果,大家十年前就知道了。”
布吕内叹了口气,摇着脑袋,对你扯起嘴角笑了下,
“但在这里,现在不会了。”
“对了!”
他突然拍手,你皱眉看向他,
“洛尔先生,这座小镇,就是我们脚下这条街,再过几天会有集市。您至少也要在这儿住到那天。”
布吕内指了指身后,又指向前面的街角,
“因为,就这一整条街,您到时候再来看,那街边和路上就什么都有了。”
他伸出手掌,一个个手指掰着,
“不论是粮食,牲口,布匹,还有海边来的那些咸鱼……种类数不胜数。只是……”
布吕内向你靠了靠,声音压低,
“有些东西……就是穷苦人四处流浪,倒卖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。不一定有相关许可,上面说要严查……其实东西没什么问题,但就是得管着……”
他抿起嘴,喉结滚动,拉着你往巷口的阴影里站了站,眼睛瞥向外面,
“可我也和您直说了。这些东西……多半都没什么许可……但你要真挨个查过来,查得狠了……那他们也就不来了。到时集市空了,镇公所的税就收着费劲……所以镇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差不多就得了……”
布吕内拍了拍你的肩,笑容绽开,
“所以凡事都这样!太较真儿……恐怕大家都没活路。”
你们继续走着,井边的女人、墙角的男人、还有几个突然跑出又消失的孩子。他一直在讲镇上的情况,说的时候,语速是快的。你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
走到那座有着高高烟囱的建筑时,你仰头看了看。
“这是镇公所。”
布吕内拍着你的手臂,
“不大,但却是本镇第二高的建筑了。”
走到街道边缘时,对面走过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军装,腰间挂着佩剑,帽檐压得很低,步伐很快。
布吕内朝他抬了一下手。
“拉米少尉!”
那人停下,转过身。从你的角度看去,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一半。
“这位是洛尔先生!巴黎来的!”
布吕内喊了一声。
他朝布吕内点了点头,又看了你一眼,迈开腿走了。
“那是德尼·拉米,负责本镇治安。”
布吕内看着他的背影,向你靠了靠,
“国民自卫军的少尉。和镇长一样,都是本地人。”
你没说话,默默看着他。
“哦!我是说,他们都是这镇子上土生土长起来的。至于我的家乡……”
他四处望了望,转过身,抬起手指了指,你顺着看去,只有一堵墙,
“大概在那个方向,离这地方不近,可也还在皮卡第。”
你们继续往前走。
布吕内带你走入一条冷清许多的街道。路过一个巷口时,他给你指了指里面。
“这是磨坊巷。”
你顺着看去,巷子狭长,两边是土墙。但能望到尽头是一堆废旧的木箱。
“以前算是繁华的,后来富尼耶来了。带来了不少外面的信息,也让当地多出了不少店铺,所以这地方就没什么用了。而且,咱们脚下这条街,平时也真没什么人走。”
他指了指镇子外面的方向,
“因为除了能去往郊外的富尼耶庄园和林子,便没什么其他去处了。镇民也大多搬离了这片老镇区。都在另一端靠近军营和镇公所的地方居住。这样安全许多。”
“所以那个富尼耶,他为什么不住在繁华和安全一点的地方?”
“哦!那是因为他那个庄园以前是贵族的。城镇居民也都住在磨坊巷这边。后面革命了。庄园就没收了。那个庄园后来一直在拍卖,可住这里的人买不起,买得起的人,又不住这里。”
布吕内摇了摇头,
“但是六年前,富尼耶来了。他有钱,还打算定居于此,所以就买走了。可镇上后来建设时,完全是围绕着镇子另一端的镇公所发展的。”
他正要转身,磨坊巷巷口斜对面的一扇门就开了。一个女人探出头来,四十来岁,头发用布巾包着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布吕内先生!真高兴见到您。”
“埃莱娜。”
布吕内眼角堆起细纹,侧身面向你,
“这位是洛兰·洛尔先生,从巴黎来的知名剧作家,非常有才华。”
那女人看了你一眼,又看了看布吕内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布吕内先生的朋友?那肯定是贵客了。请您稍等一下。”
她笑着转身,钻进屋里,你看了看布吕内,他看着门内,你刚张嘴,女人便出来了,她手上拿着两小块奶酪,
“布吕内先生,您尝尝。”
布吕内接了过来,递给你一块,你默默接下,没有吃。
“您别见笑,没什么好招待的,屋子里也乱糟糟的……”
“哪里,好吃,很好吃。”
你转头看去,布吕内已经嚼得差不多了。
“您不嫌弃就好。”
埃莱娜看着布吕内点了点头,
“那……那您和朋友先忙。我就不再过多打扰您了。”
布吕内点点头,埃莱娜转身走进屋内,关上了门。
你们走出这条街,继续往前走。街角停着一辆马车,深绿色的厢体,两匹马,车夫坐在前面沉默无言。布吕内停下脚步。
“那是富尼耶先生的马车。”
他压低声音,视线钉在马车上。你还未张嘴,一个男人便从旁边的商铺拄着拐杖走出,他看起来五十来岁,和你一样的黑头发,高个子,胖而壮。
他抬眼看向布吕内,瞥了你一眼。
“布吕内先生。”
“富尼耶先生!”
布吕内快步走向他,
“您今天怎么到镇上来了?”
“几家店铺的货物运输问题。”
富尼耶挑起右眼眉,目光落在你身上,
“这位是?”
“啊!我给您介绍!”
布吕内侧过身,手掌伸向你,
“这位是洛兰·洛尔先生!著名剧作家,从巴黎来,昨天才刚到这里!就是我时常提起的那位知名年轻剧作家,《夜之旅人》就是他的作品之一。”
富尼耶向你抬了抬下巴。
“洛尔先生。”
你微微欠身。
“富尼耶先生。”
他的目光从你身上移开。
“布吕内先生,我有些税务上的事,明天想在庄园和您谈谈。您有空吗?”
“明天……”
布吕内皱着眉,摸了摸额头,看向你,
“明天什么时候?”
“上午。主要是关于上个月那批……”
在他们二人话语交谈之间,你瞥见车厢窗口的帘子掀起一个小角,你扭头看去时,帘子却快速垂落。
“那好吧……”
布吕内抿起嘴。
“嗯,十分感谢您,布吕内先生。”
富尼耶点了点头,走向马车,踩着矮凳进入了车厢。车夫拾起矮凳,重新回到座位上。轻轻挥鞭,马车便往前走了。你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马车没入街角。
一只手拍了下你的胳膊,你浑身一僵,扭头看去,布吕内缓缓摇着头,叹息一声。
“富尼耶先生就是这样,和人没什么话……张嘴也几乎都是生意……”
你点了点头。
你们又走了几步,前面有人小跑过来。是昨天你在镇公所外,看到的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。他手里还拿着什么册子,跑得有点喘。
“布吕内先生!镇长……镇长找您……他说……说现在就请您去一趟……”
“啊?我和镇长说了今天有事。”
布吕内瞪大眼睛,皱纹刻进额头,
“马塞尔,你确定是现在?”
“是……镇长说……现在……”
“哎……”
布吕内转过头看你,
“洛尔先生,那我……”
“您去忙。我自己走走。”
“好……实在不好意思……我有时间就再来找您……您多加保重。”
他同马塞尔快步离去,消失在拐角。
你继续走着,风晃着耳侧的窗子,木柴燃烧的焦苦弥漫在街口。你侧身缩进门洞,避开背负麻袋的老者。听着隔壁孩子,踏着木鞋欢笑奔跑。你走过酒馆时,皮埃尔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还是那个脏酒瓶。他看见你,咧起了嘴角,拍着一边的台阶。
“哟!写东西的!来!坐!”
你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他看着你傻笑,灌了了一口酒,递给你。你摆手。他再没勉强,又喝了一口。
“嗝!你今天去哪了?”
“四处走了走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军官,磨坊巷,一辆马车。”
“富尼耶的?”
他咂了咂嘴,
“有钱人。但他不怎么花钱。也小气。”
他双手搓着瓶身,嘴角扬了起来,
“但是……他那个养女倒是好看。就是不怎么爱笑……话也不多……有时候来到镇上,也对我点点头,”
他笑着又喝了一口,酒液顺着咧起的嘴边不住流下,
“不过那个小的,他侄女,爱笑。可不怎么爱出门。出门也是躲在马车里。”
你从口袋里掏出羊皮纸和炭笔,低头写了几行。皮埃尔凑过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“你又在记我的话?”
你看着羊皮纸点头。他低下脑袋,笑了。
“那你就写吧。我给你再讲讲他的养女。说起来你可能不信……”
你听了一会,多是些皮埃尔幻想和富尼耶的养女说上几句情话,对方便被他迷的神魂颠倒的故事。见天色渐晚,你站了起来。皮埃尔朝你挥了挥手。
“明天再来!”
你点点头,往旅馆的方向走。
回到房间,你把羊皮纸摊在桌上。
你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富尼耶有一个养女,一个侄女。德尼·拉米少尉负责本地治安,与镇长同是本地人。有位文书是马塞尔。布吕内和埃莱娜之间的关系很好。皮埃尔似乎喜欢富尼耶家的养女。”
你放下笔,拿起一旁的信纸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有人敲门。
你站起身,走到门边拉开。
布吕内站在门口,眉头微皱,抿着嘴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明天您有时间吗?”
“有时间。”
“那您还记得吗?咱们白天时,富尼耶先生请我去他在郊外的庄园商量税务的事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,他刚刚托人来找我。说如果您方便,可以一起去。”
你皱了下眉头,但随即舒展。
“好。”
“真的吗?那您多加休息。”
布吕内咧开嘴角,边说边向后退去,
“我明天早上来接您!”
看着他消失在拐角,你关上门,回到桌边坐下。从一旁拿起信纸,又翻出昨天乱涂乱画的羊皮纸。抄了几句,写在信纸上。
之后便睡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