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故事纯属虚构,与历史及现实无关,更未影射任何现实生活,仅是我本人内心黑暗。其中任何历史,常识,逻辑等错误只怨我本人智商低下。本人是第一次写故事,《皮卡第地区枪击案》是截取了我尚未完成的长篇小说里的其中一章。本故事中文字错误和人称视角切换带来的混乱感,只恨我文笔不好。请多海涵,非常感谢!)
皮卡第地区枪击案:
1799年11月27日,法国,皮卡第地区西南部,某小镇
你来到这座小镇时,天灰蒙蒙的,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田野里翻过的泥土气。整个小镇窝在河谷里,你站在小镇入口处,抬头,望去的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压着地皮,教堂的尖顶从中刺出,旁边是某座建筑稍矮半截的烟囱,默默陪伴着它。
你走入小镇后,发现街上的人不多,几个女人在井边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笑一声,又收了回去。你背着包,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——上面记着你在路上听到的故事、看到的人、想到的句子。
你抬头看去,教堂的尖顶只剩一个十字架插在某座草屋的顶上。但那个烟囱倒近了不少,你打算以此为方向参考。
你走着,不时抬头看向那个烟囱,走到街口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是洛尔先生吗?洛兰·洛尔先生?”
你站住了,转过身。
一个壮年男子从后面赶上来,你瞬间浑身僵硬,低头看去,那人两只手早已握住了你的手,握得很用力,上下晃了两下。
“哎呀!真的是您啊!洛尔先生!真没想到您会来这个镇子!真没想到!真想不到!我……我真是太惊喜了!”
你被他握着,浑身僵硬,试图抽出手,可他握得紧,
“哦!不好意思!请原谅我!请原谅我!”
那男子松开了一点,但没有放开你,
“我实在是喜不自胜,都忘了自我介绍。我是布吕内!让·布吕内!目前是这座小镇的税务官。”
你望着面前的男人,他笑的颧骨区域高高隆起,每颗牙都试图完整展示出来,
“我同时也是您的……就是……我很喜欢您的戏剧!每部都喜欢!只是去巴黎的机会没那么多……”
“布吕内先生,您好。”
你说着,从他掌心中抽了抽手指,稍微出来了两根。
“好!好!您好!我好!”
布吕内松开了你的手,但眼睛笑得眯在一起,看不见瞳孔,
“您怎么会来这个镇子?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?如果有,请您尽管说!”
“谢谢您……我只是四处游历。”
你在身后活动了下被攥得发麻的手掌。
“四处游历!”
自称布吕内的男人拍了一下手,
“太好了!所以您才会来到本地吗?那您今天会在镇上住下吗?您的马车呢?”
他往你身后看了看,
“您是徒步来的?我帮您安排一辆马车,或者住处?您住的地方定了吗?”
“布吕内先生……”
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。
你这才注意到,布吕内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约莫四十多岁,黑色外套,佩戴着三色帽徽,深棕色的头发,目光从你脸上扫过去,没有表情。
“布吕内先生,”
那个人又说了一遍,
“镇长那边——”
“哦!好!说完剩下这几句,我这就去!”
布吕内扭过头,又转回来,他向前一步拉住你的胳膊,抬起另一只手,指了个方向,和你打算去的方向一致,语速更快了,
“洛尔先生,您沿着这条街走到尽头,那边有一家旅馆,是本镇最大,最好的。您到了那里就找朱莉安太太,提我的名字——让·布吕内。她会安排好的。我这边——我忙完了就来拜访您!一定!”
“好的,谢谢您。”
“哪里的话!这是我的荣幸!”
布吕内松开了你的手臂,拍了拍上面的褶皱,跟着那个黑色外套的男人走了。
你长呼一口气,此时才仔细看了看他。
那人穿着沾满泥土的长靴,蓝色外套还算考究,整洁。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朝你挥了挥手。你也抬了一下手,幅度很小。你站在原地,看着布吕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被握过的地方还有点红。
攥了攥拳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入小镇深处,街上的人多了一些。有人推着车从你身边经过,车轮碾过碎石,嘎吱嘎吱响。一个小孩突然钻出,撞入了你的怀里,你用手臂扶了他一下,他站稳脚步,看了你一眼,跑了。你走到那座有着高高烟囱的建筑前,它是砖石结构的,入口上方刻有铭文,你看了看。
“自由、平等、博爱。”
你走近了些,透过窗户看见布吕内和那个黑色外套的男人并排站在里面,正在和对面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人说话,那人约莫五十岁,个子偏矮,胖而壮。那人旁边还站着一个高个儿,带着眼镜,瘦而佝偻,三十来岁。
你没有停太久,继续走。
经过一家酒馆的时候,你的目光被吸引。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那人抱着一个变了色的脏酒瓶,脑袋歪在一边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几个孩子围着他笑。
你放慢了脚步。
“……我跟你们说,”
那人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
“我年轻的时候,在巴黎,嗝!比那个商人富尼耶可有钱多了!真的!”
那人猛灌了一口酒,
“我跑去参加舞会。国王!路易,嗝……路易什么来着……反正就是那个国王!他都看了我一眼!但他没我帅!所以看了一眼后,就不敢再看了!”
孩子们笑得更响了。
“皮埃尔,你见过国王?你见过镇长的马还差不多!”
“是啊!巴科叔叔,我妈妈也说您都是在胡讲,没几句真话。”
“嗝!你们懂什么!”
皮埃尔举起脏酒瓶,
“那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!”
说罢,他仰头就灌,但喉结没动。
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走上了台阶。
“吱——”
门轴发出尖叫,你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昏暗的环境。
酒馆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撒着木屑。有几张橡木桌,没什么人,角落有个老人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,声音低沉。酒馆深处有一块木板架在两个酒桶上,后面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,袖子翻到手肘,正擦着杯子。你径直走去。
“您好,我想买一瓶酒带走。”
“要什么酒?”
那女人放下杯子,用布抹了下桌面,左臂的袖子垂了下来,
“这就有苹果酒,酸的,甜的。”
她翻了翻左臂的袖子,让它回到手肘的位置,又将几缕发丝别回耳后,
“酸的就是去年的,但便宜。”
“中等的就好,别太酸。谢谢”
那女人没有动,双手撑在桌面,目光将你从头扫到尾。
“你拿什么装?”
“哦!您这里有什么器皿吗?”
她盯了你一会。
“我这儿有陶壶。皮囊。”
她又从上到下扫了你一眼,
“当然也有玻璃的,可你得还。”
“陶壶就可以。”
那女人抬起手,从后面拿出一个陶罐。
“就这样的。五个苏。”
她大致给你看了一眼,歪歪扭扭的。
你点点头,她拿起木柄的铁勺走到酒桶边,拔开筒口木塞,伸入其中。
你看着那满满一勺暗褐色的液体倒进陶壶。一共是四勺。
“酒钱两个苏,壶五个苏。要是还把壶原样拿回来,就再退你五个苏。”
她把陶罐放在桌上。
你付了钱。
将羊皮纸夹在腋下,端着走了。
等走出酒馆门,你蹑手蹑脚着来到一边。
那皮埃尔此时正把眼睛对着瓶口里看,又放在耳边摇了摇,如此反复。
“酒来了,酒来了。”
你直接递给那醉汉,他也接了过来,愣了一下,抬头看你。
你没说话,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,掏出羊皮纸和炭笔。
皮埃尔端起来闻了闻,喝了一口。
“好酒!好!”
他猛灌了一大口,扭头看你,
“好酒!你是写东西的?”
“算是。”
“那你该把刚才那个记下来。国王看了我一眼。国王觉得他没我帅。”
“记了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
皮埃尔笑了两声,又喝了一口,
“那我再给你讲讲王后的样子……”
一个人从街对面径直走了过来。那人看着不到四十岁,肩膀很宽,肩上扛着旧燧石猎枪,枪管上挂着两只野兔。
醉汉皮埃尔看见他,把陶壶放到一边:
“纪尧姆!分半只给我尝尝!老久没吃那玩意儿了!”
他站起身,伸手去抓兔子,身子往前一扑。那猎户一转身,醉汉扑了个空,摔在地上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猎户和孩子们笑了起来,他伸出一个指头朝醉汉点了点。
“皮埃尔,你腿脚不好,想得倒挺好!”
皮埃尔爬起来,没拍身上的土,晃了晃。
“克洛德·纪尧姆!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”
“你……你小气!”
纪尧姆扛着枪走了。
皮埃尔咂了咂嘴,回到台阶边,端起陶壶,继续喝。
你低头写了几行。风把纸角吹起来,你用手指压住。写完之后,你站起来,把炭笔收好。
“走了?”
醉汉皮埃尔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你那纸上写的什么?”
“你讲的故事。”
皮埃尔愣了一下,咧嘴笑了。
“那你下次来,我再给你讲。”
你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街的尽头,果真有一家旅馆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杜瓦尔旅馆”。
你推门进去。墙边的桌子后坐着一个女人,她身后的墙上挂着钥匙,女人四十来岁,正在织东西。
“您好,我想在这里住下。”
她抬起头,打量了你一眼。
“你要在这里几晚?”
“我现在还不确定,可能需要三五天。也可能更多。”
女人转头,用鼻子指了指角落。
“旁边有通铺,三个苏一晚。不管吃。”
她顿了顿,手上的动作没停,
“楼上也有单间。有床,有窗。一晚十个苏。也有没窗的,一晚八个苏。超过两晚要先付一天的定金。晚餐价格另算。”
“好,我住有窗的单间。先付三晚的。”
“那行,楼上走廊倒数第二间。”
她点点头,放下织物,扭身从后面取了一把钥匙,
“你要是到时续住,就在后天傍晚前和我说。我一般都在店里,住在二楼走廊最里面的房间。有时我要是不在,你就在这里等会儿,一般不会太久便能回来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你付了钱,接过钥匙,走上楼梯。木阶在你脚下吱呀响。你按照对方所述推开了那扇门,走进去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靠墙有书桌。窗户关着,窗帘也被拉着,光线很暗。你把包和羊皮纸放在桌上,拉开窗帘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了进来。
街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猫,它看了你一眼,跳下去了。
你靠在窗前,看着下面的街道。
“喂!”
一辆厢体深绿色的四轮马车出现在街道拐角,车夫坐在前面的高座上,挥着鞭子赶着两匹马匆匆驶来。
几名扛着农具的男人向一旁靠了靠,提着篮子的妇人小跑到路边站住,扭头看去。几只散养的土狗从巷口钻出,狺狺狂吠,被落下的鞭子声吓退。先前在酒馆前看到的孩子们,有三四个站在路边望去,还有两个跟着跑了几步,又被一旁的大人拉回。
最终,它停在了那座有着高高烟囱的镇公所前。车夫跳下马车,去拿矮凳放在地上。
你摇了摇头,没再继续看,转过身,走到了桌边,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上,包则丢在地上。
你清出一小片供你写作的区域,拿起那卷羊皮纸,把刚才记的那几页翻出来看了一遍。弯着腰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霜月七日,下午,抵达信上所述皮卡第地区西南部小镇。镇上有一个税务官,自称让·布吕内,表示看过我的戏。有一个醉汉,依据周围孩子的话语,他应该叫皮埃尔·巴科。说他见过国王。他认识一个猎户,叫克洛德·纪尧姆,扛着两只野兔。”
你放下笔。风把窗框吹得嘎吱响。
但你没管,拉开椅子坐下来,抓起另一张羊皮纸和几张信纸,开始在羊皮纸上写另一行字。写得很慢,写完就划掉了。又写,又划掉。这面满了,就把羊皮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你举着笔,没有再写。你把羊皮纸折起来,丢在桌上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上。房间里很安静。壁炉是冷的。你坐在床沿上,看着对面的墙。
霜月七日。
你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完全亮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霜,看不清外面。你躺在床上,听了一会儿。街上有人走动,车轮碾过碎石,嘎吱嘎吱响。远处有钟声,一下,一下。你坐起来,穿上外套,到桌边把羊皮纸和炭笔塞进口袋里。你打开门的时候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你昨天见过的布吕内,另一个是旅馆的女老板朱莉安。她手里抱着一条毛毯,布吕内胳膊上搭着一件大衣。
“洛尔先生!”
布吕内的声音在走廊里很响,
“您昨晚睡得怎么样?这里条件实在差了些——我就说嘛,您该让我安排的。”
朱莉安看了布吕内一眼,又看向你。
“我实在不知道您是布吕内先生的朋友,您也没提……昨天多有冒犯。”
她把毛毯递过来,手指在边角上捏了一下,
“这是我自己的,不是店里的。您要不先用着。”
“是我自己没提。没关系。”
你摆摆手,
“屋里很好。”
朱莉安见你没接毛毯,也识趣放下,点了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就住在隔壁。您有什么事,半夜用鞋跟跺跺地板,或者拿东西敲敲墙壁,我立刻就过来。”
“不用这样,”
你不停摆手,
“真的没关系。”
她看了你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布吕内把大衣也递过来,你摆了摆手。他也没有勉强。朱莉安看了看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……我……”
“谢谢你,先下楼吧。有什么事再喊你。”
“欸!有什么您和这位先生就跺跺脚……”
说罢,朱莉安往一旁退了几步,转身下楼了。布吕内还站在门口,你看着朱莉安消失在楼梯拐角,而布吕内始终看着你。
“洛尔先生,请问,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?我能帮您做些什么?我今天恰好有时间。所以请您千万不要拒绝。”
你抬起手,摸了摸下巴。
“这样啊……我今天想在镇上先走走。您能给我介绍一下吗?对写戏有帮助。”
“当然!太好了!我这就带您去!”
你们走下楼梯,穿过大厅时,朱莉安站了起来,布吕内小跑几步,推开了门。冷风灌进来,你眯了一下眼睛,走了出去。布吕内走在你旁边,步子很快。
“您来时可能已经大致看过了。这镇子本就不大,却也五脏俱全。”
布吕内抬起手指了指街道左侧的店铺,
“洛尔先生。您瞧,那边是全镇最实惠的面包房,镇民几乎都从这里买。所以这里的税,我算是收得最轻的几家之一。”
他向你眨了眨眼,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几个孩子正站在面包房前吃着新出炉的黑麦面包,
“毕竟人民吃不上面包……那种事情会导致什么后果,大家十年前就知道了。”
布吕内叹了口气,摇着脑袋,而后扯起嘴角笑了下,
“但在这里,现在不会了。”
“对了!”
他突然拍手,你皱着眉看向他,
“洛尔先生,这座小镇,就是我们脚下这条街,再过几天会有集市。您至少也要在这儿住到那天。”
布吕内指了指身后,又指向前面的街角,
“因为,就这一整条街,您到时候再来看,那街边和路上就什么都有了。
他又伸出手掌,一个个手指掰着,
“不论是粮食,牲口,布匹,还有海边来的那些咸鱼……种类数不胜数。只是……”
布吕内向你靠了靠,声音压低,
“有些东西……就是流浪的穷苦人倒卖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。不一定有相关许可,但上面说要严查……其实东西没什么问题,但就是得管着……”
他收敛了笑容,喉结滚动了一下,拉着你往巷口的阴影里站了站,眼睛瞥向外面,
“可我也和您直说了。这些东西……多半都没什么许可……但你要真挨个查过来,查得狠了……那他们也就不来了。到时集市空了,镇公所的税就收着费劲……所以镇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差不多就得了……”
布吕内拍了拍你的肩,笑容瞬间绽开,
“所以凡事都这样!太较真儿……恐怕大家都没活路。”
你们继续走着,井边的女人、墙角的男人、还有几个突然跑出又消失的孩子。他一直在讲镇上的情况,说的时候,语气是快的。你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
走到那座有着高高烟囱的建筑时,你仰头看了看。
“这是镇公所。”
布吕内开口解释道,
“不大,但却是本镇第二高的建筑了。”
走到街道边缘时,对面走过去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军装,腰间挂着佩刀,帽檐压得很低,步伐很快。布吕内朝他抬了一下手。
“拉米少尉!”
那人停下来,转过身。从你的角度看去,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一半。
“这位是洛尔先生!巴黎来的!”
布吕内喊了一声。
他朝布吕内点了点头,又看了你一眼,继续走了。
“那是德尼·拉米,负责本镇治安。”
布吕内看着他的背影,向你靠了靠,
“国民自卫军的少尉。和镇长一样,都是本地人。”
你没有说话,默默看着他。
“哦!我是说,他们都是这镇子上土生土长起来的。至于我的家乡……”
他四处望了望,转到一个方向,抬起手指了指,你顺着看去,只有一堵墙,
“大概在那个方向,离这地方不近,可也还在皮卡第。”
你们继续往前走。
布吕内带你走入一条冷清许多的街道。路过一个巷口时,他给你指了指里面。
你顺着看去,巷子狭长,两边是土墙。但能望到尽头是一堆废旧的木箱。
“这是磨坊巷,”
布吕内说,
“以前算是繁华的,后来富尼耶来了。带来了不少外面的信息,也让当地多出了不少店铺,所以这地方就没什么用了。”
“而且,咱们脚下这条街道,平时也真没什么人走。”
他指了指镇子外面的方向,
“因为除了能去往郊外的富尼耶庄园和林子,便没什么其他去处了。镇民也大多搬离了这片老镇区。都在另一端靠近军营和镇公所的地方居住。这样安全许多。”
“所以那个富尼耶,他为什么不住在繁华和安全一点的地方?”
“哦!那是因为他那个庄园以前是贵族的。城镇居民也都住在磨坊巷这边。后面革命了。庄园就没收了。那个庄园后来一直在拍卖,可住这里的人买不起,买得起的人,又不住这里。”
你看着布吕内,他笑了笑,
“但是六年前,富尼耶来了。他有钱,还打算定居于此,就买走了。可镇上后来建设时,完全是围绕着镇子另一端的镇公所发展的。”
他正要转身,磨坊巷巷口斜对面的一扇门就开了。一个女人探出头来,四十来岁,头发用布巾包着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布吕内先生!真高兴见到您。”
“埃莱娜,”
布吕内笑了笑,侧身面向你,
“这位是洛兰·洛尔先生,从巴黎来的知名剧作家,非常有才华。”
那女人看了你一眼,又看了看布吕内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布吕内先生的朋友?那肯定是贵客了。请您稍等一下。”
她笑着转身,钻进了屋里,你看了看布吕内,他看着门内,你还没说话,女人就又出来了,她手上拿着两小块奶酪,
“布吕内先生,您尝尝。”
布吕内接了过来,递给你一块,你默默接下,没有吃。
“您别见笑,没什么好招待的,屋子里也乱糟糟的……”
“哪里,好吃,很好吃。”
你转头看去,布吕内已经嚼得差不多了。
“您不嫌弃就好。”
埃莱娜看着布吕内点了点头,
“那……那您和朋友先忙。我就不再过多打扰您了。”
布吕内点点头,埃莱娜转身走进了屋内,关上了门。
你们走出这条街,继续往前走。街角停着一辆马车,深绿色的厢体,两匹马,车夫坐在前面沉默无言。布吕内停下脚步。
“那是富尼耶先生的马车。”
他低声说。你还没来得及问。一个男人从旁边的商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,他看起来五十来岁,和你一样的黑头发,高个子,胖而壮。
他看了布吕内一眼,又看了你一眼。
“布吕内先生。”
“富尼耶先生!”
布吕内快步走过去,
“您今天怎么到镇上来了?”
“几家店铺的货物运输问题。”
富尼耶的目光落在你身上,抬了抬右眼的眉毛,
“这位是?”
“啊!我给您介绍!”
布吕内的声音大了起来,手掌伸向你,
“这位是洛兰·洛尔先生!著名剧作家,从巴黎来,昨天才刚到这里!就是我时常提起的那位知名年轻剧作家,《夜之旅人》就是他的作品之一。”
富尼耶向你点了点头。
“洛尔先生。”
你微微欠身。
“富尼耶先生。”
他的目光从你身上移开,看向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,我有些税务上的事,明天想在庄园和您谈谈。您有空吗?”
“明天……”
布吕内皱着眉,摸了摸额头,看向你,
“明天什么时候?”
“上午。主要是关于上个月那批……”
在他们二人话语交谈之间,你瞥见车厢窗口的帘子掀起一个小角,你扭头看去时,帘子快速落下了。
“那好吧……”
布吕内眉头皱起。
“嗯,十分感谢您,布吕内先生。”
富尼耶点了点头,走向马车,踩着矮凳进入了车厢。车夫拾起矮凳,重新回到座位上。轻轻挥鞭,马车便往前走了。你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马车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布吕内拍了下你的胳膊,你浑身一僵,扭头看他。他缓缓摇着头,叹息了一声。
“富尼耶先生就是这样,和人没什么话……张嘴也几乎都是生意……”
你点了点头。
你们又走了几步,前面有人小跑过来。是昨天你在镇公所外,看到的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。他手里还拿着什么册子,跑得有点喘。
“布吕内先生!镇长……镇长找您……他说……说现在就请您去一趟……”
“啊?我和镇长说了今天有事。”
布吕内瞪大了眼睛,抬头纹凝固在额头,
“马塞尔,你确定是现在?”
“是……镇长说……现在……”
“哎……”
布吕内转过头看你,
“洛尔先生,那我……”
“您去忙。我自己走走。”
“好……实在不好意思……我有时间就再来找您……您多加保重。”
他跟着马塞尔走了,步子很快。你站在街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你继续往前走。街上的人多了一些,有人推着车,有人背着麻袋,孩子们跑来跑去。你走过酒馆的时候,皮埃尔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还是那个脏酒瓶。他看见你,咧嘴笑了一下,拍了拍一边的台阶。
“哟!写东西的!来坐!”
你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他看着你傻笑,灌了了一口,递给你。你摆了摆手。他也没勉强,又喝了一口。
“嗝!你今天去哪了?”
“四处走了走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军官,磨坊巷,一辆马车。”
“富尼耶的?”
他咂了咂嘴,
“有钱人。但他不怎么花钱。也小气。”
他双手搓了搓瓶身,嘴角扬了起来,
“但是……他那个养女倒是好看。就是不怎么爱笑……话也不多……有时候来到镇上,也对我点点头,”
他笑着又喝了一口,酒液顺着咧起的嘴边不住流下,
“不过那个小的,他侄女,爱笑。可不怎么爱出门。出门也是躲在马车里。”
你从口袋里掏出羊皮纸和炭笔,低头写了几行。皮埃尔凑过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“你又在记我的话?”
你点了点头。他笑了笑。
“那你就写吧。我给你再讲讲他的养女。说起来你可能不信……”
你听了一会,多是些皮埃尔幻想和富尼耶的养女说上几句情话,对方便被他迷的神魂颠倒的故事。见天色渐晚,你站了起来。皮埃尔朝你挥了挥手。
“明天再来!”
你点了点头,往旅馆的方向走。
回到房间,你把羊皮纸摊在桌上。
你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富尼耶有一个养女,一个侄女。德尼·拉米少尉负责本地治安,与镇长同是本地人。有位文书是马塞尔。布吕内和埃莱娜之间的关系很好。皮埃尔似乎喜欢富尼耶家的养女。”
你放下笔,拿起一旁的羊皮纸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有人敲门。
你站起身,走到门边拉开。
是布吕内站在门口,眉头微皱,抿着嘴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明天您有时间吗?”
“有时间。”
“那您还记得吗?咱们白天时,富尼耶先生请我去他在郊外的庄园商量税务的事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,他刚刚托人来找我。说如果您方便,可以一起去。”
你皱了下眉头,但随即舒展。
“好。”
“真的吗?那您多加休息。”
布吕内笑了起来,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,
“我明天早上来接您!”
看着他消失在拐角,你关上门,回到桌边坐下。从一旁拿起信纸,又翻出昨天乱涂乱画的羊皮纸。抄了几句,写在信纸上。
之后便睡下了。
霜月八日。
布吕内来的时候,你刚吃完早饭。他站在旅馆门口,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,靴子上的泥也擦过了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!您已经准备好了吗?马车在外面等着。”
你跟着他走出去。
一辆马车停在门口,比昨天那辆小一些,也旧一些。车夫放下矮凳,布吕内先上去了,你跟在后面。马车颠了一下,开始往前走。布吕内坐在你对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。
“富尼耶先生的庄园在镇子外面,不算近。坐马车需要一段时间。他腿脚并不方便,平时不怎么来镇上,生意上的事有时是他的养女打理。但税务的事,他还是要自己过目。”
他皱着眉,停顿了下,
“他算是个谨慎严厉的人。”
你点了点头。
马车出了镇子,天灰蒙蒙的,路两边是田野,泥土是深褐色的,到处都是灌木丛,没人打理许久了。远处的树光秃秃的。布吕内又说了几句什么,你没有听清。马车拐进一条岔路,两边是修剪过的灌木,再往前,是一道铁门。门开着。车夫把车赶进去,停在台阶前面。
布吕内先下了车,你跟在后面。台阶上站着富尼耶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领口系着,很整齐。他旁边站着一个不高的年轻女孩,灰蓝色的长裙,十七八岁,深褐色的头发,脸有点圆。她看见你们,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住了。
“富尼耶先生!”
布吕内快步走上去,
“我请洛尔先生来了。”
富尼耶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。那个女孩跟在后面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你们跟着进了屋子。客厅不算大,家具陈设也不多,显得很干净。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富尼耶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,背挺得很直。那个女孩坐在他旁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布吕内坐在对面,你坐在他旁边。
“洛尔先生,”
富尼耶开口了,他握着拐杖,眼睛直勾勾看着你,
“听布吕内先生说,你是剧作家。”
“是。”
“在巴黎写戏?”
“许多地方都写,在巴黎上演过两三次。”
“不是两三次!是好几部!好几次!”
布吕内身体前倾,眼睛张得很大,
“《夜之旅人》,您看过吗?富尼耶先生,那部戏……”
“我没看过任何戏剧。”
富尼耶打断他,目光落在你身上,
“依我所见,剧作家和供人取乐的小丑别无二致,皆是不务正业的营生。”
一旁的女孩把头低了下去。
布吕内的笑容僵在脸上,嘴角抽搐一下。
“富尼耶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
富尼耶看了那个女孩一眼,
“之所以请洛尔先生过来,仅是因为我的小玛丽昂感兴趣。”
那个女孩的脸红了。她抬起头,看了你一眼,又低下去。
你没有说话。布吕内咳了一声,正要说什么,门开了。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。她看着比玛丽昂大几岁,棕红色的头发,脸上轮廓分明,算得上英俊,可却没什么表情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。
“伊莎贝拉,”
富尼耶招了招手,
“交给我就好。”
她把账册交给富尼耶,目光从你脸上扫过去,没有停留。布吕内站起来。
“这位是富尼耶先生的养女,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这位是洛兰·洛尔先生,从巴黎来的剧作家。”
你站起来,颔首。
“富尼耶小姐。”
她看了你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一下。
“洛尔先生。”
说罢,她转向富尼耶。
“富尼耶先生,接下来……”
“剩下的事情并不着急,先坐下吧。”
富尼耶抬了抬下巴,
“小玛丽昂旁边还有位置。”
她坐到玛丽昂身边。玛丽昂拉了拉她的袖子,她侧过头,听玛丽昂说了句什么,没有回应。
富尼耶站起来。
“布吕内先生,之后,请移步到书房谈吧。关于税务上的事。”
他看了一眼玛丽昂,又看了一眼你。
“伊莎贝拉,帮我陪陪小玛丽昂。”
他走了,布吕内跟在他后面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,嘴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门关上了。客厅里安静下来。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玛丽昂坐在那里,手指还在绞着。伊莎贝拉坐在她身边,没有动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”
玛丽昂开口了,声音很轻,
“我……我的名字是……”
她用食指绞了一下裙子,
“玛丽昂……玛丽昂·玛蒂厄。”
“您好,玛蒂厄小姐。”
“您好……”
玛丽昂望了你一眼,脑袋垂得更低了,
“您……您写的那些戏……都是什么样的?”
你看着她。
“什么样的都有。有的讲战争,有的讲远行,有的讲普通人过日子。”
“那……那有没有讲……讲……”
她的脸红了,伊莎贝拉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玛丽昂,不如让洛尔先生先歇一歇。他刚坐下。”
玛丽昂低下头。
“好吧……”
你看着伊莎贝拉。她没有看你。她的目光落在壁炉的火上。
“洛尔先生,”
伊莎贝拉移回目光,对上你的眼睛,
“您来镇上是游历?”
“是。”
“打算待多久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玛丽昂又抬起头。
“洛尔先生,您……您明天还会来吗?我……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您……就像……”
“咳……”
伊莎贝拉轻咳了一声,玛丽昂停住了。
“明天可能不行,”
你撅了撅嘴,
“但过几天可以。”
玛丽昂笑了起来。
“那……那过几天是多久呢?我可以和伊莎贝拉去接您。”
伊莎贝拉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你身上,又移开了。门开了。富尼耶和布吕内走出来。布吕内皱着眉,但看见你,又笑起来。
“洛尔先生,我们要走吗?”
你站起来,朝玛丽昂和伊莎贝拉点了点头。她们站起身,玛丽昂张了张嘴,可看了眼伊莎贝拉又闭上。
走出门的时候,布吕内走在你旁边,步子很快。上了马车,驶离庄园他才开口。
“洛尔先生,您千万不要介意。”
布吕内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僵硬,
“富尼耶先生对艺术不太……不太了解。他那句话,绝没有侮辱您的意思。他就是那样的人,说话多少有点……”
“我理解。”
“呼……那就好。反正,我是真不喜欢和他说话……”
布吕内吐出一口气,肩膀也松了下来,靠在车厢上。
“可他这个人,其实也不容易。听说当年从南边逃出来的时候,孩子没了,妻子也改嫁了,什么都没有,就剩他一个。能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他的喉结滚了滚,
“玛蒂厄小姐是他妹妹的孩子,他妹妹两年前死了,就接过来一起住了。至于伊莎贝拉……是五年前,还是六年前,逃到这里被他收养的……但富尼耶对她不错。
你听着,没有说话。
马车进了镇子,慢下来。布吕内掀起帘子看了看。
“洛尔先生,我送您回旅馆?”
“不用。前面酒馆停下就行。”
马车在酒馆门口停了。你跳下来,布吕内探出身子。
“明天晚上,我家里有个宴会。镇上有名的人都会来。您能来吗?当然,您要是不想就算了……”
你没有说话。
“哎……那……那我就先走了……”
布吕内缩回脑袋,马车往镇公所的方向走了。你站在酒馆门口,看着它拐过街角。
皮埃尔还坐在台阶上。他的脏酒瓶已经空了,脑袋垂在胸前。你在他旁边坐下来,他没有醒。你掏出羊皮纸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伊莎贝拉,和故事中一样不爱笑。”
你停了一下,又写,
“玛丽昂喜欢戏剧。但很害羞。”
然后把羊皮纸折起来,放回口袋里。
霜月九日。
布吕内一早就来了。他站在旅馆门口,穿了一件新的外套,靴子擦得很亮。
“洛尔先生!晚上宴会,您还记得吗?您……您考虑的怎么样了?您要是愿意来,我让人来接您。七点。您不用准备什么,人来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“真的吗?那太好了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你来到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你吃过早餐后,决定在镇子里逛逛,走到镇子边上,想往郊外走。刚出镇口,一个人走了过来。他身着军装,帽檐压得很低。是之前在街上见过的拉米少尉。
“洛尔先生?”
他停下来,看了你一眼,
“您要出去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“郊外不太安全。”
他举起手,抬了抬帽檐,给你指向镇外的一片农田和灌木丛,
“本镇国民自卫军人手不足,常备的士兵只有五六十名,要负责巡逻,征收与护送……一般听镇长调遣。没办法安排太多人保护您。”
他转过头,朝后面喊了一声,
“穆兰中士!过来!”
一个士兵从街角跑了过来。那人年纪看着比你大点,二十多岁,步伐矫健。
“拉米少尉!您找我?”
“这位是洛尔先生,布吕内先生的朋友。他从巴黎到我们镇来,现在他要去郊外,你负责陪他走走,。”
那士兵看了你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你摆了摆手,
“我还在镇里走走就行。”
拉米看着你,沉默了一会。
“那好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,步子很快。那个叫穆兰的士兵还站在原地。你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他没有跟上来。
你在镇子里又走了一圈。没什么好去的地方,于是在酒馆里买了酒,递给了台阶上的皮埃尔。
“今天这么早就来了?”
皮埃尔笑得满脸褶子,目光全在装满酒的陶壶上,
“哦!对了!上次那个陶壶……”
他把酒放到一边,手在身上掏来掏去,
“我把它还给玛丽了……她退了五个铜币……我得把它们给你。”
你看着他递来的铜币,摇了摇头。
“留着吧,继续买酒喝,就当我为你精彩的故事付钱了。”
“行!那也行!”
皮埃尔傻笑着把钱揣进了怀里,
“我继续给你讲新的故事!我可去过不少地方呢!”
你听他讲着,一辆板车停在了面前。板车上是和酒馆内酒桶完全一样的两个酒桶。
“皮埃尔!起来!”
你回头看去,酒馆的女老板玛丽已经站在了门口,指着面前板车上的两个酒桶,
“把它们给我弄进来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你看向身侧,皮埃尔已经摇摇晃晃站起身,他看着你,
“等下啊……我一会儿再讲……”
皮埃尔走到板车旁,在车夫的帮助下,他先把一只桶从车上滚下来,用膝盖顶着,稳住,两人半拖半滚地推上台阶。
“轻点!轻点!木桶经不住你们这样对待几次。”
女老板玛丽在门内,把一块旧木板垫在门槛上,让桶能滑进去。桶身撞上木板,闷响一声,酒液在里面晃荡。
你看着他们这样搬完两桶。
“哎哟……”
皮埃尔锤着腰回到你身边坐下,
“这些桶越来越沉了……造他们的人就不能确保一致吗?”
他端起陶壶喝了一口,笑着看向你,
“嗝!刚刚我说到哪儿了……算了,我给你讲讲我第一次喝酒的时候吧……”
傍晚的时候,你回到旅馆,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。七点,有人敲门。
你拉开门,是店老板朱莉安,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,你不认识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”
朱莉安低着头,顿了顿,看了你一眼,
“布吕内先生派车来接您了。”
“您好,洛兰·洛尔先生。”
旁边的男人将毛毡圆帽摘掉,拿在手里,
“我是按照布吕内先生的吩咐……来接您去晚宴呢……他还说……若您临时改变主意……或路上有什么吩咐,我都要一一照办。”
你点了点头,回头看了眼屋内,走进去关紧了窗户,来到走廊,关门。
你走在最前面下了楼,在门口回头看时,朱莉安站在桌子旁,攥着围裙,向你躬身,你点头回应。出门,上车。
马车行驶了有一会才停下。布吕内的家就在镇子中间地段,可以看到教堂。
当“洛兰”走进客厅的时候,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看去,有几位客人已经到了。
富尼耶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,背挺得很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他旁边坐着他的女儿和侄女:靠他近一点的是玛丽昂,她偶尔抬起头,看看这边,看看那边;另一边的伊莎贝拉低着头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划着;布吕内站在壁炉前,胳膊肘撑在壁炉台上,正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。那人四十多岁,深棕色的头发,是洛兰刚到小镇时站在布吕内身后的那个人。他端着酒杯,没有喝,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
侍者接过洛兰的大衣和帽子。
洛兰走进来的时候,布吕内在客厅那头就抬起手臂。
“洛尔先生!您来了!”
他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很响,壁炉旁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。布吕内快步走过来,两只手一起伸过来握洛兰的手,握得很用力,上下晃了两下才松开。
“说真的,我还担心您不来呢,”
布吕内眼睛眯成条缝,嘴角快咧到耳根,
“镇上有头有脸的,其实也就这些人,想必您也见过几位了,但正式的,恐怕还是头一回。”
洛兰点了点头。
布吕内引洛兰到壁炉旁。
“这位是本镇的治安法官,克莱芒·弗拉芒先生。”
“弗拉芒先生。”
“洛尔先生……”
克莱芒微微颔首,洛兰则回了个点头。
“本镇的富商,布鲁诺·富尼耶先生。”
“富尼耶先生。”
富尼耶从扶手椅上欠了欠身,没有说话。
“富尼耶先生的侄女玛丽昂·玛蒂厄,还有养女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”
“洛尔先生,很高兴再次见到您。”
伊莎贝拉抬起头,扯起嘴角笑了笑。
玛丽昂则扭过头,目光在洛兰脸上停了一瞬,抿着嘴笑了下,又移开了。
“洛尔先生,镇长还没到,”
布吕内侧过头,压低了声音,
“但快了。他这个人,从不让人等太久。”
过了一阵,前厅传来侍者的声音。
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人从门口走了进来,五十来岁,个子偏矮,胖而壮。洛兰在镇公所外透着窗户见过。他将大衣搭在胳膊上,一边走一边和身后的马塞尔说了句什么。马塞尔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布吕内立刻迎上去。
镇长将大衣递给侍者,目光扫过客厅,在洛兰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洛尔先生,”
镇长扯起一边嘴角,声音不高,
“您在镇上还习惯吗?”
“很好,谢谢镇长。”
“旅馆那边,条件差了些。”
镇长偏过头,看了马塞尔一眼,
“回头你安排一下,给洛尔先生送些柴火和毛毯过去。天冷了,这种事情不该让客人自己去张罗。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
镇长摆了摆手。
“应该的。如果哪里有我能办到的,你直接开口就好。”
马塞尔又写了一行。
布吕内偏过头,凑近洛兰,压低声音。
“镇长就是这样,事无巨细。”
洛兰没有说话。
镇长站在壁炉前,和克莱芒交换了几句。布吕内看了看座钟,又看了看镇长,然后清了清嗓子,朗声说:
“诸位,请入席吧。”
众人从客厅移步餐厅。镇长走在最前面,陪同着克莱芒。布吕内作为主人,走在稍后的位置,招呼着其他人。富尼耶跟在他后面,伊莎贝拉和玛丽昂走在富尼耶身侧。洛兰走在靠后的位置,马塞尔在洛兰前面半步,手里仍然拿着本子。
餐厅的门开着。
侍者站在门侧,微微低头。
长桌在中间横向摆放,两端放着两把扶手椅,铺着浆洗过的白桌布,边角的折痕还很明显。银烛台反光很亮,但蜡烛本身烧得不太均匀,有几根的火苗一直往一边歪。壁炉里的火刚生起来不久,木柴表面一层黑,没烧透。餐厅深处靠窗的位置还是冷的,窗玻璃上没结霜,是一层水雾。
镇长坐在长桌位于餐厅深处的主位,那把扶手椅比旁边的宽出一截,扶手也高。克莱芒坐在镇长右手边,旁边是马塞尔。富尼耶坐在镇长左手边。布吕内作为主人,坐在长桌的另一端,背对着壁炉。
伊莎贝拉被安排在靠门最近的位置,背对着门。玛丽昂坐在她旁边,靠里一些,却刻意向着伊莎贝拉挪了挪。洛兰被安排在长桌靠近布吕内的位置,和他之间隔开一个座位,洛兰面对着门,和伊莎贝拉面对面。桌上,每个被安排了来客的位子前摆好了锡制浅盘,右手边还有一只粗陶小碟放有面包。
洛兰坐下来,抬头扫了一眼。
镇长面前酒杯是满的,没有动。克莱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。富尼耶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,目光有时落在桌面上,有时扫过长桌。伊莎贝拉低着头,手在桌下,看不见在做些什么。玛丽昂偶尔抬起头,看看这边,看看那边,目光偶尔在洛兰的脸上停一下,被发现了就又收回目光。
侍者们端着汤盘从厨房走出。
布吕内坐在长桌另一端,他朝洛兰的方向探了探身。
“洛尔先生,您两年前在巴黎的时候,那部《夜之旅人》是在那里初映的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
布吕内的声音大了起来,指掌拍在桌沿,旁边几个人转过头看他,侍者放汤盘的动作也顿了一下,他看着在座的各位笑了笑,咳嗽了几下,
“我在巴黎看过。两年前,冬天。那场戏初映时——”
“布吕内先生。”
克莱芒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过来,不重,但很清楚。布吕内停住了,转过头。克莱芒端着酒杯,没有喝,看着这边。
“你刚才说《夜之旅人》?”
“是!洛尔先生的作品。”
布吕内转过头看洛兰,嘴角压不住笑,
“我在巴黎看过,那场戏——”
“在巴黎演得怎么样?”
克莱芒挑了挑眉,目光落在洛兰身上。
“还好。不过是承蒙剧院朋友帮助。”
洛兰撕下面包丢进汤里。
“还好?”
布吕内瞪大眼睛,坐直了身子,
“洛尔先生,您太谦虚了。我当时在巴黎住了半个月,看了六场。六场!”
他比了个手势,
“不是我只愿看六场,是我在的那段时间,那部戏剧就演了六场!而且每一场都坐满了。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在喊您的名字!当然!期间还有您其他的戏剧,我也都看了!”
“布吕内先生……”
洛兰眉头聚起,咧嘴笑了笑。
布吕内张着嘴停住了,目光扫了眼周围人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拿起了汤匙,没再说话。克莱芒看着洛兰,嘴角动了一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洛尔先生此前都住在巴黎?”
“不是。四处游历,去年离开的巴黎。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手指搭在酒杯脚上,没有松开。
“您初步打算停留多久?”
洛兰看着他,送到嘴边的勺子放回盘中。
克莱芒的目光没有回避,很平静。
“弗拉芒先生是觉得我住不惯?还是……”
“您不要误会,只是问问……”
克莱芒笑了一下,
“这小镇往大了说也就那么点儿地方,虽然守着从北边去巴黎的大道,但算不上必经之路。吃住环境想来……仅是不差而已,算不上多好。总怕哪里招待不周……”
“谢谢您,我是剧作家,也是吟游诗人。所以……”
洛兰耸耸肩,
“不是很喜欢总把自己锁在屋子里,然后对着那些纸张墨水绞尽脑汁。相比之下,我更爱四处游历,或许某些精彩的故事就藏在身边。”
克莱芒张了张嘴,看了镇长一眼。
镇长端着酒杯,没有看这边。
布吕内端起酒杯,朝洛兰举了一下。
“那太好了!洛尔先生,如果您的戏目里能有一部的灵感来源于此,那想必也能为小镇带来财富和知名度。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起来,声音有点大。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笑,彼此看了看。
镇长也笑了一下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洛尔先生,”
镇长放下酒杯,看向洛兰,
“看到布吕内先生如此推崇您的戏,我倒真想看看了。可惜镇上不比巴黎。”
“啊,镇长的意思是,”
克莱芒接过去,他向前探出身子,看着镇长,又转向洛兰,
“如果洛尔先生,您有兴趣,镇公所倒可以安排一个地方。”
洛兰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麻烦。我只是路过。”
镇长看了克莱芒一眼。
克莱芒抿了抿嘴,没有说话。
富尼耶一直没有参与对话。
他坐在镇长左手边,背挺得很直,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,目光有时落在桌面上,有时落在洛兰身上,但很快又移开。伊莎贝拉坐在靠门的位置,一直低着头,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说话的人,又低下去。玛丽昂倒是抬着头,看了看布吕内,又看了看洛兰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说出来。
镇长放下酒杯,转向富尼耶。
“富尼耶先生,最近生意怎么样?”
富尼耶微微欠身。
“托镇长的福,还过得去。”
“货物进出的路上还太平吗?”
富尼耶皱着眉沉默了一下。
“最近不太平。上个月丢了一批货,从亚眠过来的。只有几个车夫跑了回来,说遇上了劫匪。”
“最近这类案子是多了。”
克莱芒接过话题,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,
“盗窃、抢劫、伤人,查来查去,多半是路遇劫匪或者逃兵。镇中心好一些,但靠近镇子边缘,或者磨坊巷郊外的那一片灌木丛,总是弄得镇民人心惶惶的。”
“镇子人手不足。”
镇长用食指挠了挠额头的纹路,
“我跟上面报过,回文还没到。”
法官克莱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,转向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,您先前提起的那位军官朋友……他是这两天到吗?”
税务官布吕内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,向前伸了伸脖子,皱起眉头又舒展。
“啊,是!日子差不多是这几天。路上可能不好走。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用汤匙搅了搅肉汤表面的油脂,看向布吕内:
“他……好相处吗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布吕内笑得眼睛眯了起来,把汤匙放下,摆了摆手,
“您放心。我和他是十多年的朋友了,都是皮卡第出来的。他革命后去了巴黎,我留在这里。一直有书信往来。他这个人,好相处,忠于共和国。”
克莱芒笑着点头,手上动作没停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镇长将汤匙横着丢到盘中,端起酒杯,转向富尼耶,举了一下。
“富尼耶先生,说到这个,我倒想问问……有兴趣为小姐们择一位如意郎君吗?如果有兴趣,我倒认识几位不错的年轻人。”
富尼耶急忙丢下汤匙,笑了笑,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。
“多谢镇长好意。玛丽昂还小,不着急。”
他咽了下口水,
“至于伊莎贝拉,我的生意也需要她帮忙打理。有她在,我能省不少劲。所以……暂时没这层考虑……”
镇长点了点头,放下酒杯。
“都不算小了,而且有女孩的家庭……总是要考虑这些的。更何况有两位女孩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您说的是。”
富尼耶点了点头。
伊莎贝拉低着头,手指在桌沿上划着,划得很慢。
玛丽昂看了眼洛兰,又看向富尼耶,嘴唇抿了一下,转过头去看壁炉里的火。
侍者从镇长开始依次收走汤盘。
没多久,玛丽昂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要去整理一下。”
她声音不大,朝侧门走过去。
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几下,门轻轻开了,又缓缓关上。
餐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透过杯子看着镇长。
镇长正转头越过克莱芒和马塞尔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低。
富尼耶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。
门在这时候开了。
不是侧门,是餐厅正门。
风从外吹来,靠门那几支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。伊莎贝拉背对着门而坐,感觉到后颈一阵凉意,但没有转身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转过去。
布吕内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吱——”
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。
“哎呀!莫里斯!”
他举着一只手,快步走了过去。
那人走进来,靴子踩在石板上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他摘下帽子,夹在腋下,伸出手和布吕内握在一起。
布吕内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在伊莎贝拉身后响起:
“怎么样?来的路上还顺利吗?我以为你明天才到。”
“赶了夜路。”
莫里斯的声音不高,有点哑。
布吕内转过身,手臂朝长桌的方向一展。
“各位,这位是莫里斯·莫雷尔中尉。他就是我说从巴黎调过来的军官。”
法官克莱芒站起身,微微颔首。
“中尉,欢迎。”
莫里斯朝他点了点头。
文书马塞尔也站起来了,本子还夹在胳膊底下,两只手垂在身侧,站得很直,没有说话。
镇长坐在主位上,微微欠身。没有站起来,端着酒杯,朝莫里斯的方向举了一下。
“中尉。辛苦了。”
布吕内伸着胳膊一一介绍。
“这位是镇长,克洛德·奈勒先生。”
莫里斯微微欠身。
“奈勒先生。”
镇长点点头。
“这位是治安法官,克莱芒·弗拉芒。”
“弗拉芒先生。”
“中尉先生……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坐下了。
“这位是布鲁诺·富尼耶先生。镇上最重要的商人。”
富尼耶站起来,俯身示意了一下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这位是马塞尔·杜蒙。镇上的文书,记性很好,简直过目不忘。
“您好,中尉。”
马塞尔微微弯腰。
“你好,杜蒙先生。”
莫里斯点头。
“这位是洛兰·洛尔先生。著名剧作家!从巴黎来的。”
莫里斯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洛尔先生。”
洛兰站起来,微微欠身。
“中尉先生。”
布吕内转向眼前。
“这位是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富尼耶先生的养女。旁边的座位……”
“吱——”
餐厅的侧门开了。
侍者端着一个大浅盘走进来。锡镐盘边沿擦得很亮。盘子里是一整只烤野兔,腿朝上,脊背朝下。表皮烤成了深褐色,油光发亮,肉汁浇在上面,沿着腿骨往下淌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它吸引了过去。
“放那儿。”
布吕内朝侍者抬了抬下巴,指向自己面前的桌面,
“然后,你……你去再准备一套餐具……”
侍者端着大盘子走过去,放在布吕内的位置前。烤野兔的肉汁还在微微冒着热气,香草的气味弥散开来。
伊莎贝拉看着布吕内的背影走向座位。
“吱——”
她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了,一个带着寒气的身影坐了下来,大氅搭在椅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伊莎贝拉没有扭头,她收回余光,目光聚焦在自己面前的酒杯,烛光在酒液表面晃。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节微微收紧,又松开。
布吕内拿起公用刀叉,站在几步之外,扭头时愣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张了张嘴,看着莫里斯坐下的位置,侍者正在为他更换新的餐具,又看了看侍者在长桌位于自己和洛兰之间位置,新添加的椅子和餐具,嘴唇动了一下,笑着摇了摇头,低下脑袋,开始切那只兔子。
镇长看着布吕内的手上的动作,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他脸上,停了两秒,转开。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。
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在莫里斯和伊莎贝拉之间移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布吕内先卸下一条后腿,放在盘子边沿。
“给镇长送去。”
侍者端起来,放到镇长面前。
镇长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第二条后腿卸下来。布吕内看了一眼克莱芒,又看了一眼富尼耶,把这条腿朝克莱芒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给弗拉芒法官端过去。”
侍者端过去。
两条前腿并排放在盘子里。
“给富尼耶先生。”
侍者照做。
富尼耶看着伊莎贝拉,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,而后回过神,把其中一条拨到自己盘子里,另一条留在桌上。
脊背肉切成段。
第一段给了洛兰,但他没有看任何人。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面包,拿起来,掰了一块,放在嘴里,慢慢嚼着。
第二段给马塞尔,他微微点头。
第三段和第四段并排,给莫里斯。
侍者端到莫里斯面前时,他笑了笑。
“非常感谢!”
而盘子里还剩一段脊背肉。
布吕内把它朝门口推了推。
侍者端到伊莎贝拉面前。
她低着头,肩膀一颤。
布吕内又切了两块肋骨,连着一截碎肉,放在一个小碟子里,递给侍者,指了指新摆出的椅子。
“给玛丽昂小姐留着。”
侍者接过,放在洛兰旁边的空位置上。
至于剩下的骨架和碎肉,布吕内则拨到自己盘子里。
“诸位,请用。”
莫里斯扬起一侧嘴角摸了摸新换的刀叉。
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来。
“咳咳……”
布吕内清了清嗓子,朝莫里斯的方向探了探身,
“莫里斯,从巴黎过来,路上走了几天?”
“五天。路上遇到了暴雨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一人一马而已。如此更快。”
镇长没有抬头。他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兔腿,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。
克莱芒将插有兔肉的叉子放下,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莫雷尔中尉……您来是喜事……我们这地方,刚好就缺军官……您第一次来,可能有些地方不清楚,这里不如巴黎,附近总有逃兵和劫匪。”
莫里斯点了点头,用叉子摁住盘中的脊背肉,一片片割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?”
克莱芒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莫里斯手上动作没停,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,扫过长桌。
“来到了这片土地,虽然不完全是,但也勉强算回到故乡了。”
克莱芒微微愣住,身体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您……您也是这地方的人?我怎么不清楚?这几十年来,从没听过您……”
“这是当然!莫里斯是我隔壁镇的。”
布吕内插进来,声音带着笑,
“离这儿不近,但比巴黎可近多了。都是皮卡第,怎么能不算回到故乡呢?”
“是……那倒是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克莱芒笑起来,布吕内也跟着笑。两个人的笑声在餐厅里撞了一下。
镇长扯了扯嘴角。
富尼耶点了点头。
洛兰没有笑。
伊莎贝拉没有笑,她低着头,肩膀沉着。
克莱芒收了笑,又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那您……怎么就去了巴黎呢?啊!我是说……您和布吕内先生是老友,怎么没留在这附近呢?”
莫里斯割着肉,看着面前的酒杯,杯壁上映着烛火,一小团黄光在酒液里晃。
“我爹是给领主种地的。那几年收成都不好。欠的债还不上,新的债又来。”
他眯了眯眼,手上动作没停,更没慢,
“那天早上,他背起麻袋,装着地里的仅有收成,瘪瘪的。说要去找领主还债。”
镇长没看他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“但我在家里劈一上午的柴,下午又去翻完了最后一垄地。天开始暗了,我站在田埂上望,但路是空的。”
马塞尔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字。
“于是,我往镇上走。等到了镇口,才算看见他了。他身边围了一堆人,他们站着,他自己却躺在地上。”
莫里斯叉起一片兔肉,举到嘴边停了停,
“我看见,他胸口凹下去一块。脸上有道印子,那印子从额头到下巴,手边攥着的,是那个瘪瘪的麻袋。”
兔肉被送入口中,直接咽下,
“旁边有人说,是领主的马车,马惊了。那马平时就烈,被撞的人腿脚不好,既然遇上,就该是他死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从克莱芒脸上移过去,落在镇长脸上,又移开。扫过富尼耶,洛兰,锁在伊莎贝拉身上。
她低着头,手指搭在腿上,没有动。
“我蹲下身,摸了摸那张脸,凉的。后来有人拉住我。说,‘孩子,别看了’。我没哭。我站在街边,一直看到天黑,看着有人来将他抬走。转身跑回了家。”
莫里斯将一块剥干净的骨头拔到盘边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,
“我推开门,我娘问我爹,我说‘死了’。我娘的咳嗽声停了,很久后,又开始咳。”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放下的时候,杯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转天又有人来传话,说领主大人发善心,免了我们家三个月的债。”
他耸了耸肩,侧着脑袋看向伊莎贝拉,
“后来我娘也死了。”
他看着伊莎贝拉,一眨不眨,
“咳死的。但比我爹多活了几个月,咳到最后,咳不动了。死的时候我在旁边。吸不进气,也没劲吐气。”
莫里斯端起酒杯,
“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扭头向着克莱芒举了一下,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为了共和国。”
克莱芒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镇长。镇长没有动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。
“为……为了共和国……”
布吕内也举起来。
“为了共和国!”
富尼耶举起酒杯。
马塞尔举起酒杯。
洛兰举起酒杯,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莫里斯脸上,又落在伊莎贝拉身上,放到嘴边,没喝,放下了。
伊莎贝拉没有举杯。
莫里斯把酒杯放下,拿起刀叉,开始继续切剩下骨头上的肉。
刀叉碰在盘上,一下,一下。
侧门这时开了。
玛丽昂走了进来,头发有点乱,脸颊红扑扑的。走了几步,她愣了一下。
“吱——”
伊莎贝拉站起来,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。
“玛丽昂,你要坐这里嘛……”
她低着头,声音有点紧。
玛丽昂还没反应过来,莫里斯已经站起来了,他向旁退了一步,从伊莎贝拉后面冒出,转过身,看着玛丽昂,嘴角牵了一下。
“抱歉,看来我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。”
“玛丽昂小姐。”
布吕内放下酒杯,站起来,
“这边请。”
布吕内指了下自己一旁的位置,也在洛兰旁边,
“这里暖和些。”
布吕内走过去,微微侧身,拉开了椅子。
玛丽昂看了看那个方向,又看了看莫里斯坐着的自己的位子,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布吕内先生。”
她走过去坐下,朝身边洛兰看了一眼,
“您好……洛尔先生……”
洛兰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伊莎贝拉坐了回去,她的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去碰桌上的酒杯。莫里斯坐在她旁边,隔着一步的距离。他手里的刀叉还在切着肉,一下,一下。
布吕内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,端起酒杯,朝镇长举了一下。
“镇长先生,这只兔子如何?”
“不错。”
“猎户纪尧姆打的。今天上午刚送来。”
镇长抿了一口酒,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莫里斯身上。
“中尉,巴黎也能吃到野兔?”
“能。”
“味道如何?”
莫里斯把肉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不如这里的。”
镇长低下头,继续吃。
布吕内此时看向莫里斯。
“对了,莫里斯。你这次调过来,是长期还是短期?”
“具体情况要看上面怎么安排。”
莫里斯没有抬头,刀叉没停。
布吕内点了点头。
“也是。那先安顿下来,其他的慢慢说。”
镇长放下酒杯,看着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,中尉的驻地安排好了吗?”
布吕内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……我以为,”
“镇上驻军原来有营房,”
镇长将骨头丢到盘边,
“可去年冬天塌了一间,到现在还没修好。这件事我跟上面报过,回文还没到。”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,
“中尉要是过来,住的地方得另想办法。”
布吕内摇摇头。
“没事……这个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镇长点了下头,没有说话,靠在了椅背上。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克莱芒看了看镇长,又看了看莫里斯,低头在骨头上摆弄着刀叉,没有说话。
布吕内扫了一眼,富尼耶的盘子已经空了,洛兰吃了几口,便拿着面包一直啃。莫里斯把所有剔净的骨头推到盘子边缘,放下刀叉。伊莎贝拉的盘子几乎没动。玛丽昂低下头,绞着自己的裙子。而克莱芒还在剔骨头上最后一点肉。
“收了吧……”
听到布吕内的话,侍者们走过来,从镇长开始,依次收走每个人面前的锡镐浅盘和公用大盘子。盘子叠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伊莎贝拉坐着,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呼吸很浅,胸口看不出起伏。
莫里斯慢慢嚼着嘴里的肉。他嚼了很久。
洛兰看着伊莎贝拉。烛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啃着面包。
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镇长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,又端起来喝了一口,看向莫里斯。
“中尉,那个……”
此时侧门开了。
侍者端着一个大陶罐走进来,罐壁冒着热气,用厚布巾垫着。
布吕内起身向朝侍者做了个手势。
他和侍者一起走到镇长身边。
布吕内干笑了一声。
“对了,镇长,关于莫里斯中尉的事……我回头再跟您细说。先吃饭,先吃饭。”
布吕内拿起大汤勺,舀了一勺,肉两块,萝卜一块,浇满汤汁。镇长奈勒面前的盘子满了。侍者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是法官克莱芒。布吕内又舀了一勺。
另一边是商人富尼耶。布吕内舀了一勺。
之后侍者抱着陶罐,围着长桌依次走过。
侍者走到莫里斯面前,罐子倾斜,蒸汽涌上来。莫里斯看了一眼罐子,又看了一眼伊莎贝拉。
她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“我来吧。”
莫里斯接过罐子。用布巾垫着,他舀了一勺。肉一块,萝卜一块。
转向伊莎贝拉的碟子,倒满。
伊莎贝拉浑身一颤,没有抬头。
莫里斯给自己舀了一勺。肉两块,萝卜半块,汤多一些。
他递回罐子,没有再看她。
二人对面,侍者把罐子放在洛兰和玛丽昂之间。罐子离玛丽昂不远,但她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洛兰放下叉子,拿起汤勺。
“玛丽昂小姐,”
他舀了一勺,递过去,
“请问,您要尝尝看吗?”
玛丽昂抬起头。
“谢谢洛尔先生。”
洛兰点了点头。肉一块,萝卜一块,汤汁淋在上面,冒着热气。
他给自己舀了一勺,只有汤,慢慢喝着。
“富尼耶小姐,”
莫里斯拿起汤匙,热气在眼前蒸腾,
“真不打算喝点吗?凉了就不好了。”
伊莎贝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她慢慢抬起手,握住汤匙,刮了一下盘底,歪着举起,本就没舀起多少,撒了更多,只在表面沾着些液体,将汤匙送入一口,含住,拔出。
随后放下,没有看他。
莫里斯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他拿起面包,啃下一块,在嘴里慢慢嚼。
镇长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又一下。
马塞尔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,朝富尼耶举了一下。
“富尼耶先生,上个月丢的那批货,找回来没有?”
富尼耶看了看镇长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报案了吗?”
“报了……但是一直没消息……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。
“回头我去军营那边催一催。”
“有劳。”
克莱芒摆了摆手。
“份内的事。”
富尼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莫里斯身上,停了一瞬,又收回来。
莫里斯没有看他,专注于碗底的汤汁。
伊莎贝拉低着头,抬眼看着面前的汤。白雾还在升起来,散开。她的手指还搭在汤匙上,没有动。
洛兰看着这两个人,扭头看了看瞥向他的玛丽昂,笑了笑,低头继续喝汤。
侍者收走陶罐和每个人面前的汤盘,擦干净桌面。端上来两个小碟子。一个放着几块切好的奶酪,颜色发白,边缘微微发干;另一个碟子里是苹果,切成块,码成两三层,果肉有点发黄。
布吕内把两个碟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。
“诸位,请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克莱芒用公用小刀切了一块奶酪,放在自己盘子里。富尼耶拿了两块苹果。玛丽昂拿了一块奶酪、一块苹果,又帮洛兰拿了一块苹果,洛兰把它放在盘子里,没有吃。
莫里斯没有动。
他看着面前那两个碟子,胳膊架在桌子边缘,手指一下下敲着。
伊莎贝拉也没有动。
布吕内拿了一块奶酪,放在面包上,咬了一口。
“奶酪是埃莱娜送来的,”
他嚼着,看了看面包被咬下的地方,
“感觉还不错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克莱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。
侍者端上咖啡。每人一小杯,黑色,烫手。玛丽昂端起杯子吹了吹,抿了一口,皱了一下眉。洛兰端起,放在嘴边,透过杯子里冒出来的白雾,看向对面。
侍者又端上来一小瓶苹果白兰地,放在布吕内面前。布吕内拔开瓶塞,给自己倒了一杯,把瓶子递给侍者。
“给镇长。”
侍者端着瓶子走到镇长身边。
镇长摆了摆手。
“喝不下了,喝不下了。”
侍者转向克莱芒。
克莱芒也摆了摆手。
富尼耶要了一小杯。
马塞尔摆了摆手。
洛兰还在端着杯子看白雾。
侍者走到莫里斯身边。
莫里斯看了一眼瓶子。
“倒一点。”
侍者给他倒了小半杯。莫里斯端起杯子,没有喝,看了一眼,放到左手边。
侍者转向伊莎贝拉。
她没有抬头。
“不用了……谢谢……”
声音很轻。
侍者把瓶子放回布吕内面前。
布吕内端起自己的杯子,朝镇长举了一下。镇长端起咖啡杯,回了一下。
两个杯子都没有碰到嘴唇。
镇长放下咖啡杯,站起来。
其他人跟着起身。
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马塞尔合上本子,夹在胳膊底下。
镇长看了看莫里斯,又转向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,今晚不错。”
布吕内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您客气了,镇长。全凭您的支持。”
镇长点头,克莱芒与马塞尔跟着他走了。
富尼耶走到伊莎贝拉身边,把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玛丽昂从长桌另一边走过来,挽住伊莎贝拉的胳膊。
“走吧。”
伊莎贝拉低着头,没有看身边的莫里斯。
莫里斯站在桌边,慢慢端起那半杯白兰地,放到嘴边,没有喝。
他看着她走出去。门开了,冷风灌进来,烛火晃了一下。门关了。
莫里斯把杯子放回桌上,走向布吕内,侧过头,说了些什么。离开了餐厅。
洛兰坐在位子上,看着空荡荡的长桌。蜡烛烧短了一截,烛泪在银烛台上凝成白白的灯花。壁炉里的火快灭了,只剩几根红炭,在灰烬里一明一暗。
他站起来,来到布吕内身边。
“感谢您邀请我参加晚餐,布吕内先生。”
“诶!您这是哪里的话,您能来是我的荣幸,我该感谢您才对。”
布吕内笑着,但眼皮有些沉重着压下来,
“对了!洛兰·洛尔先生,您怎么回去?我叫人去备马车。”
“不必了!不必了!谢谢你,我走几步就到了。”
“这怎么行!您一个人……不安全吧……而且风冷了,您怎么……”
“好了,好了……真不用了,我自己就行。人多了,我反而不自在。”
“那好吧……您都如此说了……我不强求。您慢走,有什么事是我能办到的,您直说。我一定尽力!”
洛兰点了点头。
经过莫里斯坐过的位子时,瞥见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刀叉留下来的。
他没停,直接走了出去。
“洛尔先生!”
刚踏入客厅,布吕内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。洛兰扭头看去,布吕内快步走来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您……您能来书房一下吗?”
洛兰点了点头。
“那您这边请。”
二人走入书房,布吕内快步走到书桌后面,拉开抽屉。
“洛尔先生,您看。”
布吕内举起一把小巧的燧发手枪,两只手托着,枪口向着一旁。
“布吕内先生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洛尔先生……您别误会。您来本镇这么久,想必也听说了附近不安全。更何况您四处游历……”
布吕内的手指摩挲了樱桃木握把,
“我觉得……您带着防身,能多层保障。”
“谢谢你的好意。布吕内先生。”
洛兰摇摇头,
“燧发手枪随身携带并不方便。不论是出入城镇还是地区,受到的检查和盘问都会更多。而且四处游历,火药容易受潮,枪支关键部位也容易生锈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
布吕内放下了那把手枪,从抽屉中又掏出一把短刀,
“这个呢?您路上割绳子,切肉……”
布吕内用指肚轻轻触着刀刃。
“谢谢你的好意。这些我都有准备,我来小镇之后,你对我本就多有关照。对此我无以为报,怎能再收下这些呢?”
“哎呀,您这是哪里的话……这是我本就应该做的……”
“再次感谢您的邀请。这场晚宴,真的很精彩。”
“真的吗?那太好了!”
布吕内放下刀,来到洛兰身边,
“那您……自己一个人回去……没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……路上一定注意安全……”
“好的,谢谢你,布吕内先生。”
洛兰走出书房,穿过客厅与前厅,外面的风很冷。
富尼耶的马车已经走了。
洛兰看了看四周,朝旅馆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听见布吕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但不是叫他,洛兰没有回头,继续走,一步步踩在石板路上,声音很轻。
之后,你就独自走在回旅馆的路上,途径酒馆时,发现醉汉皮埃尔裹着衣服,坐在酒馆的台阶上。身后的酒馆里还有动静,但没什么光亮了。
“还不回去?”
你来到皮埃尔身边,没有坐下。
“写东西的……你怎么才来……”
“你在等我?”
“在等今天结束……”
你点了点头。
“少喝点吧!”
酒馆里传来一个女声,
“别哪天一头栽进泥坑里。”
你扭头看去,酒馆老板走了出来,她手里拎着醉汉的脏酒瓶,看到你时愣了一下,站在门口朝皮埃尔晃了晃酒瓶。
“没事!我专心看路就行!”
醉汉窜起身,摇摇晃晃着转身,双手去接脏酒瓶,拿过来后,放在脸边蹭了蹭。
“今天没什么人喝酒……”
她瞥了你一眼,裹了裹身上的旧毯子,重新看向皮埃尔,
“所以剩的不多。就灌了半瓶不到。”
“没事,没事……有就行!”
皮埃尔笑得合不拢嘴,扭头看向你,举了举瓶子,
“好酒!虽然是别人杯底的剩酒,但别有一番滋味!哈哈……”
你皱着眉,点了点头。
“皮埃尔,你自己多看路。别到处瞎逛!”
玛丽又看了你一眼,转身回了酒馆。
“写东西的……”
皮埃尔喊了你一声,
“你也多看路!我回去了。”
“今天结束了?”
你看着他抱在怀里的酒瓶。
“结束了!所以故事也没了!”
醉汉顿了顿,
“你明天早点来,我多给你讲讲!还有傍晚没讲完的故事,但是今天没有了,今天结束了……”
他摇摇晃晃着转身,往磨坊巷走去。
你站在台阶旁,酒馆里的动静也消失了。
“哎……”
你摇摇头,回到了旅馆。
你坐到桌边,随意抓起一张羊皮纸,在上面写了今天的事情。而后找出先前的信纸,举着笔停了许久。
你写得很慢。写完之后,你坐在桌前,看着,看了很久没有动。
霜月十日。
早上,有人敲门,你缓缓爬起身。等打开门时,门外已经没人了。地上放着几捆柴火和一条毛毯。你弯腰拿起来,放在桌边。你站在窗前,看着街上。有人从镇公所出来,是莫里斯。他后面跟着一个人,帽檐压得很低,是拉米。他们一起消失在了街角。
你伸了伸懒腰,打算在不出小镇的前提下,沿着外围区域走走。
你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。
发现玛丽昂站在门口,伊莎贝拉站在她身后。玛丽昂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裙子,领口系着一条缎带,有点歪。她的脸被风吹红了,鼻尖也是红的。伊莎贝拉穿着深色的裙子,头发挽在后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洛尔先生,我们……我们路过这里,顺便……顺便来看看您。”
玛丽昂的声音很小,
“我们……没有打扰您吧?”
“没有,请进。”
她们走进来。玛丽昂在椅子上坐下,伊莎贝拉站在窗边,没有坐。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玛丽昂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,嘴唇动了几次,却没有任何话说出来。
“您……您在巴黎……待得久嘛?”
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四处游历,在巴黎的时间断断续续,但加起来也算久。”
“那里……有很多戏院吗?”
“有一些。”
“您写的戏……都演过吗?”
“演过几部。”
她点了点头,低下头,又抬起头。
“我……我没去过巴黎。伊莎贝拉去过,她说那里很大,人很多。她说她不喜欢。”
你看了伊莎贝拉一眼。她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,没有说话。
“您下一部戏打算写什么?”
玛丽昂又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这次会从这里找故事吗?”
“会的,这一路都会找。例如路上遇见的人,酒馆里听到的话,街边发生的事。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。
“那您在我们镇上找到故事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
她笑了,嘴角弯起来,眼睛也弯了。
你看着她,继续说。
“只是能写成戏剧的不多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
“我不知道,也许是因为观众不喜欢吧。”
你摇了摇头,
“有些事情我觉得很好,然后洋洋洒洒写了几十篇。可观众不喜欢。所以它们不能成为戏剧。所以被人读起时,只能是作为我的遗物吧。”
“嗯?”
玛丽昂一愣,瞪大了眼睛。
“不不不,您不要误会。只是自嘲。”
你摆了摆手。她抿起嘴,看着你的眼睛,看了一会。脸又红了,低下头,手指绞着裙子。伊莎贝拉站在窗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。
“洛尔先生,”
玛丽昂的声音又小了,
“您……您会一直写戏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写的故事,会有人忘记吗?”
你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会的,”
你点了点头,
“一定都会忘记的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她嘟着嘴,低下了头,
“您不觉得……可惜吗?”
“不可惜。我从来没有创作什么。”
你顿了顿,玛丽昂蹙起眉看向你,
“因为我只是走进了脑海中故事的世界,并将它们记录了下来。”
她笑着点了点头,瞥了眼一旁的伊莎贝拉,身体向前坐了坐,重新看向你。
“那……洛尔先生……您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些戏剧呢?”
她歪了歪头,
“我是说,您写这些是因为什么原因呢?”
“嗯……这是个好问题。”
你低下头,摸了摸下巴,
“以前,我或许会觉得是因为爱好或者内心有所追求。”
玛丽昂目不转睛地看着你,但你却看向了窗边,
“直到我遇见了……一位朋友……”
伊莎贝拉转过身,向屋内靠了靠,可你只是在看向窗口,而窗口中,灰白的天空似乎离你越来越近,
“她让我明白……我的追求到底是什么。”
你将头转向玛丽昂,
“我写戏剧的原因……是因为我的世界乏味无趣,所以,我才会喜欢戏剧。”
你摇了摇头,
“而我的追求,从来都是拒绝那种苍白麻木的生活。如果让我在平淡无奇的活着,和扑朔迷离的死去之间做出选择的话。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!”
你对上玛丽昂的目光,勾起了嘴角,
“毕竟,生命不只在长度上才值得追求,厚度和深度也很片面。玛丽昂小姐!人生是四面八方都会允许人去探寻的存在。”
“嗯……”
玛丽昂点了点头。
可你却把手肘撑在膝盖上,探了探身子。
“那您呢?玛蒂厄小姐。您为什么对戏剧如此痴迷呢?”
“我?我嘛……”
她浑身一颤,手掌捏着裙子,
“可能是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玛丽昂抬起眼偷看了你一眼,
“我在谁的世界里都像是过客……但我若选择离开,他们又会说我带走了他们的全世界……但是戏剧不一样,他们……”
“玛丽昂,我们该走了。”
伊莎贝拉走到玛丽昂的身边,将手搭上了她的肩膀。
“嗯……好吧……”
玛丽昂皱着眉头站了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
“洛尔先生,明天……您有空吗?”
“有空,我如今,并不急于一时。”
“那……那明天下午,早些时候,我们可以再来找您吗?”
“好。”
她的眉头舒展开来,对你笑了笑,转身走出去。伊莎贝拉走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洛尔先生,”
她的声音很轻,
“您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
她点了点头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你站在窗边,看到他们出现在街上。玛丽昂登上马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,她看见了你,笑了,站在矮凳上,用力挥挥手。
你愣了一下,抬了下手,她这才转身进了车厢。
你回到桌前,看着胡乱堆叠的羊皮纸与信纸,拉开椅子坐下,从里面随意抓出一张羊皮纸,便斟酌落笔。
你今天走出旅馆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街上人慢慢多了起来,风比昨天小了,天还是灰的。
你打算去找皮埃尔聊聊,于是动身往酒馆走去。
“我是在要你的狩猎许可!。”
还没到酒馆,你从老远就听到有人在大喊,酒馆对面围了一群镇民,你没有凑过去,而是来到酒馆门口的台阶上,皮埃尔坐在那里,举着脏酒瓶,默默听着。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玛丽,伸着脖子看向对面。
你站上台阶,越过一个个脑袋看到里面的情况。
“我没有!更没听过!”
纪尧姆扯着嗓子喊道。
他对面站着的是莫里斯中尉。
莫里斯指了指他枪管上挂着的鹧鸪。
“那你去哪里狩猎的?”
“我爹的林子里。”
莫里斯把手搭在佩剑柄上,没有动,只是搭着。
“你爹的?”
“是……也是我爷的。我太爷爷的。”
纪尧姆把猎枪拿到了身前,轻轻取下那只鹧鸪,
“我生在那林子边上。我爹死后埋在里头。我爷也埋在里头,祖祖辈辈都是。”
“那片林子现在是国家的。”
莫里斯的语气没有加重,
“八年前就应该没收了。你是本地人,肯定比我清楚。”
“林子不会认得谁是共和国。”
纪尧姆将枪托抵在地上,
“但这片土地,认得我家祖祖辈辈在林中穿梭的身影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莫里斯向前迈了一步,
“现在的法律不是这样了。”
“法律?”
纪尧姆嗤笑了一声,
“自我出生以来,便在那片林子里打了三十余年的猎。你前天才来,如今站在这里,告诉我不一样了……”
莫里斯的下颌收紧了一下。
“把猎物放下。”
“这是我唯一的生计……”
“放下。”
“你这是要我的命……”
“没人要你的命,我只以共和国的名义,请你放下。”
纪尧姆没动,那只鹧鸪的脖子被攥得变形,腿部抽搐了两下。
“莫里斯!”
一个人挤过人群,来到了二人之间。
莫里斯向他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“布吕内先生。”
他没看纪尧姆,先看了那只鹧鸪。又看了看莫里斯。
“莫里斯……你刚来,可能不太清楚。”
布吕内把手搭在了莫里斯的肩上,
“这镇上冬天买不到什么肉。而且他也就是靠这个谋生……一只鹧鸪而已……你要是没收了,送到哪儿去?军营里不缺这一口。镇公所的那些人也不会分。最后就是在仓库里挂到臭。”
“我只是依法办事。”
莫里斯瞥了眼布吕内,
“那片林子属于国有,他却持枪进入。我完全可以认定其为‘武装入侵国家资产’。”
周围有人惊呼了一声,
“而且依此人先前言论,可以推断为前贵族。如果身份查实,我完全可以将其归为‘潜在反革命分子’,加之如此行径,足以被指控为‘武装夺回财产’。”
“不至于!莫里斯……这真不至于……”
布吕内赶紧拉着对方想去一边,但莫里斯没动,
“他是犯了法,他没有许可,他在国有的林子里打了猎。”
布吕内每说一句,就点一下头,
“但后面的内容真不至于……而且你抓了他又怎么办呢……”
“依法办事,依法处理。如果国家和人民的资产可以被一小部分人私吞和继承,那违背‘平等’。”
“莫里斯……我是收税的。”
布吕内锁着眉头,目光在那只鹧鸪与莫里斯脸上徘徊,
“论法律……我不一定比你懂得少。但在这里……四季的法律,不是同一部……它不单单是写在纸上或刻进石头里……而是人民本身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着纪尧姆,
“把那东西留下,拿着枪快走……”
纪尧姆的手臂收紧了一下。
“把鹧鸪留下,”
布吕内提高了音量,
“你拿着你的枪,回家去。明天到镇公所来,把许可补上。二十五法郎,我知道你现在拿不出来,你可以先欠着,慢慢还。”
“布吕内先生……我……”
“放下鹧鸪……快走……明天找我办许可,钱欠着,不着急……慢慢还。”
纪尧姆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布吕内很久。
“我爹埋在那片林子里。”
他声音很低,
“我家祖祖辈辈都在那片林子里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镇民都知道……”
布吕内走向他,
“要不就把枪留下……你自己选。”
“噗……”
那只鹧鸪被纪尧姆摔在地上,他本人握着枪,转身。
人群让开一条通道,纪尧姆走远后,人群又聚拢。
“走吧……莫里斯……”
布吕内拉着他的手臂,可他没动。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只鹧鸪。
“莫里斯……猎物已经留下了……”
布吕内用力拽了拽他,可他纹丝不动,
“纪尧姆已经走了……你还要怎么样?”
他抬起手臂,挣脱了束缚,径直走向那只变形的鹧鸪,弯腰,拾起,高举。
“无证狩猎所得猎物,依法没收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人群,歪扭的鹧鸪半边沾着泥沙,血还在一滴滴往下落。”
“没罚财物,依法此刻拍卖。所得收入上缴国家,归于市镇。价高者得,鉴于扣押物现状,起拍价三个苏币。”
人群窃窃私语,布吕内看着地上一点点出现的鹧鸪血迹。
“我出三个苏!”
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,
“大不了回去洗洗,做肉酱得了……”
“那我出四个!拿回去炖汤,我和妈妈还有孩子都能喝。”
“五……五个!”
你看向身旁,皮埃尔把脏酒瓶高高举起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
酒馆老板玛丽踢了踢他,
“再说,都那样了,你买去干什么?我可不帮你处理。”
“没事!”
皮埃尔摇摇晃晃起身,挤入了人群,
“过一下……我过一下!”
他挤出人群时,脚下一个踉跄,
“啊!”
莫里斯站在原地,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,纹丝不动,扭头看向他。又看向人群。
“一次。”
“谢谢啊……”
皮埃尔站起身,到了声谢。
“两次。”
莫里斯没理他,目光投向人群。
“成交。”
他转向皮埃尔。
皮埃尔看着他。
“五个苏。”
莫里斯向他伸手。
“哦……哦哦!”
皮埃尔浑身上下摸了起来,
“我找找……我找找啊。”
莫里斯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
“这里!您看看!五个苏!”
皮埃尔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币,放到了莫里斯手里。
“成交。”
莫里斯把鹧鸪递给皮埃尔,走向一旁的布吕内,抓起他的手,将铜币放了进去。面对周围人群。
“拍卖所得收入,入市镇公库。”
说罢,莫里斯转身,从人群让出的通道中离开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,布吕内离开了,皮埃尔也回到了台阶上。玛丽数落了他几句,就回到酒馆里了。你看着他,他看着手里肮脏歪扭的鹧鸪。
“怎么样?”
皮埃尔咧着大嘴,
“这算不算也是能被记录下的故事?”
“是。但你要拿这只鹧鸪做什么呢?”
你点了点头,
“如果是要我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,故事到此戛然而止,不是很莫名其妙吗?”
“有道理……”
皮埃尔灌了一口酒,
“那如果我把它还给纪尧姆呢?”
“是为了朋友才选择出面赎回吗?”
你摸了摸下巴,
“那应该可以吧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皮埃尔大笑起来,他看着你,不停摆手,
“没有……是因为这只鹧鸪……的确没法吃了……我以为多少能摘出点肉……现在看来……一点也没法儿吃了……”
“所以那五个苏就白白浪费了?”
“是吧……早知道就买酒了……”
皮埃尔举起手里的脏酒瓶,透过阳光看了看里面,
“但也还好……毕竟是你给的……白来的钱……总是不爱珍惜的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你看着他把鹧鸪放在一旁,又把沾满血迹的手掌在台阶上抹了抹。
“哎……我该走了。”
你叹息了一声,把羊皮纸卷好,他则低下头看着瓶口,没理你,你转身走了。
“写东西的!”
你没走出几步,回头看他,他又把那只鹧鸪拿了起来,
“要不……就照你说的写?写我掏光浑身上下的钱,赎回纪尧姆的鹧鸪?”
“好。就这么写。”
他点点头,又把脑袋垂了下去。
你也转身。
“写东西的!”
他又叫住了你,你回头看去,
“那个……你写完……能给我一份吗?就是你写在那堆羊皮纸上的东西……我经历的故事……”
“好啊?所有的吗?例如国王没你帅气?”
“不是……买鹧鸪这段就够了……我不认识字,多了,就分不清是哪段故事了……”
“好,那我写完给你。”
“嗯……写东西的,你……多看路……”
你点点头,特意多站了一会,见皮埃尔的确再没有话和你说,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旅馆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你掏出四十个苏币当之后几天的房钱,递给朱莉安,她不要,你丢在桌子上,转身走上了楼梯。木阶在脚下吱呀响。你推开房间的门,来到了桌前,翻出羊皮纸,写下今天的事。窗外天黑了,你没有点灯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远处有钟声,一下,一下……
霜月十一日。
你早早醒来了,玛丽昂和你约定的时间是下午。所以你并不急于一时。决定先去镇上走走。
来到门口,街上的人并不多。
“现在,该从哪里开始走呢?”
你用手捂住了眼,转几圈,停下。
松开手的时候,眼前天旋地转。但你努力稳住脚步。出现在正对面的是一条狭窄的巷子。你径直走了进去。
巷子里潮气混合着尿骚,一只野猫钻了出来,在你面前停下,你也站住脚步,它晃了晃尾巴,两三下就顺着墙壁爬上了屋顶。
你走了很久,来到巷子另一端的时候,有一口废弃水井。远处的巷口,一面巨大的三色旗随风不时飘起一角。
你迷路了。
但所幸左边传来了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你原地等了一会,便有人蹿了出来。
“洛尔先生?”
那人瞪大了眼睛,手里握着燧发枪。
“你好,穆兰中士。”
“您叫我米勒就行!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随便转转……结果迷路了……”
“哦。没事。我带您出去。您跟我来。”
穆兰挥挥手,示意你跟上,
“您来的这里,是小镇外围废弃的染坊一带。有些年头了,如今没什么人来,偶尔有几个士兵抄近路会走。您看那边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有着巨大三色旗的巷口,
“那里就是染坊巷。或者说与它相临的这几条巷子,都是染坊巷。但这面巨大的三色旗太显眼了,久而久之,大家就是默认它是染坊巷了。”
穆兰侧过头看了看你,
“反正我们镇子不大,要真有什么事,说个大概的地方,到了那里喊几嗓子,或者问问人,也就找到了。”
“拉米少尉的家也在附近。他说他从小在这里长大,不想离开。”
穆兰指了指一个巷口,
“就在这里。”
你点了点头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”
穆兰的脚步放慢了些,
“巴黎是什么样的?”
“巴黎啊……其实……”
“您等等!抱歉!”
他站住脚步,摆了摆手,
“我是说……我不该问的……”
“没关系,米勒。我很乐意和你分享。”
“不是的。我是说,我想要靠自己的努力,靠自己的积蓄,去巴黎看看。您请往这边走。”
穆兰勾起嘴角,抬头看着巷子里狭长的天空,沉默了片刻,
“我不知道巴黎有什么。也没有人给我讲过巴黎。我只是偶尔听到拉米少尉或者弗拉芒先生提起过这个名字。您走这边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想去。有机会一定要去。”
他站住了脚步,指了指左手边的巷子,
“洛尔先生,您往那边一直走出去,就能到大路上了。我还要继续找新来的莫雷尔中尉汇报情况。就不陪您了。您注意脚下,这不好走。”
你点点头,穆兰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你看着他拐入某个巷口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转身,向着他说的那条巷子走去。
走了一段时间,你出了小巷,外面的路你认识。布吕内带你走过,附近有一条磨坊巷。你继续走,经过埃莱娜家的时候,门开着,她坐在门口织东西,看见你,点了点头。你也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来。
来到酒馆的时候,皮埃尔坐在台阶上,抱着酒瓶,脑袋垂在胸前。他没看见你。你也继续走。
赶到旅馆时,时间已经是午后了。你刚打算问问旅馆老板朱莉安有没有什么吃的。
门就被人敲响了。你打开门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是玛丽昂和伊莎贝拉。玛丽昂的脸红红的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“洛尔先生!我们……我们来得会不会有些早?有没有影响您休息?”
伊莎贝拉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你摇摇头,让她们进来。
玛丽昂在椅子上坐下来,伊莎贝拉则站到了她的身边。
“洛尔先生,您今天有写东西吗?您每天写多少?您写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吗?”
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,问完就低下头。伊莎贝拉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今天还没有,一般都是晚上写,或者走到哪里听到了故事就记下来。”
你从口袋掏出羊皮纸和炭笔,
“当天的内容,都在口袋里。如果在路上,就都会认真收拾进背包。”
你指了指书桌,
“如果有段时间会在同一个地方歇脚,可能就胡乱丢在一边。”
玛丽昂听着,不时点一下头。
她坐了很久,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暗了。伊莎贝拉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该走了。”
玛丽昂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洛尔先生,您明天……明天能来庄园吗?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您。”
她低下了头,手指抓着裙子,
“富尼耶先生不让我总跑来镇上……而且来这里的话,伊莎贝拉要陪着我,就不能帮富尼耶先生办事情了……所以您明天能来庄园吗?富尼耶先生明天不在家。”
你摸了摸下巴。
“好。那明天上午见?”
“好!我会早起等您的。”
玛丽昂笑着转身跑了出去。
伊莎贝拉站在门口,看了你一眼。
“谢谢您,洛尔先生。”
她走了。你站在窗前,玛丽昂是快步走出旅馆的,她来到马车边,回头看着你,不停地挥手,你也招了招手。她一直不走。
“快回去吧!明天见!”
你冲楼下喊了一声,她点点头,进了车厢。伊莎贝拉也随之进了车厢,驶离小镇。
夜色很黑,马车车厢里没有点灯,只有车夫座位上那盏马灯,照着前面几尺的路。
伊莎贝拉握着玛丽昂的手。两人都没说话。马蹄声,车轴声,风声。
口哨声从路旁传来。
马匹惊立,车夫还没反应过来,灌木丛里已经窜出五六个人。破烂的军服,生锈的步枪,其中一支枪举了起来。
车夫张嘴要喊。
“砰!”
枪响了。车夫从座位上栽下去,马灯摔碎,火苗跳了跳,灭了。
伊莎贝拉将玛丽昂拽下马车。
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,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,有人扑过来,玛丽昂尖叫着往后退,脚下绊到车夫的尸体。
路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很多,很快,很整齐。
“法兰西巡逻队!举枪——放!”
命令声刚落,七八支步枪同时喷火。橘红色的枪口焰闪了一下,伊莎贝拉看见那几个劫匪的脸,看见有人倒下,也看见了路那头一个握着军刀的军官。
“——是莫里斯。”
劫匪转身还击。
铅弹呼啸,枪声乱成一团,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伊莎贝拉抓着玛丽昂,往镇子的方向跑。
莫里斯看见了。
硝烟缝隙里,那两个奔跑的女人。
其中一个——就是伊莎贝拉。
“德尼!稳住阵线!压制他们!”
他对副手拉米少尉喊,声音沙哑,
“这边交给你,刚刚那两个跑了的家伙可能有问题。我去把她们抓回来。”
“莫里斯中尉!我和您去吧!您一个人的话……”
“少废话!你需要火力压制他们。”
说罢,他转身冲了出去。
身后枪声还在响,他没回头。
他跑了几步,前面有一个倒下的士兵。
那士兵躺在地上,已经不动了,身旁是一支装填好的步枪。
莫里斯弯腰跑过时,随手抓起那支枪,继续跑。
伊莎贝拉揪着玛丽昂在狂奔,身后脚步声却越来越近。
她不敢回头,只能跑。
玛丽昂被她拽得直喊疼,脚步跌跌撞撞。
“站住!以共和国之名!”
身后的人喊着,但早已举起燧发枪。
“砰!”
硝烟绽开,遮住视线,手臂震得发麻,耳朵里只剩嗡嗡声。
“啊!”
伊莎贝拉脚下一软,身子向侧后方栽去。
中枪的是玛丽昂,玛丽昂往前一扑,摔在泥里,没声了。
她尖叫了一声,松开了玛丽昂的手,跑得更快,朝镇子边缘的屋舍跑去。
莫里斯皱了皱眉,扔掉燧发枪。
他摸向腰间,燧发手枪还在。
伊莎贝拉在黑暗里狂奔,脚下磕磕绊绊,脚趾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抽气。
“站住!再跑我就开枪了!”
莫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伊莎贝拉急忙钻入一条窄巷。两边是农舍的土墙,她撞开堆着的木柴,蹚过破车轮,烂农具。
尽头是一堆废旧的木箱,伊莎贝拉倒吸一口凉气,急忙转身,但一个身影已经完全堵住了巷口。
当枪口对准她时,她蹲了下去。
伊莎贝拉两只手紧紧抱住脑袋,脊背弓起来。肩膀抖得厉害,抖得地上那颗石子都在跳。
“伊莎贝拉……你没死在牢里啊……”
巷口传来沉重的喘息,
“那现在……我们能……好好聊聊了……”
莫里斯深吸了一口气,
“你是……伊莎贝拉·瓦莱。那个巴黎贵族军官的帮凶。”
蜷缩成一团的伊莎贝拉惊慌着摇头: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我已经不是了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,瓦莱小姐。我以为自己当时的话,您记住了。”
莫里斯中尉顿了顿,缓缓抬手去摸左侧腰间的军刀,
“‘一日为贵族,终身为叛徒。’,贵族的帮凶,同样如此。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的……求求您了……索菲和贝勒丰死了……我妈妈也死了……”
伊莎贝拉的脑袋拼命甩着,一条腿慢慢跪在地上,双手重重垂下,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要活下去……我只是想活着……求求您了……真的求求您了……”
可回应她的,只有皮靴踩进小巷,一步,两步,碾过碎瓦片的动静脆生生地响。
“哎……我以为你忘了那些事情呢……可惜你记得……但为什么不记得我的话呢?”
军官莫里斯摇摇脑袋,脚步越来越近,刀刃缓慢出鞘时的摩擦也刺得人骨寒,
“我记得自己曾说过了……”
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她的脑顶。
筛糠般抖动的身体彻底僵住。
“‘贵族的帮凶……”
伊莎贝拉听着莫里斯的话语,手指抓进冰冷的土里,身下的尘土被一滴滴泪水浸晕,
“与贵族下场……”
“呀!”
她跪下的右腿向前射出,砍在莫里斯中尉的膝盖。
“砰!”
枪响了,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,可铅弹不知道崩去了哪儿。
伊莎贝拉弹起身,肩膀撞进他胸口,脑袋顶向他的下巴。
“啊!”
莫里斯的后脑勺磕在一旁的木箱边缘,眼前一黑。
枪脱手了,在墙边弹了一下,滑进角落。
两个人一起侧着摔下去。
“伊莎贝拉!!”
他翻身压在她身上,掐紧她的脖子,
“唔……”
伊莎贝拉的膝盖向上一顶。他吃痛弯腰,腰间随即又受了一肘,身体向旁一栽,一滚,不知怎地被伊莎贝拉翻了过来,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腹,眼前是漆黑的夜空。他喘不上气,她的胳膊从身后将他绞死,小臂贴在他喉结上,另一只手扣住手腕往死里压。他伸手去抠那条胳膊,指甲陷进皮肉,那胳膊纹丝不动。他蹬腿,靴子后跟在地上刨,刨得碎瓦哗啦啦响,刨出一道一道白印子。
她在他身下,呼吸很稳。
一……
二……
三……
他开始抓,向身后抓,也抓自己的领口,抓她的袖子,抓地上的土。那力道一滑,温热的液体开始淌进她的袖口。
他的腿不停在抽,一下一下,靴子后跟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。后来抽也不抽了,就只是蹬,蹬着蹬着慢下来,慢下来,停了。
伊莎贝拉没松手。
许久,她把莫里斯推开到一旁,躺在地上,喘着粗气,侧头看向身旁的莫里斯。
他一动不动,眼球瞪到要冒出,舌尖抵着牙膛,脖颈渗出点点血痕。
伊莎贝拉的嘴角抽搐了两下,望着面前巷子里狭窄的夜空。
然后,你将脸垂向一边,你看了莫里斯几秒,转身,胳膊落在地上,稍一用力便发颤。你索性趴着,屈起膝盖,撅着屁股,上半身起不来。可你的手指没有半点儿力气,几根蜷缩着,几根弯曲着,只有掌根抵在土里。
你浑身颤抖着撑起上半身,脸却又砸入地面,你用脑袋顶起身体,蹬腿,腿一软,膝盖又凿进泥土。你一次次靠着墙,扶着木箱,抓着杂物。摇摇晃晃地站起。
膝盖软了一下,你便半个身子瘫在杂物上,等了几秒,往巷口蹭。
脚抬不起来,刮过土路。
到巷口,你停下。
低垂的脑袋坠得你往镇子外迈了几步。
你倚墙站住。
呼了几口气,转过身。
挪了几步,又站住。
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,咧开的嘴里没有一丝声音。
你往镇子里走。走了十几步,慢下来。
停下,走。
走着走着,站住。
胸口的起伏随细微颤抖的肩头,在口中挤出一团团白汽。
又走。
再停,身旁是一处墙角。
你抵着墙角,倒入了阴影。
你蹭着墙,一点点瘫下去。两条腿伸着,手垂在地上。
远处枪响还在继续。近处有脚步跑过。
你没动。
枪还在响,脚步声远了。
远了又近。近又远了。
天慢慢亮了,枪不响了。
光线从墙角那边斜过来,照在你脚边。
脚步声又近了。
你没抬头。
“在这儿。”
光线被完全挡住。两双靴子闯进你的视线,靴子很脏,沾着血与泥。
“起来。”
你没动。
一只手伸过来,拽你的胳膊。
你被拽起来,站不稳,晃了一步又瘫坐,被人钳住拎起。
两个士兵。抓着枪。
“是你杀的?”
你看着那个士兵。
没说话。
另一个士兵绕到你身后,把你双手拧过去,绳子缠了几圈。你没挣扎。
“走。”
脚下是土路,昨晚的路。地上有黑乎乎的几滩,你被人拽着,看着脚尖裹着泥土蹭过那几滩血,继续走。
士兵押着你往镇子里走,途中经过几间农舍,余光瞥见一双双脚停在路边。你低着头,没去看他们的脸。
走着走着,你慢了一步。
身后的士兵推了你一把:
“走。”
你继续走。
就是走。
你被人关了起来。
你在一间屋子里坐着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当门被人推开的时候,光从外面照进来,刺得你眯起了眼睛。石头地,木凳子,墙上有个小窗,比人头大不了多少,铁栏杆外面是天空乌秃秃的灰白色。你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抓痕。结了痂,一道一道的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有人走到你面前,停下来。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”
你抬起头。
是治安法官克莱芒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人,黑色的外套,灰色的脸,目光从你脸上扫过去。
“你应该认识税务官布吕内先生,”
治安法官克莱芒说,
“死者的朋友。他来旁听。”
布吕内没说话。
他看着你手臂上的抓痕,眯了眯眼睛,看了很久。
你说:
“我认罪。”
他们把你带进大厅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镇长奈勒,穿黑袍的文书马塞尔,角落里有几个士兵。靠窗站着洛兰,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。
布吕内坐在最前面,正对着你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敲了敲桌子。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你抬起头。
“我杀人了。”
大厅里有人吸了口气。
布吕内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。
治安法官没动。
“讲。”
你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上是结痂的抓痕。
“那天晚上,我和玛丽昂坐马车回庄园。路上遇到劫匪。车夫被打死了。我以为我也无处可逃,但巡逻队来了。他们打了起来,我和玛丽昂趁机逃跑。”
“后来有枪声,很多人开枪。玛丽昂在逃跑时死了,倒在地上……我继续跑。我不敢停……我跑进一条巷子……但那是死路,没地方跑了。”
你顿了顿,
“然后我听见有人追进来。很黑,我看不清是谁。我只看见一个人影,手里拿着东西在闪。我以为是劫匪。我害怕他们也要杀死我。”
“我蹲下去,抱着头。我说求求你,我只是想活着……那个人走近了,他把枪抵在我的头顶,我真的害怕极了……所以我趁机踢了他。然后……然后,他的枪响了,打飞了。我们摔在一起。我翻到他背后,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。”
你声音平淡,面无表情,
“我勒了很久,不敢松开……然后,他不动了……我站起来,跑了。”
你抬起眼睛,看着治安法官。
“是我杀人了。”
治安法官克莱芒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你,又看了看桌上的证词。
“你知道你杀死的是谁吗?”
你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巷子里太黑。我被抓来的路上,才知道是我勒死了莫里斯中尉。”
“你当时以为他是谁?”
“劫匪。”
你就吐出两个字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点了点头,低下脑袋,在纸上写了什么。
“她说谎。”
布吕内站起来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
“莫里斯不是被勒死的。”
大厅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敲了敲桌子,等安静下来,转向布吕内。
“布吕内先生,请讲。”
布吕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举起展示,
“这是验尸报告。莫里斯中尉的脖颈处确有毛细血管破裂,证明他曾被勒过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因用力抓挠而脱落,剩余指甲间也确有皮肤碎片和血液,证明他与袭击者有过搏斗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你。
“但他的死因是被铅弹射入了心脏。”
大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众人开始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克莱芒敲了敲桌面,
“安静,安静。”
布吕内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转向你。
“所以,富尼耶小姐,请你告诉我:你勒死他之后,为什么还要开枪?”
你没有说话。
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你没有开枪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敲了敲桌子。
“传证人。”
第一个证人进来的时候,你认出了他。是镇上的醉汉皮埃尔。
他站在证人席上,眼睛红红的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看着他:
“霜月十一日夜晚,你在哪里?”
“我……我在酒馆。当时,喝多了……往家走的时候,就听到远处有一阵阵枪声,但听不真切,后来我路过磨坊巷那片,突然想尿尿,就找了角落,然后我解开裤子,往墙边凑了凑,又……”
“直接说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哦!好……我听见好像有人跑了过去。但天太黑了,看不清是谁。我探了探头,只看见一个人走进巷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没多久,巷子里冒出了火光。一声枪响。我一下子就醒了酒,拽着裤子跑了。跑回家,门插上,一晚上没敢出来。”
治安法官克莱芒皱着眉看向他:
“你没看见是谁开的枪?”
“没看见。我……我哪敢走过去看,这种事躲还来不及呢……”
“你刚才说听见有人跑过去。”
布吕内插话,
“具体是有几个人?从哪个方向往哪个方向跑的?能够分辨出来吗?”
皮埃尔张着嘴,想了想:
“不知道有几个……是从镇子外往镇子里跑。往咱们这边跑。而且当时真的太黑了……我探头时,只勉强看清是有个人进了巷子。”
布吕内点点头,坐下了。
第二个证人是文书,马塞尔。
“我那晚在家整理账册,所以睡得晚。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很急促,还有喘气的声音。从窗前跑过去的。我打开窗户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一个人跑过去。跑得很快,疯一般狂奔。看不太清脸,但从身形和衣裳看,像是猎户……就是那个,那个谁,纪尧姆。”
第三个证人是纪尧姆本人。
他站在证人席上,脸涨得通红。一双手攥着又松开,松开又攥着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吐了口气:
“霜月十一日夜晚,你去了哪里?”
“我……我从林子里打猎回来。什么都没打到,时间有些晚了,我往家走,远处传来一阵枪声。我就赶紧往家跑,途中的确是路过了磨坊巷。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猎户纪尧姆垂着脑袋,目光扫过周围的人,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当时一路小跑,只瞥了一眼巷子里面,但真的,我就不该乱瞥……真的……那太可怕了……那地上躺着一具尸体,眼睛睁得要凸出来。我吓坏了,赶紧跑了。我……我那时候手里还拿着猎枪。跑回家才发现枪没了,不知道掉在哪儿了。我发誓我没开枪,我连枪都没端起来过!”
税务官布吕内站了起来:
“你确定他那时候就已经死了?你走近看了吗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没敢细看。就瞥那么一眼,那一眼就够吓人的了,所以我赶紧就跑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看见了尸体?”
“那眼睛都瞪得要凸出来了!一眨不眨!不是死人是什么!”
“你听见枪声了吗?”
“听见了!郊外入夜不久后那会儿就有枪声,后来又有几声,分不清从哪儿来的。”
布吕内点点头,慢慢地说:
“先前,皮埃尔先生看到一个人从镇子外跑来,钻入了巷子,然后枪响了。而马塞尔先生说,他亲眼看见你发疯了一般,从磨坊巷的方向跑过来。”
猎户纪尧姆看向醉汉皮埃尔,又转头瞪向文书马塞尔。
“放屁!你在哪看见我了!你怎么就确定是我!我还说是你杀了人呢!是你钻进巷子,拾了我的猎枪,把人杀死的!”
马塞尔跳了起来:
“你胡说!我一整晚都在家里!”
“谁证明!谁证明!”
猎户纪尧姆扯着嗓门大喊,
“你家死的就剩你一个了,谁替你证明!”
“咚!咚!咚!”
治安法官猛敲桌子,
“安静!安静!”
纪尧姆刚退下,门开了。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女人被带进来。她四十来岁,垂着脑袋,不停地绞着双手。
克莱芒看着她:
“埃莱娜,你有什么要说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住在磨坊巷巷口的斜对面。”
埃莱娜看了看周围的人,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我被枪声惊醒……”
“你听到了几声枪响?”
“好多声……有远有近,数不清有多少声。后来……我听到一阵脚步声跑过……下床去看时……有一个人走入了巷子……”
“你能看清是谁吗?”
“看不清……只能看到是个军官的背影……但那个人进去没多久,巷子里就传来了枪声。然后我……然后我……我吓得赶紧跑回了床上,把自己埋进被子里,强迫着闭上眼睛……那些枪声一直持续着……很响……所以我再想睡,却怎样都睡不着了……”
“只是这些吗?”
“不是……因为……因为没过多久,我就听见外面有动静,我害怕有什么坏人靠近,就一点点挪到窗户边看了一眼……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我看见一个人跑进了巷子……”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克莱芒往前探了探身:
“跑进了巷子……”
“是……他是从镇子里过来的,低着头东张西望着跑进了巷子。”
“你看清是谁了吗?”
埃莱娜咬了咬嘴唇,哆嗦着抬起手,指向旁听席。
“他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猎户纪尧姆站在那儿,脸已经白了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盯着纪尧姆。
“纪尧姆先生。”
纪尧姆哆嗦着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只点了下脑袋。
“你刚才说,你拿着猎枪,从林中赶回镇里,路过巷子,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,吓坏了,就跑了。”
纪尧姆垂着脑袋,不说话。
“你还说,你跑的时候枪掉了,不知道掉在哪儿。”
克莱芒的声音沉下来,
“但埃莱娜刚刚却说,你是从镇子里跑进了小巷。”
纪尧姆低着头,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而马塞尔先生,说你的确是从巷子那边跑向镇里。”
克莱芒等了一会儿。
“纪尧姆先生,你当晚是否再次返回过那条小巷。”
纪尧姆慢慢抬起头。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回……回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纪尧姆的嘴唇抖了几下。
“我跑了好远……都快到家了……但发现猎枪没了。猎枪没了我也得饿死……所以我得去找……而且……要是真掉在巷子里了。我怕……我怕那把枪被人发现,会连累我。所以我又回去找。”
“你找到了吗?”
纪尧姆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就立在墙边。”
克莱芒皱着眉。
“既然找到了,为什么你刚刚又说自己丢了枪,直接便跑回家了?”
纪尧姆的脸更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讲。”
纪尧姆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回去的时候……动了……真的动了,”
克莱芒的身体往前一倾。
“什么动了?”
“那个人……躺在地上的那个人……他位置肯定动了……而且那时……他……他还动了一下。我以为我看错了,走近了一点,他真的在动。但……但喘不出什么气了……”
克莱芒盯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纪尧姆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然后……然后我发现他胸口有一个洞……”
克莱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胸口有一个洞?”
“是……很小。在流血……”
纪尧姆伸直脖子,眼眶泛红,声音颤抖,
“但不是我!真的不是我!我去的时候……发现自己的猎枪已经被人用过了!我从墙边拿起它时,枪管还是温的!但真的不是我!我没有开过枪!”
大厅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克莱芒敲了敲桌子,等人安静下来:
“那你之后便拿着枪跑了?”
“是……我跑了……我拿了猎枪就跑了。我必须得拿着猎枪跑啊!如果那把猎枪被人发现在那儿,肯定会以为是我干的!但不是我!真的不是我啊!”
克莱芒盯着他,又转头看向文书马塞尔。
“马塞尔先生,你看见纪尧姆先生跑过你窗前的时候,手里有没有拿着猎枪?”
“没有。”
马塞尔摇了摇头,
“绝对没有,他两只胳膊甩的像脱了臼,手中空无一物。”
克莱芒重新看向纪尧姆。
“所以,你第一次看到那个人时,他是活着的吗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他眼睛瞪得很大……一眨不眨的……”
纪尧姆一味摇头,眼神空洞,
“死没死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克莱芒没有再看纪尧姆,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洛兰的身上。从开庭到现在,他一句话没说过,一直靠着墙,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,手上的笔时写时停。
克莱芒看着他。
法庭安静了下来。
洛兰抬头看了看周围,发现法官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。”
克莱芒看着他,洛兰没动,
“您昨晚在镇子里吗?对此有何看法?”
洛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镇上租住的房间。”
“您听见枪声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您听见几声?”
洛兰转了转眼珠。
“很多声。郊外那边一直在响。而巷子这边,我在远处听到了一声。”
克莱芒点点头。
“您出来看了吗?”
“出来看了。”
克莱芒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您是否看见了些什么?”
洛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你。你还站在被告席上,低着头,手腕上的抓痕露在外面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但我想等所有证人说完,再进行发言。”
克莱芒皱起眉头。
“您此举是为什么?”
洛兰把手里的羊皮纸攥紧了一点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他们看见的,和我看见的,是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唤来了下一位证人。
第五个证人是中士穆兰。
他穿着军装,站得很直。
治安法官克莱芒看着先前的证词:
“你当时在哪里?”
“我们当时在军营里,突然听到镇子另一边有枪声响起,于是便急忙列队,循着声响赶去。出发没有多久,在与那一连串枪声不同的方向,突然有一声不同的枪响。”
“具体是从哪里传来的?”
穆兰缓缓扬起头,嘴唇动了几下,抬起手臂指了指:
“磨坊巷的方向。离我们当时的位置大概……半邮里。”
“你们当时赶过去了吗?”
“是的,赶过去了。到的时候,莫里斯中尉倒在地上,胸口有枪伤,已经没气了。拉米少尉和几名士兵正在进行调查,发现一支燧发手枪掉在角落,被击发过了。”
“拉米少尉此刻在哪里?”
“他在处理玛丽昂·玛蒂厄的案件。”
治安法官克莱芒点了点头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然后他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所有证人都说完了。”
他看了看墙边,洛兰抱着羊皮纸还在飞快写着什么。他又看向被告席。
你站在这里,低着头。手腕上的抓痕结了痂,暗红色的一道道,从袖口下面露出来。
克莱芒看着你。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”
你抬起头。
“你的证词与现有证据基本吻合。验尸报告显示,死者颈部的勒痕与你描述的行为一致。死因为枪击,与你无关。”
他顿了顿,
“但是你的故意勒颈行为,的确是导致莫里斯中尉,陷入致命危险的必要且直接原因。故而你构成共犯故意杀人。”
克莱芒看着你的眼睛,
“鉴于正当防卫所要求的紧迫性与其比例性,在事发时均不成立。本庭裁定——”
“是我开的枪。”
声音从墙边传来。
所有人转过头。
洛兰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。
克莱芒皱起眉头。
“您说什么?”
洛兰将羊皮纸放在脚边,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看着你,你看着他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克莱芒。
“是我开的枪。莫里斯中尉是我杀的。”
大厅里许多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布吕内的身体往前一倾,又停住。
镇长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。
克莱芒放下笔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,您……您清楚您此刻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非常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
“我是剧作家洛兰·洛尔。”
他顿了顿,
“可我也是洛兰·富尼耶。布鲁诺·富尼耶的儿子。”
镇长奈勒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那个商人布鲁诺·富尼耶……”
“是。”
“他只有一个养女。”
镇长看了一眼伊莎贝拉,
“还有一个侄女……没听说过他有儿子。”
洛兰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走上前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封信。
克莱芒拿起信,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紧皱,将信递给镇长。他则重新抬起头,看着洛兰。
“您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一年多以前。”
洛兰的声音微微笑着,
“我此次来镇上,是来找他的。但我没说我是谁。我想先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
“那天晚上,我听见枪声。那枪声来自郊外,富尼耶先生的庄园方向。于是,我跑出去看,后来磨坊巷这边也响了一枪。”
洛兰转身看向布吕内,
“我在来到磨坊巷附近的时候,看见一个女人跑了过来。她捂着手臂,跑得很狼狈。她没注意到我,我当时正从旁边的巷子里走过,我看见她浑身都在抖。”
你看着布吕内的侧脸,他没有看向你,
“我那时不知道她是谁。我只知道她是个女人,从那个方向跑过来,浑身发抖。”
洛兰低下头,摸了摸下巴,
“我跟着她跑了一段距离,但这是为了寻找枪声,而她跑的方向不是,所以我重新返回。等了一会儿,巷子里没动静。我走进去,里面很黑。走了几步,看见有个人影靠在墙边,在动,在爬起来。手里握着一把刀,刀身很长,在黑暗里反着光。”
他看着克莱芒,
“那时候我知道外面的一些情况。我听见了枪声。所以,我看见一个人拿着刀爬了起来,我以为他是那群劫匪或者逃兵。我以为他要追出去杀那个女人。甚至我自己都可能命丧于此。”
他将手捂在自己胸口,
“我恐惧着后退。脚边却好像踢到了什么,我低头一瞅,看见脚边有一把猎枪。我再抬头,那黑暗中的身影,只有一双眼睛映着些许光亮,又直勾勾地盯着我,我当时什么都没想,把枪捡了起来。扣动了扳机。”
洛兰弯腰做拾起动作,又抬起手臂,勾了勾食指,
“然后……他倒了。我把枪扔在一边,转身就跑。直到第二天才听说那是莫里斯中尉。但我开枪的时候,不知道那是他。”
洛兰耸了耸肩,
“我以为那是劫匪或者逃兵。”
大厅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唾沫的声音。
克莱芒看着他,很久。
“您知道……您刚才说的一切……相当于……您承认了杀人罪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要现在说?”
洛兰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头,看着你。
就一眼。
然后他转回去,看着克莱芒。
“因为我刚刚理清思路,而且我父亲有位养女是她。”
他顿了顿,
“所以,她是我姐姐。”
大厅里又有人吸气。
洛兰指着你:
“她刚才说的话,我听见了。她说她勒了那个人,她说她因此杀了人。但那是真的吗?她勒了,是,这没错。但那个人没死在她手里。他是死在了我手里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,看着克莱芒,眼睛很亮,
“弗拉芒法官,她不知道那个人会醒过来,她不知道我会进去,她不知道那把猎枪在那儿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被人追进一条死巷子,她只是在遭遇生命危险时,努力反抗自己不被杀死,然后跑了。”
“您要判,就请判我。”
布吕内站起来,他的脸涨得通红。但镇长奈勒在旁边拉了他一下。他甩开镇长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您……您是在撒谎!您是在替她顶罪!”
洛兰没看他。
克莱芒抬起手。
“布吕内先生,请你先坐下。”
布吕内没动。
克莱芒看着他,声音不高,但很稳:
“税务官先生,这里是法庭。请你坐下。”
布吕内僵在那里。他看着你,看着洛兰,看着克莱芒,看着满屋子的人。慢慢坐下去,脸已经看不出是红是白。
克莱芒转向洛兰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,您……您真的承认,是您开枪打死了莫里斯中尉?”
“我承认。”
“您在开枪的时候,知道他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巷子里很黑,我只看见一个人拿着刀爬起来,然后盯着我,我以为他是劫匪或者逃兵,我当时很害怕。”
“您后来才知道他是谁的吗?”
“是的,第二天才知道。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又看向猎户纪尧姆。
“纪尧姆。”
纪尧姆站在证人席边上,低着头,肩膀还在发抖。
“你第一次路过巷子的时候,看见有个人躺在地上,你跑了。后来你又回去,发现他动了,胸口有个洞,你的枪被人用过了,你把枪拿走了。”
纪尧姆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你拿走的那把枪,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在我家。”
克莱芒看向穆兰。
“你们在现场发现的那把燧发手枪,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穆兰想了想。
“作为证物收起来了。现在在镇公所。”
克莱芒点点头,又看向洛兰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,您开枪用的那把猎枪,能否稍微描述一下,方便我们确认是否为纪尧姆先生当时丢的那把。”
洛兰垂下眼眸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无法描述,我只低头看见脚边有一把猎枪,就捡起来了。我没看清是什么样。”
克莱芒慢慢坐回去。
他看着所有人。
“好吧……现在,我们把时间线排一下。”
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第一段时间:是莫里斯·莫雷尔中尉追伊莎贝拉·富尼耶进巷子。伊莎贝拉踢了他,他的枪走火了。这是洛尔先生和皮埃尔听见的第一声枪响。是埃莱娜被郊外枪声惊醒后来到窗边看到的。也是穆兰调查中,燧发手枪击发的原因。”
克莱芒看向四人,洛兰,皮埃尔以及埃莱娜和穆兰依次点头。
“第二段时间:则是伊莎贝拉勒晕莫里斯。然后她离开巷子,往镇子里跑……这也是洛尔先生,您看见的那个女人。”
克莱芒扭头面对洛兰,他点了点头。
“而第三段时间,是猎户纪尧姆路过巷子,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,以为对方死了。他吓坏了,跑的时候枪掉了。所以……马塞尔看见他空着手跑过去。”
马塞尔点头。
“那么第四段时间,则是洛兰·洛尔先生走进巷子,看见莫雷尔中尉醒过来,正在爬起,手里拿着军刀。洛兰·洛尔先生为保护自身性命,便捡起墙边的猎枪,开了一枪。这便是士兵穆兰听见的那声枪响。”
克莱芒一一看去。
洛兰点了点头。
穆兰点头。
埃莱娜缓缓点了下头。
“到了第五段时间,洛兰·洛尔先生立刻离开了巷子。过了一会儿,猎户纪尧姆返回巷子,发现莫雷尔中尉动了,胸口有个洞,他的枪被人用过了。他把枪拿走了,也就是埃莱娜看见他从镇子里跑进巷子。”
纪尧姆低着头,点了点。
埃莱娜也轻轻点头。
“至于第六段时间,就是士兵赶到,发现莫里斯中尉的尸体。现场有一把燧发手枪,那是莫里斯中尉的配枪。”
克莱芒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看向你。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。”
你抬起头。
“请问,你在踢莫里斯的时候,他的枪走火了。那颗子弹打到了哪里?”
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太黑了。我只听见枪响,然后我们就摔在一起了。”
克莱芒看向穆兰。
“莫里斯中尉的尸体上,有几处枪伤?”
穆兰愣了一下。
“一处。只有胸口那一处。”
“那你们有在巷子中找到其他铅弹吗?”
“暂时没有找到。”
穆兰摇了摇头,
“包括枪击的痕迹也没有。”
克莱芒点点头,慢慢说:
“那么……莫里斯中尉走火的那一枪,打中了什么?”
没有人说话。
克莱芒又看向洛兰。
“洛尔先生,请问您在开枪的时候,他胸口已经有洞了吗?”
洛兰沉默片刻,慢慢地说:
“我没注意。太黑了。我只看见他颤抖着爬起来,手里有刀。”
克莱芒点了点头,低下脑袋,看着桌上的证词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本庭裁定——”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,其勒颈行为发生于被追逃情境,且其当时误以为对方为劫匪,属防卫性质。死因经尸检证实为枪击,与其行为无直接因果关系。其认罪基于错误前提,本庭不予采纳。”
他顿了顿,
“伊莎贝拉·富尼耶,当庭释放。”
你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克莱芒抬头看了眼你,继续念:
“洛兰·洛尔,承认其开枪射击,但其开枪时,误以为对方为劫匪,动机为救助他人和自卫,且主动认罪。鉴于情节轻微,认罪态度良好——”
他抬起眼睛,看着洛兰。
“故而,判处罚金五百法郎。当庭缴纳,即可释放。”
洛兰点了点头。
“我交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钱袋,放在桌上。金属落在木头上的声音,很轻。
克莱芒看向纪尧姆。
“纪尧姆,你返回现场,移动物证,干扰调查。本应追究,念你非故意,从轻处罚,罚金五十法郎。”
纪尧姆低着头,点了点。
克莱芒敲了一下桌子。
“本案终结。”
大厅里开始有人走动。
税务官布吕内还坐在那里。他看着你,看着洛兰,看着那个钱袋,看着那张桌子。面无表情。
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是镇长。
“走吧。”
布吕内没动。
镇长弯下腰,在他耳边说了句话。声音很轻,但你站在几步之外,听见了几个字:
“……他舅舅……高官……算了……”
布吕内慢慢站起来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推门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而你还站在原地。
洛兰拿着羊皮纸走了过来。他站在你面前,比在证人席上近得多。你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,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他笑了笑。
“走吧。”
你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?”
洛兰回头看了一眼大厅。已经没什么人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“你回庄园?我去旅馆?”
你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的抓痕结了痂,像几道弯弯曲曲的线。
你抬起头。
“那晚,你……”
洛兰摇了摇头。
“别想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你。
“走吧。回去好好睡一觉。”
你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你回头看了一眼。
大厅里已经空了。只有阳光落在地上,照着你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。
你转过身,推开门。
外面阳光很刺眼。
你眯起眼睛,站了一会儿。
洛兰在前面走着,没有回头。
伊莎贝拉上了马车,而洛兰去向酒馆。
你到了酒馆后,没有在门口停留,你直接走入酒馆买了瓶苹果酒。出来后在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人来人往,不时有人对你指指点点,但没敢停留,你也毫不在意。
直到你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,看到你时停了下来。
你向他招招手。他没动。你举起玻璃瓶的苹果酒晃了晃,他也没动。你举起羊皮纸挥了挥,他才慢慢迈开脚步,来到你身边。
你递出苹果酒,拍了拍台阶。
“坐下聊?”
“不……不了吧……”
“哎……你不是说让我记下你的故事吗?”
“不……我不要了……”
“真不要了?”
“那……要也行……”
“那你坐下。”
那人后退了一步,和你隔开点距离坐下。
你把酒和羊皮纸递给他,他没接。
你直接塞进了他怀里。他身形一歪,酒瓶要掉,他又赶紧搂住,看着怀中的酒和羊皮纸,又看了看你。
“写东西的……你……你真杀人了?”
你瞥了他一眼,他立马直起腰,
“不是!我是说……我……我不想你杀人……你……你不像那种人……”
“哎……但我也是无奈之举啊……”
你摇了摇头,看向他,
“不提那些事了。你觉得富尼耶先生的养女怎么样?”
“啊?她啊……”
皮埃尔笑了笑,羊皮纸被他搂在怀里,
“她也是好人……也好看……那个莫雷尔中尉是坏人!伊莎贝拉肯定是被逼无奈。”
“那我杀了莫雷尔,你怎么还怕我?”
“啊……不一样……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不知道……就是不一样……”
“那好吧……”
你摇了摇头,看着他怀中的羊皮纸,
“皮埃尔……羊皮纸上的故事,你打算和谁分享吗?”
“没……没人吧……我虽然看不懂……”
他看了看怀里,
“但是我可以直接给人讲……要是让人看到我讲的和纸上不一样……那……嘿嘿……”
他笑了笑,避开了你的眼睛。
“那你会好好保存它吗?像保存你一直以来的那个脏酒瓶那样?”
“嗯?当然会啊!这可是我的故事!我后来,真的把那只鹧鸪还给了纪尧姆!他当时眼眶就红了!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。”
“嗯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你站起身,他也跟着站起,
“没事,你先喝吧……一晚上没睡……现在有些困了……”
“好……写东西的……那你……注意脚下……”
“嗯……你也是……”
说罢,你转身走了。回到旅馆,蹬上楼梯,拉开门,走了进去。
反手关门时,门却夹住了什么。
你此时转身看去,布吕内站在门口,低着头,红着眼眶。面无表情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我可以进来吗?”
你没说话,将门拉开。布吕内走进来,你关上门。转身时,布吕内已在坐在椅子上。你走过去,坐在他对面。
布吕内抬起手,伸进怀中。
而后,一支燧发手枪被他颤抖着取出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您……您记得这把枪嘛……”
“记得,你说我可以用它来防身。”
你看了看那把枪,又抬眼对上布吕内的视线,
“但我拒绝了,因为燧发枪使用不便。”
“是……您说的没错……但它作为复仇的工具。我以为……就是最直接方便的……”
布吕内扯了扯嘴角,将枪向前伸出,
“哒!”
燧发手枪被他放在了你们二人面前的桌上,枪口指向窗外。
“洛尔先生……我绝不相信您是凶手。”
布吕内的喉结滚了滚。将手肘抵在膝盖,抱着自己的脑袋,手指插进头发里。
“可……洛尔先生……您……那晚真的去了磨坊巷那边吗?”
“去了。”
布吕内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才开口。
“那您在法庭上……为什么要替富尼耶的养女顶罪?”
“我没有替伊莎贝拉顶罪,我只是……”
“洛尔先生!请您不要再伪装了!”
布吕内抬起头,双手举着,盯紧你,
“您根本不是凶手……因为,在您的供词中,猎枪应该是被您随意丢下,可纪尧姆是看到猎枪好端端立在墙边,还有!”
布吕内伸着脖子向前坐了坐,
“还有您说,您在看到一个女人跑过后,追着她走了一段才返回,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伊莎贝拉,您返回时,为什么又要等待一下?您是看到了什么吗?为什么又说巷子里没有动静,进去后却看到莫里斯扶墙站起呢?”
“布吕内先生……”
你看着他,耸了耸肩,
“人的记忆会有偏差。过程大致如此,细节无关紧要。”
“这不是细节!如果那些能用细节解释……可……可是……可是为什么所有人的证词里,没有一个人看到您?”
“是啊……为什么没有人看到我呢。”
你摸了摸下巴,眉心聚起,
“也许是因为我利用了时间差。”
“不可能!如果您真进了巷子,埃莱娜一定会看到您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埃莱娜听到了郊外的枪声后就已经醒了……而她来到窗边时,看到一个人走进了巷子。”
“是纪尧姆吗?法庭上我们都听到了。”
“不!她和我说,那是一个军官的背影!他走入其中,枪便响了!”
“啊……是莫里斯。他追着伊莎贝拉跑入了磨坊巷。”
“这没错……可我的意思是!埃莱娜在听到郊外枪响后便醒来,来到窗边去看时,磨坊巷中的第一声应该才响起!那么您如果真的去了磨坊巷,走入了巷子,她怎么会没有看到您?即使她后续可能回到了床上,但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磨坊巷时,为什么看到的是纪尧姆?而不是您呢?您难道真的步履无声吗?”
你没有接话。布吕内盯着你的眼睛。
“洛尔先生,我……我没有其他意思……我只想知道……您真的去了巷子吗?您真的等了一会儿吗?您在等的时候,真的没有听到什么动静,没有看到什么人经过吗?”
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布吕内先生,有几点,我完全可以确定,并向你保证其真实。其一,我那晚听到郊外的枪声后,的确离开了旅馆。行至中途,听到磨坊巷那边传来一声枪响。于是我便去往那个方向。可刚走到附近,便看见斜对面的磨坊巷里,伊莎贝拉从巷口摇摇晃晃着走出来……我先是看到她转向镇外,又转镇里。脚步踉踉跄跄,走走停停。我看着她走过我身处的角落,但没往这边看,最终走到远处的一个拐角,蹭着墙倒了进去。”
布吕内没有说话,眉头紧锁,
“我本想去查看她的情况,但纪尧姆此时从镇外赶了回来,于是我继续躲在角落窥看。他在经过磨坊巷时停住了脚步,往里瞧了一眼,惊慌着喊了一声,转身向着斜对面的路口跑去……那时,他手里的猎枪还在……而我则急忙隐入阴影。”
“他……他的枪没有在丢在磨坊巷里?”
“是的,之后我本想先去查看伊莎贝拉的情况,可有声音从我的左边传来,我扭头去看,是纪尧姆从我所在街道的另一段跑过。这时他手里的猎枪不见了……”
“不见了?您是说……”
“是的,他的猎枪很可能是掉在了磨坊巷出口的斜对面街道中。就是被我当时所背靠的房屋相隔开的巷子中。”
“那……那为什么猎枪会被纪尧姆从磨坊巷中找到?”
“我不知道,因为之后我便要去看伊莎贝拉的情况了。”
“那您……您之后……不对!您不是说跟着从巷子中跑出的女人走了一段距离才返回了吗?返回之后才等待和观察了一会吗?”
“是,这就是第二点。”
你双手抱胸,点了点头,
“我的确等待和观察了一会,为不直接走在那条诸多路口,交汇的道路上,我打算从自己来时的方向绕过去,但还未走出,醉汉皮埃尔就走入了我所在的小巷。”
“他看到您了吗?不……他的证词中没有……那您是如何做的?”
“我当时闪身躲进了门洞后,索性他喝的大醉,从我身边走了过去。之后……他走到路口时却停下来,向着阴影里站了站,开始脱裤子,同时向着外面看去。我想借此机会离开。但是……”
“枪响了?就像醉汉皮埃尔当时说的那样吗?!枪响了!”
“是……我刚走到路口,便被枪声惊得回头,皮埃尔则站在墙边,吓得愣在原地,又抓着裤子向我这边跑来,脑袋一直在看身后……好在我身形单薄,钻入两栋房间的夹缝,看着他跑走。”
“那之后呢!”
布吕内的手紧紧攥在扶手上,坐在椅子边缘,身体前倾,
“您之后……有去现场吗!又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吗?”
你垂下睫毛。
“抱歉……我并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布吕内拍了下座椅扶手,瞪大着眼睛看向你,
“洛尔先生,您为什么没有去?”
“因为之后,我回到了那个街角的阴影处,虽然远处还有枪声,但我确定……”
你咽了咽口水,
“当时只有皮埃尔跑过的脚步声……而如果枪击发生在那个巷子里……那么凶手此时,并没有着急离开……”
“什么!那之后呢?”
布吕内弹起身,
“磨坊巷里面有传来脚步声,或者其他什么声音吗?”
你抬头看向他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……”
“您一直等到最后吗?”
“是的,等到纪尧姆赶回,再到拿起枪离开。直至几名士兵赶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凶手是谁……不!凶手……躲在了哪里?”
“我无法判断……可法庭上的情况……容不得我慢慢找出真凶……”
“是……我理解您是为了救下富尼耶小姐……可那个人……那个凶手……如果是从巷子另一段或者其他地方离开呢?”
“这没可能,我后续去看了,两侧是高墙,也有屋顶,尽头的木箱更无法供人翻越……否则伊莎贝拉不该束手无策。”
“如果对方……就没离开巷子呢?纪尧姆返回时,那人就躲在杂物或者阴影里呢?而纪尧姆拿了枪没敢多待,也离开了。”
“可我等到郊外的士兵前来调查,再到封锁现场,向外搜查,也没有发现什么其他不同的地方……这时我便只能抓紧离开。”
“您说的,这倒也是……”
“但具体情况,我们却可以一起整理。”
洛兰清了清嗓子,
“首先是第一时间。是伊莎贝拉和莫里斯跑进巷子,枪发生了走火。”
“那么您赶过去的时候,富尼耶小姐也应该勒晕了莫里斯,但没有立刻离开……”
“所以,我到的时候,才刚好看到她出来。还没来得及去追,纪尧姆就来了。”
“是,但纪尧姆看了,看了之后吓跑了,而纪尧姆的猎枪……就是……就是丢在磨坊巷斜对面的街道里。”
“有可能,当我再要去找伊莎贝拉时,皮埃尔就来了,我躲起来,自然看不见路口,杀手去磨坊巷时,很可能就是途径了斜对面的巷子。”
“那么这个人在巷子里,就发现了纪尧姆丢的猎枪,或许这一点正合他意,捡了起来,走入巷子。”
“而醉汉皮埃尔迷迷糊糊看见的背影,就是那个人,然后,枪响了。”
“而埃莱娜为什么没有看到凶手……”
“也许是因为她听到枪声后跑回了床上,”
“而那个醉汉皮埃尔也被吓得跑开。”
“之后我回到墙角继续看,没听到动静……直至纪尧姆赶来,抓起枪就离开了。”
“这也是埃莱娜听到脚步声后,看见的……”
“之后……我一直在街角的阴影里观察,直至有几名士兵从郊外赶来,在他们搜查附近前,离开了……”
“这也是那个士兵穆兰赶到时……已经有人在调查的原因……”
“情况大致如此。”
“那……那凶手是谁呢……”
“是啊……凶手会是谁呢?”
你瘫坐在椅子上,右手托着下巴,布吕内站了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。
远处有钟声,一下,一下……
钟声从镇子那边传来。
富尼耶抬起头,向远处的镇子望了望。
书房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,看不清什么。他低下头。
“小玛丽昂……”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
“我对不起你……小玛丽昂……”
富尼耶闭上眼睛颤抖着吸了半口气,
“我没替你妈妈照顾好你……小玛丽昂……”
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门开了。
伊莎贝拉站在门口,头发很乱,浑身都沾着泥。她走进来,步子很慢。
富尼耶没有抬头。
她走到他身边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他没有动,口中还在碎碎念。
“玛丽昂……我愧对你妈妈……我死后没法儿和她交代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伊莎贝拉蹲下身,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富尼耶先生,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。”
富尼耶一动不动。眼睛是红的,眼角有泪痕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洛兰·洛尔先生……”
伊莎贝拉抿了抿嘴,
“他是您的儿子。”
富尼耶看着她,但眼神空洞。
“他是您的亲生儿子。他刚刚在法庭上说出的……”
富尼耶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他低下头,又抬起头,看着她,又低下头。
“小玛丽昂……”
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“小玛丽昂……我……”
“富尼耶先生!”
伊莎贝拉的声音大了一些。富尼耶停止了碎碎念。他看着伊莎贝拉,眼睛慢慢聚焦。
“您不是说自己曾经有一个儿子吗?”
伊莎贝拉盯着他的眼睛,
“他应该就是洛兰·洛尔。他来到镇上,是来找您的。他刚刚在法庭上承认自己杀了莫里斯,是为了救我。说他自己是我的弟弟,是您的儿子。”
富尼耶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富尼耶先生?”
伊莎贝拉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富尼耶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哪个儿子?”
“您仅有的那个儿子啊!”
富尼耶的手哆嗦了起来。
“多米尼克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下嘴唇颤抖着,
“多米尼克·富尼耶嘛……”
“是,”
伊莎贝拉用力点了点头,
“他如今叫洛兰·洛尔。”
“多米尼克……多米尼克……”
富尼耶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哭声。眼睛一眨不眨,缓缓抽出手掌,扶着桌沿,另一只手则攥紧拐棍,试图站起。
伊莎贝拉搀扶着他。
他站起后,往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他……他来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多米尼克……他……他来了吗?”
伊莎贝拉搀扶着他。
“他目前应该在镇上的旅馆。”
富尼耶没有动。嘴唇不住着抖,他挥了挥手掌,伊莎贝拉松开他的手臂。他一下下戳着拐棍向门外赶去。
“备马车!来人!”
他对门外喊,声音沙哑,
“快备马车!快去备马车!”
马车在泥土路上颠簸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嘎吱的声响。富尼耶坐在车里,两只手攥着拐杖,攥得很紧,指节作响。伊莎贝拉坐在他对面,没有说话。
“我那时候……”
富尼耶开口,声音很轻,
“那时候……实在是没有办法……”
伊莎贝拉看着他。
他看着窗外。
“热纳维耶芙和我……我们自身难保……债主天天上门,家里能卖的都卖了……热纳维耶芙抱着他……抱着他去了修道院两天……可天亮后还是将他抱了回来……”
富尼耶低下头,
“但那个财务官债主越催越紧……那个蠢货居然挪用公款来找我投资!我……我如果不设法逃离……迎接我的只有绞刑架……”
富尼耶的肩膀颤抖着,
“所以我制造了失踪……而失踪前的那晚……是我抱着他,在修道院门口站了一个晚上……天快亮的时候,才把他放在了台阶上。我留下了所剩无几的一枚戒指……当然……还有一方绣有家族徽章的手帕……”
车轮碾过一块石头,车身颠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,眉头拧在一起。
“可我后来也和热纳维耶芙分开了……那种女人……那种女人根本不会和人过苦日子……但我知道……那时候大家都是这样……如果没有财富,怎么会有小我十多岁的女子想要嫁给自己?”
富尼耶叹了口气,
“这也是为了生存的保障……至于后来……她自己改嫁还是做什么去了,我也不知道。我四处漂泊,最后就剩自己跑到了这里……这么多年来,只能把自己困在这镇子上,再没有了曾经那些人的联系方式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,
“可……命运该是对我多有垂幸的……我在债主的追击中活了下来……多米尼克也活了下来。只我无力再去寻他。但命运却……却能将他送到我的身边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
“可……可他当初第一次来庄园时……我竟……竟还说剧作家和供人取乐的小丑别无二致,皆是不务正业的营生……他……我……哎……”
他握着拐杖,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这二十多年里……他到底经历了什么……他……他那时听到我这样说……是否因我的话语,破灭了心中的某种期待……我是不是……哎……”
富尼耶眼眶泛红,眼角泛着微光。他仰起头,吸了两下鼻子,没再说话。
马车继续往前。车轮碾过碎石,嘎吱嘎吱作响。镇子上的喧嚣越来越近,耳边的人语,畜牲的嘶鸣越来越清晰吵闹。富尼耶用拐棍掀起车厢内挂帘的一角,看着马车穿过镇子的入口,几个妇女围在一起交谈;看着酒馆门口皮埃尔醉倒在台阶上,正被玛丽用脚拱到一边;看着街道两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,有人推着车,有人背着麻袋,孩子们跑来跑去,车夫偶尔高喊一声。集市散场的人流在镇里挤来挤去。旅馆在街道的尽头,他盯着二楼的那些窗户。
马车停下来。他推开门,不待伊莎贝拉搀扶,不等车夫放下矮凳。抓着拐杖,从车厢内跳下,踉跄着往旅馆里赶去。伊莎贝拉在他身后追着。
他冲入旅馆。
“富尼耶先生!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店主朱莉安·杜瓦尔上前。可他没理店主,径直走向楼梯。
“富尼耶先生……”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拐杖戳在木阶上,他走上二楼。
“哪扇?伊莎贝拉,哪一扇?”
“倒数第二间。富尼耶先生。”
“咚,咚、咚……咚。”
他站在门前。门是关着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捋了下头发。
“叩、叩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叩,叩,叩……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推了一下门,门没锁,开了。
一阵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壁有书桌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道。洛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头仰着,眼睛半睁。胸口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洇开了,顺着衣服褶皱淌下,在腰腹凝住了。布吕内坐在一边的地上,身体歪靠向墙壁,墙上与天花板有血迹溅开,他的右手垂在地上,手指蜷着。手边有一把枪。
富尼耶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的手还扶着门框,手指收紧。
伊莎贝拉在他身后,看不见里面。
“富尼耶先生,您怎么了吗?他人不在这里吗?”
富尼耶没有回答。
她探过头,看见了。
呼吸停了一瞬,侧身蹭过富尼耶身边,钻了进去。
硝烟与火药的气味立刻灌满口鼻与胸腔。
她看着洛兰的脸。
洛兰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了,嘴角微微上扬,有一道凝固的血迹,从唇角延伸到下巴。心脏位置还有一个小孔。
她伸出手,手指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她低下头,桌腿旁的阴影中也有一把燧发手枪。
伊莎贝拉转身,来到布吕内身边蹲下。
布吕内的下颚和颈部被灼烧得面目全非,领口与胸前满是火药残渣,胸口衣物已被大片血液浸透。手边的燧发手枪小了许多,樱桃木握把。偏白的手掌和袖口沾满墨水和火药残渣。
“啊!”
店主朱莉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在门口大喊了一声。
伊莎贝拉皱着眉,并未理会,缓缓伸手。
“伊莎贝拉……”
富尼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颤抖。她没有回头,但手中动作停下。
他杵着拐杖走过来,从她身边经过,在另一边停下,低头看着洛兰。
伊莎贝拉扭头看去。
富尼耶缓缓蹲下,右腿是跪在地上的。他将拐杖靠在一边,可没放稳,倒了,他没理,抬手伸向洛兰。他把洛兰的手握在掌心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有声音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士兵出现在门口,手里拿着枪。
“谁在喊叫?”
他扒开愣住的朱莉安,看向屋内,愣了一下,转身朝楼下喊:
“这里!快上来!”
楼梯被踩得咚咚响。另一个士兵挤进来,看了一眼,又退出去。少尉德尼从他们身后走过来,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房间。
“封锁这里。再去找人看住旅店大门,暂时禁止闲杂人员进出。”
士兵们散开,一个守住门口,一个去查看窗户,其余跑下楼梯。少尉德尼走进来,弯腰,用手指探了探洛兰的脖子,又蹲下探了探布吕内的。他站起来,转向富尼耶。
“富尼耶先生,您什么时候到的?”
富尼耶没有抬头。
“刚到……”
“门是开着的?”
“没有锁……是我推开的。”
“您碰过什么东西吗?”
“没有……”
德尼点了点头,转身看向门口的士兵。
“去请镇长和弗拉芒先生。”
士兵跑下楼。德尼站在房间中央,没有再说话。
伊莎贝拉站起来。她看着布吕内手边那把枪,很精致。她又走到桌边,蹲下身。
“富尼耶小姐,请不要触碰现场。”
德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。
伊莎贝拉站起身,来到了富尼耶身边,默默陪伴着。
镇长和法官克莱芒以及文书马塞尔赶到的时候,已经可以听到旅馆外面围了不少人,你一句我一句,房间门口偶尔有人经过,是旅客,是店里佣人。
“回到自己屋内,旅店暂时封锁!”
德尼站在门口,拦住了几个想往里看的。
“拉米少尉,”
镇长走了过来,
“现场是什么情况?”
德尼侧身让他们进去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克莱芒和马塞尔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他们走进房间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伊莎贝拉站在角落里,看着他们。
“马塞尔,做好记录。”
镇长扭头对文书吩咐。
克莱芒看了镇长一眼,镇长点了点头。
法官走到洛兰和布吕内之间,蹲下来,看了看洛兰,又看了看布吕内。
他站起来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两把枪。”
“是,”
德尼点头,伸出手,
“一把应该是布吕内先生的。另一把是莫里斯中尉的配枪。”
克莱芒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证物室的那把?”
“是的。当时布吕内先生来找我,想要把莫里斯中尉的枪取回来。他说案件已经下了结论,而那支枪算是莫里斯中尉的遗物,他想好好保存。所以我就去亲自取来了。之后交给了他。”
克莱芒没有追问。他看着布吕内手边那把精致燧发手枪,又看了看洛兰脚边莫里斯的“遗物”。
镇长皱着眉,双手抱胸,目光落在布吕内身上。沉默了许久后,镇长抱胸的左手敲了敲胳膊。
“克莱芒……”
镇长奈勒没有转头,
“你有什么看法?”
“啊?镇长先生……我的看法……”
法官克莱芒看向镇长,又扫过地上的布吕内,椅子上的洛兰,
“我以为……这是布吕内为莫里斯复仇,”
他咽了咽口水,
“所以他杀了洛兰,之后又畏罪自杀。”
屋内陷入了沉默。
镇长看了眼一旁跪在地上的富尼耶,走向窗边,透过窗帘缝隙看了看窗外。
“是这样吗?”
镇长转过身,看着法官克莱芒。
克莱芒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洛兰的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眼睛半睁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依现场来看……的确如此……”
克莱芒看向布吕内,
“是布吕内为莫里斯复仇,杀了洛兰,然后畏罪自杀。”
德尼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。
克莱芒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镇长点点头,来到富尼耶身边,将手搭在了对方肩头:
“富尼耶先生,此事我深表哀悼,但凶手已畏罪自杀。依现场情况看,洛尔先生走的时候没有太多痛苦。请好好安葬他吧。”
“马塞尔。”
镇长喊了一声文书,
“按克莱芒的话记。”
马塞尔点头,看向法官克莱芒。
法官克莱芒皱着眉头,目光停留在富尼耶身上。
“弗拉芒先生。您请讲。”
“嗯?”
克莱芒回过神,看向马塞尔,点点了头,
“记:现场发现两具尸体,两把燧发手枪。经查验,税务官让·布吕内之死,系自杀;剧作家洛兰·洛尔之死,系税务官所杀。动机……因私仇?因口角?”
他看向镇长。
“洛兰·洛尔承认杀害莫里斯·莫雷尔。让·布吕内因中尉莫里斯·莫雷尔之死,迁怒于这位著名剧作家洛兰·洛尔。”
法官克莱芒点头。
“那就记:因仇恨,遂行凶,后自尽。”
马塞尔看了眼镇长,镇长点头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克莱芒,后面的事你来处理。”
镇长说罢,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,外面的人往里探着头。
“都散了吧,”
镇长挥挥手,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他走下楼梯,文书马塞尔紧跟其后。
克莱芒站在屋内,看了看角落的伊莎贝拉,来到富尼耶身边。
“富尼耶先生……我……我深感抱歉……可现场就是这样。”
克莱芒瞥了眼一旁的伊莎贝拉,
“至于您孩子的遗体……今晚就可以领回去。好好安葬。但现在我们还需要验尸,所以您和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克莱芒弯腰拾起一旁的拐杖送到富尼耶手边。又对伊莎贝拉挥了挥手,伊莎贝拉随即走来。
“搀扶好富尼耶先生,请先离开吧……”
伊莎贝拉垂着的脑袋点了点,架起富尼耶离开了房间。
“呼……”
克莱尔长出一口气,看向一旁的德尼,
“拉米少尉……麻烦您去请一下科隆代尔医生。让他带着工具。说来验尸。”
德尼点点头,走出屋子,门在身后关上。
第二天午后,尸检报告送到了富尼耶的庄园。来送报告的是马塞尔,他站在庄园铁门外,把信封递给伊莎贝拉。
“富尼耶小姐,这是镇长让我送来的。”
伊莎贝拉接过来,点了点头。马塞尔走了。她站在门口,摸索着手里的信封。低头时看见信封没有封口。她皱了皱眉,抬头环顾四周,走到一旁的树下,拆开了。
日期:共和历八年霜月十二日
地点:皮卡第地区XX镇,杜瓦尔旅店
勘验人:克莱芒·弗拉芒法官
到场人员:克莱芒·弗拉芒法官、德尼·拉米少尉、帕斯卡尔·布隆代尔医生。
现场情况:
洛兰·洛尔坐于椅上,面部朝前,双目半睁,嘴角呈轻微上扬。自唇角至下颚处有一道凝固血迹,并未发现搏斗痕迹。胸口心脏位置有一小孔,衣物对应处有小片血迹。脚边有一把制式燧发手枪(经辨认,系已故中尉莫里斯·莫雷尔遗物,曾放于证物室,后被税务官让·布吕内借出,膛内有击发痕迹)。
让·布吕内倒于地面,下颚及颈部严重灼伤,火药残渣遍布,胸部被血液浸透,手边有一把樱桃木握把小口径燧发手枪(经查验,膛内有击发残留,属死者私人物品)掌中与袖口皆有火药颗粒与本人血迹。
室内其他痕迹
房间内无打斗翻动痕迹,桌椅摆放整齐。
桌上放有羊皮纸与信纸,摆放整齐。
空气中弥漫浓烈硝烟味,与近距离枪击产生的气味相符。
勘验结论:
洛兰·洛尔胸前枪伤为致命伤,系他杀。布吕内颈部创伤为近距离射击所致,系自杀。
定性:
税务官让·布吕内因中尉莫里斯·莫雷尔之死,对剧作家洛兰·洛尔怀恨在心,持枪将其杀害,随后畏罪自杀。凶手已死,刑事追究终止。
签署
克莱芒·弗拉芒
伊莎贝拉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’掌中与袖口皆有火药颗粒与本人血迹’?”
伊莎贝拉将信封折了起来,放在富尼耶先生书房的桌上。独自离开了庄园。
从庄园方向去往小镇,除了一大段郊外的土路,磨坊巷是必经的。
她停住脚步,向内望去,里面被人撒了土,可血迹仍依稀可见。
“呼……”
吐出一口气后,她攥着拳头走了进去。
如今是白昼,巷子内部清晰了许多。地上有许多脚印,周围的杂物也几乎都有被挪动的痕迹,应该都是士兵调查所致。有几串脚印延伸到巷子尽头,尽头则是那一堆摞得比人高的废弃木箱。
伊莎贝拉走到木箱前,木箱曾是装谷物的,如今歪歪斜斜被丢弃在这里,看着很不稳,没法攀爬。她凑近去看木箱间的缝隙,可后面还是木箱。看向两侧,更是高到让人觉得压迫的土墙,没有窗户,更没有门。
她低头看去,地上和墙壁有几处地方和旁边的颜色不同,是木箱被挪动的划痕。
“走火的那一枪射在哪里了呢……”
“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找不到呢?”
伊莎贝拉皱着眉头,走到其中一个木箱后,蹲下了身。
“会在角落吗?”
“德尼·拉米已经和士兵们检查过了……”
“法庭上,穆兰赶到的时候,他和其他士兵早已封锁了现场……”
她贴近墙边仔细寻找,但一无所获。
只能摇摇脑袋,站起了身。
“富尼耶小姐?”
伊莎贝拉闻声扭头。穆兰站在巷子里,他的食指从墙上移开,搓了一下,垂在身侧。
“富尼耶小姐,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穆兰中士,您好。”
伊莎贝拉从箱子后走了出来,
“请问……您有发现莫雷尔中尉走火的那一枪打在哪里了吗?”
“抱歉。我们目前没有查到,我也是对此存在疑惑,才继续来现场调查的。但应该没有射中任何人。镇上当晚除了在郊外与劫匪发生枪战的几名士兵,以及……”
他看了看脚下,
“莫雷尔中尉与玛蒂厄小姐因枪击而死外。没有人再受到枪伤。”
“好的……穆兰中士,谢谢您。”
穆兰点了点头,伊莎贝拉走向巷口。
“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伊莎贝拉走到穆兰身边时,他开口了,
“我这两晚睡不着。总觉得,如果我们能早点赶去郊外……也许玛蒂厄小姐她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伊莎贝拉也沉默着走了。
在经过埃莱娜的农舍时,门是紧闭的。可屋内的抽泣声在街上能听清。
伊莎贝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。
街上人不多。几个女人在井边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她们停下来看她一眼,又继续说:
“我觉得那个中尉和剧作家是仇人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想啊……他才刚来没几天,那个中尉就来了。听人说……还都是巴黎来的……”
伊莎贝拉没有停。她走过镇公所,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她走过面包房,门口排着几个人。她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,皮埃尔的声音从台阶那边传过来。
“这次全是真的!”
几个孩子围着他,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,最小的那个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土里画圈。
“不可能!我妈妈说那个中尉特别恐怖!”
一个孩子手舞足蹈的,
“所以你肯定不敢这么做!”
“怎么就不敢!”
皮埃尔灌了一口酒,把新酒瓶举起来,
“当时我,嗝、直接就冲进人群!让那个……那个叫莫雷尔的军官,把纪尧姆的鹧鸪拿来!”
“那更不可能了!纪尧姆先生那么厉害。要是他都吓跑了。就没有人不害怕了!”
“怎么?你们这么小瞧我!我当时真把鹧鸪买下来了!还把鹧鸪还给了纪尧姆!”
皮埃尔摇着脑袋扫过眼前的孩子,
“因为这是……哎呀!反正我真这么做了!不信的话你们去问!
孩子们笑了起来。最小的那个抬起头,脸上沾着土。
“要证据!我妈妈说巴科叔叔喝了酒就爱吹牛。而且巴科叔叔也是知道我们不敢去问纪尧姆先生,所以才这么说的!”
皮埃尔把新酒瓶放下来,瞪着那个孩子。
“谁说我是吹牛?”
“我妈妈说的。”
“你妈妈还说你尿床呢!你尿了吗?”
孩子们又笑起来。那个孩子脸红了,站起来要跑。皮埃尔一把拉住他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高高举起来。
“看见没有?这就是证据!我说的故事,就写在这上面了!”
那是一卷羊皮纸。边缘有些卷了,折痕很深,有几处墨迹洇开了。
伊莎贝拉站在几步之外,没有动。
“皮埃尔先生,那上面写的什么?”
“是啊!给我看看!”
孩子们凑了过来,可皮埃尔却高高举着,不让他们碰。
“我的故事!我刚刚讲的就在上面!”
“那您给我打开看看!”
皮埃尔微微一愣,抿了抿嘴,把羊皮纸收进了怀里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又不认识字。有什么好看的……我讲的不好吗?”
“那您认识吗?”
“我……我当然认识!只是……只是他写的……不如我讲的!”
孩子们又笑起来。
那个最小的挣脱他的手,跑回人群里。
“哦……皮埃尔先生不识字!”
“谁说的!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瘫坐回台阶上。裹了裹衣服,灌了一大口。孩子们还在笑,他不再说话了。
“巴科先生。”
他抬起头,伊莎贝拉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,只是一眼,新酒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“富……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他从台阶上弹了起来,耳根红了,新酒瓶晃了晃,酒液洒了出来,
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孩子们安静下来,看着伊莎贝拉,又看着皮埃尔。那个最大的往后退了一步,拉着最小的那个往后站了站。皮埃尔挺直腰板,嘴角扬起又拉平,拉平又扬起。新酒瓶换到左手,又换回右手。
“只是路过。听到了您讲的故事。”
“哦……哦!那……那您坐!”
他往旁边让了让,弯下腰用袖子在台阶上抹了一下。伊莎贝拉没有坐。她看着他的怀里,羊皮纸露出一角。
“巴科先生,您刚才说的那卷羊皮纸……可以给我看看吗?”
他的喉结滚了滚,耳根到颧骨红成一片。
“这上面……这上面是我的故事……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可以让我看一下吗?”
皮埃尔看着伊莎贝拉,左边的眉毛压得很低,嘴唇动了几下。孩子们盯着他,伊莎贝拉也盯着他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抓到羊皮纸时,停了一下。
“您……您别听那些孩子瞎说……这上面……真的是我的故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看了……可不可以别读出来……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他掏出羊皮纸,攥的紧紧得,目光在旁边的孩子和伊莎贝拉脸上来回扫过,
“您……您自己看就好……一定别读……”
他手抖得出了残影,缓缓递来。
“谢谢您。”
伊莎贝拉点头接过。握在手里时,羊皮纸是温的。她展开。字迹很密,有些地方写得很急很乱,几个字或整段句子被划掉了,在旁边重写。
她看着,两条眉毛压住了眉心,一动不动。皮埃尔站在旁边,脚在地上蹭来蹭去,抬头扫过孩子们,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,侧头瞥向伊莎贝拉,扯起一边嘴角。
“富尼耶小姐……这上面……可能和我讲的……多少有点……”
“巴科先生……这上面写的内容……”
伊莎贝拉抬起眼,目光锁住皮埃尔四处乱飘的目光,
“和您所述如出一辙。”
“嗯?真的吗?”
皮埃尔瞪大了眼睛。
“是的,非常精彩。”
“是嘛?那就好!那就好!”
他咧起嘴笑了起来,看向一旁的孩子们,拍了拍胸口,
“怎么样!你们不认识字!现在认识字的人来给我证明了!你们总该相信了吧!”
“巴科先生……”
伊莎贝拉将羊皮纸卷了起来,双手握住,
“这卷羊皮纸,可以借我几天吗?”
“嗯?”
他看向伊莎贝拉,脖子向前一伸。
“我……我想抄一份。抄完就还给您。”
他看着她,又看看她握着羊皮纸的双手,皮肤上的潮红便从脖颈漫到了耳根。
“您……您喜欢我的故事?”
“是的,喜欢。”
他的嘴角翘起来,又向下压,压不住。
“我……我亲口给你讲吧……写在纸上的……我就这么一张……”
“求您了,巴科先生……”
伊莎贝拉把羊皮纸在怀里抱的更紧了,
“我……我一定会好好珍惜……抄一份就还给您……我会尽快的……”
“那……那行吧。”
皮埃尔握住了自己的胸口,
“您拿去看。不着急还……不着急……”
“真的太谢谢您了!”
伊莎贝拉笑了起来,
“我会好好珍惜的。”
她把羊皮纸抱在怀里,微微俯身。皮埃尔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几下,却只有急促的呼吸。伊莎贝拉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听见他喊了起来:
“富尼耶小姐!您……您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……可以来问我!我……我随时都愿意告诉您!”
伊莎贝拉站住,侧过头,点了一下,怀中紧抱着羊皮纸,继续挪动脚步。
“求求您了……巴科先生。哈哈哈哈……”
身后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
“不着急还!不着急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笑什么笑!那说明我的故事好!”
“那您也借我们看看呗……求您了……巴科先生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你们!你们这群兔崽子!都回家去!都给我各回各家去!”
“走喽!走喽!巴科叔叔生气喽!”
孩子们的脚步乱七八糟的响起。
而伊莎贝拉早已拐过街角。
天色渐晚,今夜不见月亮,这座窝在河谷中的小镇便沉入了黑暗和寂静。
“咔……咔……咔……”
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敲过。
走过面包房,教堂,远处的河流声似乎都清晰可辨了。一阵狂风在街角呼啸而过。
“咔、咔、咔……”
脚步声加快了许多,拐入一条巷子后停了下来。
“哎……又是一天。”
那身影停在了一扇门前,抬手去摸门闩。
“弗拉芒先生……”
那人后退几步,循声向门边不远的阴影中望去。
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是……伊莎贝拉……”
“富尼耶小姐?您怎么会在这里?您在这里蹲了多久?”
克莱芒向着阴影走近了些,
“别再这里待着了……有什么事先进屋再说吧……”
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能问您几件事情嘛……”
伊莎贝拉用手臂扶着墙,可站不起,她跪下一条腿,两只手抠进墙壁的缝隙间,摇晃着站起。
她靠在墙边。
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觉得……我觉得洛尔先生和布吕内先生……以及……”
伊莎贝拉顿了顿,
“那个莫里斯的死因……有很大的问题……”
“有问题吗?”
克莱芒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,
“现场调查的结果和众人的证词加在一起,没有什么疑点吧?”
“弗拉芒先生……我相信您……”
伊莎贝拉的鼻音很重,
“您对案件本身……是否会存在什么与结论不同的看法嘛……”
“不同看法?我没有。”
克莱芒摇摇了头,
“庭审与判决由我依法执行,验尸报告也有我的签字和证明。所以即使任何人对案件存在质疑,我都没有任何疑问。”
“但……但您是本镇的治安法官啊……”
她迈出了阴影,鼻尖和脸颊通红,声音不住颤抖,右手还在撑着墙壁,
“弗拉芒先生,您是本镇的治安法官。您应该为小镇消除罪恶,为镇民带来正义。所以……”
“富尼耶小姐、”
克莱芒直视着伊莎贝拉的眼睛,
“秩序即‘正义’。”
他面无表情,
“我捍卫秩序,便是最小代价的‘正义’。
“那真相呢?洛兰呢?布吕内呢?玛丽昂呢?甚至……那个莫里斯……”
“伊莎贝拉。我是本镇治安法官。所以,我只负责维护本镇的‘正义’。”
克莱芒走到门边,
“而在本镇,‘秩序即正义’。”
“吱——”
“嘭。”
克莱芒走进了屋里。
“今天这么晚才回来?我刚刚听到你在门外和人说话?是谁啊?”
“只是穆兰那孩子路过。问了我几个关于法律的问题,我就随便讲了几句。”
“那你也不让他进来,外面多冷啊……”
“他还要去巡逻,我们先吃饭吧……”
门外,伊莎贝拉靠在墙上,屋内的声音越来越模糊。
风依旧从巷子中跑过,伊莎贝拉抱着怀中的羊皮纸,转身离去。
她听着远处河流的响动,走过教堂,水井,融入郊外那片,从西南方向不断路过此处的风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