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99年12月12日
油布上透进灰白的晨光,楼下传来木凳拖动与碗盘碰撞的声音。西里尔从床边坐起。
“走吧,下去吃饭。”
杜邦拉开门,西里尔抓起外套跟上。
酒馆里已经坐了几个人,玛丽端着托盘在桌子间穿行。他们在靠近柜台的桌边坐下,杜邦抬了下手,玛丽点头走来,把两块面包和两碗菜汤放在桌上。
“皮埃尔怎么还没来?”
她朝门口看了一眼,
“平时一早就来帮忙了……”
杜邦摇了摇头,掰开面包。西里尔低头喝汤。玛丽叹了口气,回到柜台后。穆兰中士推门进来,他停住脚步,目光扫过屋内,走向柜台。
“穆兰中士!您怎么到我这里来了?”
玛丽放下酒杯,勾起嘴角,双手蹭着围裙迎了上去,
“我可不记得您是爱喝酒的人。”
“昨晚出事了。”
穆兰顿了顿,看向身后的酒馆客人,抬手挡住嘴唇,
“老马丁死了,还有皮埃尔。就在染坊巷那边。”
“皮埃尔?皮埃尔·巴科?”
玛丽的嘴角颤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老马丁,那个倒闭染坊的老染匠。”
“他……他们怎么死的?”
“应该是劫匪……皮埃尔身上有刀伤,酒瓶碎了一地。老马丁胸口挨了一枪。”
穆兰顿了顿,
“你们这里晚上早点关门。巡逻队会多走几趟。”
他转身扫过屋内,推门走了。玛丽右手撑在柜台边,低着头。过了一会儿,她走到门口,把门板上的木牌翻了一面。
“今天不开了。”
她转向屋内众人,摆了摆手,
“都回去吧。”
几个客人站起来,嘟囔着往外走。杜邦和西里尔看着玛丽走向柜台,钻进了后厨。
“回屋吧。”
杜邦站起身。
他们上楼,进了房间。杜邦站在门边,西里尔坐在床沿,手指揪着床垫露出的稻草。
“樊尚先生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老马丁……”
杜邦摇了摇头。西里尔垂下了脑袋。地板传来抽泣,一声声钉在脚踝。西里尔抬起腿,蜷缩在床上,听着远处钟声撞在窗口的油布,一下,一下……
下午,门被敲响了。
杜邦拉开门。一张白脸镶着两颗血丝密布的眼珠。
“富尼耶小姐?”
她低下头,发丝遮住泛红的眼眶,侧身挤了进来,靠在墙边。
“富尼耶小姐,您怎么了?”
西里尔站起身,向她跑来。
她侧过脸,摆了摆手。
西里尔看着她,又看向杜邦,后退一步。
“您去床边坐会儿吧。”
伊莎贝拉摇头,呼出一口气,胸口颤动着起伏。
“你们先说吧。”
“昨晚,拉米只是个诱饵。”
伊莎贝拉看向杜邦,他点点头,
“还有一个人在暗处。他躲在阴影里,举着枪对准西里尔,听见我的脚步声便躲了起来,我没有看清是谁。”
“还有那个拉米!我追拉米的时候,他突然从拐角推出一个人,撞在我身上。”
西里尔瞪着眼睛,举起右手,
“我只能开枪!但刚刚……他们说那个人是老马丁。而且!而且枪还掉在了那里,被拉米拾走了……”
“我当时开枪,是拉米发现了我们,他喊话时,已经开始往后退去了……”
伊莎贝拉攥着裙边,摇了摇头,
“所以我只能开枪……之后,他追得我很紧……我只能根据他的脚步声随时拐弯……直至我被逼入死角……听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闷在鼻腔,
“但巷口突然传来声响,我来不及多想,便推来木箱,翻过了墙。后来才发现……是……巴科先生……”
声音断在了这里,半张脸遮进发丝的阴影里,肩头不住颤抖。
“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西里尔举着手,上下晃了晃又垂下,看向一旁双手抱胸的杜邦,
“樊尚先生……您……您说些什么……”
“所以,我更要找出真相!”
伊莎贝拉抬起头,手背抹过眼角,
“拉米一个人住……染坊巷也没什么人……白天他不在,晚上才回来……如果我躲在他家里,这样他绝对想不到!这样一定能用枪逼他说出真凶!”
“这不行。”
杜邦拉开西里尔,摇了摇头,
“你是富尼耶家的小姐。虽然斗篷遮住了脸,没被发现。但同样的打扮,再出现一次,一定会被人怀疑。”
“我昨天回去的时候,和富尼耶先生说我在处理几家店铺的账册。这个理由很合理,往常集市结束后都是这样,所以……”
“但不能多次用。”
杜邦摇着头,
“而且在狭小的屋内刺杀,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这次交给我们。”
伊莎贝拉看着他,他瞥了眼西里尔。
“况且……我们现在只有一支枪了。”
他转向伊莎贝拉,
“所以需要算上你的,刚好两支。你有带枪来吗?”
“嗯……自从那件事后……我便以附近有劫匪的理由随身携带。”
伊莎贝拉从裙子的暗袋里掏出手枪,向前递出,杜邦抬手接过。
“我们现在就出发。”
伊莎贝拉转身握住门把,
“要在傍晚前,他回来之前。”
“我们得分开走。”
杜邦拉住跟过去的西里尔,
“三个人一起,目标太大。而且昨晚之后,拉米知道有三个人。”
“那我们染坊巷见。”
伊莎贝拉走了出去。
杜邦拉着西里尔坐到了床边。
“这支枪你拿着。”
西里尔接了过来,攥在手里。杜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卷,放在西里尔手心。
“还是一发?”
杜邦叹息一声,又掏出两枚纸包弹,放在他手里。
“保护好自己是前提。”
西里尔攥紧拳头,点了点头。
杜邦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取出手枪和军刀裹在大衣内。西里尔把枪插进腰间,纸包弹塞入口袋。
油布背后的光暗了些许,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,没看到玛丽,他们从侧门出去。
穿过街巷,枯井出现在拐角,三色旗于远处猎猎作响。杜邦停下脚步,西里尔险些撞上。
“怎么了?”
杜邦朝右边的巷口扬了扬下巴。
“你躲在那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屋里空间狭小,两个人都在里面,不是要活捉对方,是被对方堵在屋里。你躲在外面,听到动静,再行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西里尔刚张开嘴,杜邦便已向前走去。他摇摇头,钻进了巷口阴影。杜邦走到枯井旁,伊莎贝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看着杜邦身后不远处的巷口,西里尔探出半个身子对她挥了挥手。二人钻入了另一条巷子。来到一扇门边,她从头发里抽出一根铁丝,弯了几下,捅进铸铁挂锁的孔里。
“富尼耶小姐,您还会这些?”
伊莎贝拉拧了几次,将锁开启取下,推开一条门缝。
“快进去吧,我从外面重新锁上。”
杜邦点了点头,侧身挤进。
门在身后关上,暮色从窗洞洒进,铺着一方带毛边的浅紫,盖住木桌上一只倒扣的陶碗,掩住壁炉半边棱角。
杜邦侧身贴在门后的墙边,配枪攥在左手,枪口朝上。右手握着军刀,刀尖向下。风从门板的缝隙摇着耳旁发丝,家具的轮廓渐渐沉入浓稠的墨色。小腿站得酸胀,可他仍放缓呼吸保持静止。
“嚓,嚓,嚓……”
脚步声贴墙传来,一步一步。
“呼……”
风从大开的门洞灌入。
一个人影映在地板。
杜邦扭头。
那人军装,佩剑。
杜邦举枪。
拉米转头。
目光撞在一起。
拉米侧身。
“砰!”
硝烟炸开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拉米右臂向后甩去,踉跄了一步。血从袖口渗出,滴在地上。
“你!”
杜邦举刀劈来。
拉米抓起门边的陶罐,甩手拍去。
杜邦扭身。
“啪!”
陶罐撞在肩头,杜邦稳住脚下,抬头。
门板拍在墙边,脚步声回荡向夜色深处。
杜邦追出去的时候,巷中空无一人。月色下,只见血迹滴在土里,一滴,又一滴……
西里尔蹲在巷口的阴影里。
远处传来一声枪响。
他弹起身,咽了咽口水,握紧手里的枪。
探头看去,脚步声从左侧巷口传来。
一个人影从拐角冲过。
军装,佩剑。左手捂着右手大臂。
一定是拉米!
西里尔伸手瞄准,拉米却拐进了对面的巷子。他追至巷口,地上只有一滴滴血迹,依稀可见。他跑起来,斜着身子拐过巷尾,踏上麻袋,扶着墙面稳住身形,踹过陶罐,扑出几步调整步伐……
西里尔一路追踪血迹回到染坊巷的拐角,巷口一面三色旗在风中不时摇晃,血迹则通向拐角深处。
他握了握掌中燧发手枪,匿身于拐角,屏息向内望去。
巷中一片漆黑,两边墙很高,头顶只有一道窄窄的夜空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脚步声自身后响起,西里尔扭头,只见巨大的三色旗扑面而来,旗后人影晃动,刺破旗面的军刀泛着寒光。
是德尼·拉米!
“砰!”
挥枪射去,硝烟绽开。
三色旗在空中扯动一瞬,被刀刃割裂一角,随旗后人影缓缓落下。
西里尔退入巷子阴影,掏出纸包弹撕开。抬眼看去,旗下之人平躺在地,浑身颤动,暗红的液体渗进三色旗。
他低头倒入火药,压进铅弹。
“咳、咳……”
那人咳了几声,旗上染出另一片暗色。军刀在旗下试图抬起。
通条压实,西里尔缓缓向前。
他踩住那人手握的军刀,缓缓俯身,持枪的手高高举起,指向地上的拉米少尉,另一只手则缓缓去掀他身上的旗帜。
“徳尼·拉米!放弃抵抗吧!”
三色旗一角掀飞。旗下之人,口中正溢着血沫。
“樊尚……先生……”
西里尔僵在原地。杜邦双眼半睁,下唇抖动,血从嘴角淌下。
一只手钳住西里尔的胳膊,拽他向后。他踉跄着退了几步。
“巡逻队要来了。快走。”
他离杜邦越来越远,鞋底刮着土路。身后一双双靴子踏响大地,越来越近。他们拐进巷子,跑出街道,一条又一条……
伊莎贝拉拽着西里尔钻进酒馆后面的马厩,她牵出那匹灰白色的矮马,夺过西里尔的枪,把缰绳塞进他手里。
“快走。趁士兵搜查全镇,发现你和杜邦的关系之前,离开这里。”
西里尔看了看缰绳,抬起头。
“你呢?”
“我现在去找拉米。巡逻队刚搜过那片,不会想到有人立刻再去。你快走。”
他攥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些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走!”
西里尔抓住缰绳与马鬃,跳上马背,跨过右腿坐稳。马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。他勒住缰绳,低头看她。
“富尼耶小姐……”
“快走!”
西里尔扯动缰绳,马匹小步跑动,拐过街角,蹄声越来越远。
伊莎贝拉转身,贴着墙根钻入窄巷。
远处有火把的光,皮靴震着大地,野犬狂吠。她蹲下来,等那一队人走过去,站起来,拐进染坊巷。拉米家的木门关着,窗里有光,渗着交谈的声响。
她凑近门缝,拉米坐在桌边,右臂正缠着亚麻布条,布隆代尔医生蹲在他身边。镇长背着手,站在壁炉前。
伊莎贝拉将燧发手枪抽出,塞进裙子的暗袋,上前敲了敲门。
“吱——”
拉米左手握着手枪,右手垂在身侧,布条有暗红色液体渗出。
“富尼耶小姐?”
他愣了一下,把门开大了一些,
“这么晚了,您是有……”
“让她进来说吧,”
镇长摆摆手,
“外面太冷了。”
伊莎贝拉侧身走进,门在身后关上,拉米走向桌边,配枪放在一旁柜子上,腾出左手捂住伤口。布隆代尔医生站起来,把布条和药瓶推到一边。
“坐吧。”
镇长朝椅子扬了扬下巴。
伊莎贝拉点了点头,看向拉米。
“哦!富尼耶小姐,最近镇上又出了不少劫匪。”
拉米指了指右臂的布条,
“这就是刚被打伤的,所以富尼耶小姐可得小心。”
伊莎贝拉盯着他的伤口。
“富尼耶小姐这么晚来,有什么事吗?”
镇长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
伊莎贝拉点点头,看着拉米眼睛。
“穆兰中士在法庭上说,那天他带士兵赶到时,拉米少尉已经带人在调查了。我想问,少尉那天有看到什么吗?”
“我到的时候,巴黎来的莫雷尔中尉已经倒在地上了。”
拉米看了眼镇长,
“所以我没看到什么。”
“没看到别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富尼耶小姐,您怎么又提起这事儿了?洛尔先生不是亲口承认了吗?”
镇长坐到桌边,放下了杯子,
“后来让·布吕内为莫里斯·莫雷尔复仇,又闹出了那一大堆事。我知道洛尔先生是您弟弟……可这都过去了。”
伊莎贝拉始终盯着拉米。
“少尉真的没看到任何人?”
“没有。”
拉米抬起头,和镇长对视了一眼。
镇长微微摇头。
“不论是熟人或陌生人。我都没看到。”
“那你就是凶手!”
伊莎贝拉掏出枪,对准拉米。
镇长刚一起身,枪口便转向他。
“都不要动!”
镇长奈勒的屁股刚离开椅子,便又坐下,举起了双手。
“伊莎贝拉……冷静……你一定要冷静啊!这中间一定有误会。”
奈勒扯起嘴角,
“你是不是听了什么坊间传闻?那些可不能信。”
“那就让拉米告诉我,谁才是凶手!”
伊莎贝拉的枪口晃了晃,
“不然就是他杀了莫里斯,就是他杀了布吕内,就是他杀了我弟弟!”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屋门被人敲响,伊莎贝拉瞥了一眼。
布隆代尔医生从桌后蹿起。
“砰!”
“呃!”
步隆代尔惨叫一声,随椅子倒在地上,不再动弹。伊莎贝拉扭身去抓柜子上的配枪,拉米抽出佩剑。
“嘣!”
门被踹开,伊莎贝持枪对准门外。
西里尔冲了进来,喘着粗气。
“富尼耶小姐……我……”
伊莎贝拉回身瞄准拉米。拉米高举佩剑,正欲劈来。
“把剑丢掉!”
拉米扯起嘴角,慢慢放下手臂,把佩剑丢在桌上,向后退了两步。
“富尼耶小姐……还有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……我们一定有什么误会。”
“没有误会!”
西里尔向前迈出,
“是你杀了杜邦先生!”
伊莎贝拉单手挡在他身前,西里尔停住了脚步。
“误会,真的是误会。”
拉米看着西里尔,
“那个人怎么能是我杀的?明明是你自己开枪打死的。”
“是你!是你用了阴谋诡计!”
“冷静,冷静!怎么能是我呢?”
拉米压了压双掌,
“是你当时没敢追进巷子,我就从另一边跑出去了。”
西里尔举起拳头,往前蹿了一步。伊莎贝拉把他拦到身后。
“我从来就没想杀人……我只是想逃跑,可是你那个朋友发现我了……我只能慌不择路的继续跑……”
拉米瞥了一眼窗外,又看向伊莎贝拉,
“可却偏偏绕到了你身后,我只能,砍断旗杆,钻到旗子后面……所以你那个朋友以为旗子后面是我,你也是这么以为的。可我只是趁机从你身边钻回了巷子……是你们自相残杀……我只是逃命而已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就是设计好了……”
西里尔的嘴唇不住颤抖。伊莎贝拉按着他的胸口。
“那莫里斯的事呢?”
她抬了抬枪口,
“凶手到底是谁!”
“是我!是我从郊外赶来,捡到了纪尧姆的猎枪……然后钻进巷子,杀了他。”
拉米舔了一下嘴唇,
“可是我刚把枪靠在墙边,还没来得及走,就听见了脚步声。我拉来一个木箱,钻到了后面,发现是纪尧姆来了,他慌慌张张的,捡了枪就跑。”
“所以埃莱娜看到的军官背影是你!那你后来怎么没被人看见?”
“有人看见。怎么会没人看见呢?”
拉米瞥了眼地上毫无声息的布隆代尔,
“穆兰不就看见了?还有先赶到的士兵。他们都看见我了……可我当时从木箱后面站了起来,和先来的士兵说‘我是听到枪声赶来调查的,你们快去封锁现场’。这就够了,他们没理由怀疑我。”
“所以都是因为你,布吕内才会误杀我弟弟!然后又自杀!”
“不是误会!这也不是误会!”
拉米摇了摇头,
“因为是我以布吕内的名义从证物室借出了枪,走进旅馆,杀了那个剧作家,又杀了布吕内,伪造成自杀。反正死无对证。”
“混蛋!你为什么这么做!”
“冷静!冷静!”
拉米看了一眼镇长,
“因为莫里斯来了,我就没有权力了。而布吕内他们非要查……我也怕那个剧作家真看见了我……我也是为了保命……”
“您都听到了!他才是凶手!”
伊莎贝拉面向镇长奈勒,
“我要给我弟弟和布吕内先生洗清冤屈……杜邦先生的遗体也要好好安葬!”
“好……当然好!”
镇长点了点头,缓缓站起身,朝伊莎贝拉走近一步,
“但你先放下枪。等巡逻队到了,我会让人带走他,交给克莱芒法官审判。”
“克莱芒……”
伊莎贝拉的枪口转向镇长。
“冷静,冷静!”
镇长站住了,双手高举,
“富尼耶小姐……您怎么突然对准我了?”
“西里尔。”
伊莎贝拉侧过身,
“去把剑拿过来。”
西里尔走到桌边,拿起拉米的佩剑,退回到伊莎贝拉身边。
“您可要小心啊,富尼耶小姐,千万不要走火……”
“奈勒先生。”
伊莎贝拉盯着镇长,
“您才是幕后真凶吧。”
镇长的身体颤了一下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克莱芒说过,‘秩序即正义’。”
“嘣!”
桌子被拉米踹翻,砸向二人。
“砰!”
铅弹打中镇长的膝盖。
“啊!”
镇长惨叫一声,单腿跪在地上。拉米一脚踹向西里尔,佩剑易手,刺向伊莎贝拉。寒光闪烁,她擦身避过,抡起枪柄砸入拉米脸颊,其身躯歪向一边,佩剑掉落在地,西里尔爬至剑旁,跪地举起。只见镇长扶墙摸至里屋门边,肩靠门板,倒入屋内阴影。
“西里尔!去杀镇长!”
伊莎贝拉拎起陶罐掷向拉米。拉米弯腰躲过,扭身一脚踹在伊莎贝拉腹部,她撞至墙边,配枪脱手,却也蹬墙弹出,顶入拉米怀中。
“快去!西里尔!”
他愣了愣,伊莎贝拉甩出木凳拍向拉米,
“快去!赶在巡逻队到来之前!”
西里尔起身钻进里屋。
眼前是一扇不过人头大小的窗户,镇长拖着受伤的左腿,靠在墙角,手里攥着木制十字架。西里尔举剑便劈,镇长侧身抬手,剑砍在十字架上,木屑飞溅。镇长扑向门口,他扭身挥斩,镇长一蹲,嗡鸣扫过头顶,爬向桌底。西里尔踹上门板,转头再劈,镇长滚向床边,他举剑劈下,双手一震,剑刃咬在房梁。镇长一脚蹬在他膝盖,西里尔咬牙扑去,镇长翻身弹起,抽剑回刺。
“啊!”
一伸一缩,血随剑身涌出。西里尔低头看向腹部,又是一剑刺入,拔出。抬起眼皮,镇长挥手砍在咽喉,鲜红液体喷向鞋面,靠在床边的西里尔胸口挺了几下,眼中世界便倒向一边。镇长拔出剑,拽起床单裹住剑身捋过。他拖着左腿挪到门口,拉动门把,门却纹丝不动。
“伊莎贝拉……是你吗?”
门外寂静无声。
“嘣!”
镇长一拳砸在门板。
“快回答我!伊莎贝拉!”
“我并不是在和你商量,或者真的在询问。更不会想要请你开门,因为我很快就会一脚踹烂它!”
“你也不要试图再做无谓的挣扎。因为等我出去之后,便会杀了你,杀了你的养父。因为你们已经违背了本镇的‘秩序’!”
镇长后退几步,抬起右腿。
“嘣!”
门板开裂,门框歪斜。
“嘣!”
木板倒向一边。
门外,枪口对准眉心。
镇长连忙后退,推至窗边。
“奈勒你没有出去的可能了……”
“唔!伊莎贝拉!冷静!冷静!”
镇长丢下佩剑,高举双手,
“你看,我已经丢下剑了。我对你的威胁已经没有了。”
“只是此刻而已!你还是镇长,我只是个普通人。”
枪管伸入屋内,
“你对我还是有威胁。所以现在……把刀踢过来!不要耍花招!”
“好……冷静……冷静……”
镇长把刀踢向伊莎贝拉。
刀滑到脚边,被她踩住。
伊莎贝拉看向倒坐在床边的西里尔,枪口抖了一下。
“小心走火……”
镇长看着伊莎贝拉,扯起了右侧嘴角,
“伊莎贝拉,我想我们之间一定存在某些误会……”
“没有误会!你就是个屠夫!”
枪口晃动,镇长缓缓放下双手,
“奈勒!我没让你动!给我保持静止!连呼吸都给我放缓!”
“伊莎贝拉,我确信,彼此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误会。”
镇长收起笑容,直视伊莎贝拉的眼睛,
“我深爱着法兰西,深爱着这片土地,更深爱着每一位镇民。”
伊莎贝拉喘着粗气,枪口轻微晃动。
“我的一切决定绝无私心,所言所行皆无愧于心。你在巴黎亲身经历了革命,也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惨案,无辜之人的枉死。这是革命的代价,同样也是正义的代价。”
他迈出半步,身体前倾,
“我所治下的小镇可能权力集中于一处,可能因防患于未然而导致死亡,但我向你保证,这是最小的流血代价。”
伊莎贝拉睫毛轻颤。
镇长向前蹭了一步。
“如果说你为贯彻心中的正义,定要将我杀死,那之后呢?你有想过这之后的小镇会陷入何等程度的混乱?镇民是否会因重新选择站队而彼此攻击、伤害?”
镇长伸出双手,伊莎贝拉后退了一步,
“伊莎贝拉,我知道你想要什么。放了我,我会将一切算在拉米头上,以此为你的弟弟和布吕内洗清冤屈……我也会准许你就此离开小镇,而你那两个朋友的尸体,我也会好好安葬。只要你放了我。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,
“当然,这并不是为了我个人。这完全是为了镇民。如果我死了,这里会再来什么其他镇长,我也不知道。但镇民一定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。外面的当权者是什么样子,你比我清楚。所以,伊莎贝拉,放下枪,你就是拯救了镇民。”
“你!”
伊莎贝拉低头陷入了沉默。
一阵脚步声从窗外跑过,她伸直手臂,瞄准镇长。奈勒抬起头,张开双臂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“你看,富尼耶小姐。我没有呼救。”
他垂下双手,看向伊莎贝拉,
“我的一切都是在维护小镇的秩序。而我答应你的一切,也是为了小镇的秩序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真的……会为布吕内先生和我弟弟洗清冤屈?”
“我保证。”
“你也会好好安葬西里尔和樊尚?”
“我保证。”
“你真的不会追究我……或者富尼耶先生的任何事情?”
“我保证。我所做的一切,皆是为了小镇的秩序。”
镇长点了点头,
“你记得之前的案件吗?我事后,是否没有再追究你?即使你私下还在询问和挖掘那些真相。”
伊莎贝拉的枪口低了低,又立刻抬起。
“可……可现在不同……现在……”
“没什么不同的!我只是为了小镇的秩序。你对此毫无威胁。所以你只要就此转身离开,我绝对不会追究你和其他人。因为小镇已经恢复了秩序。”
“你……你真的会说到做到吗……”
“我保证。”
“好……那……那我今晚就会离开……所以……请你好好安葬他们……”
伊莎贝拉红着眼眶,看了眼靠在床边的西里尔,放下了手臂,
“他们……只是为了朋友……”
她将枪放到一旁的桌上,转身走出两步。
“伊莎贝拉。”
她闻声扭头。
“哒。”
燧发手枪的击锤重重落下。没有白烟绽放,更无铅弹射出。
“啊!”
镇长瞪大眼睛,低头看去。那把被他踢出的佩剑,正插在他的腹中。血沿刀刃往外淌出,晕染着外套。
“伊莎贝拉!你……”
剑从体内拔出,镇长往前栽去,单膝跪下,向旁歪倒。右脸贴地,双眼半睁。
“奈勒镇长……”
伊莎贝拉把剑扔在地上。
“我本没机会的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