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01年7月29日,巴黎,圣安东区
你坐在窗边,橘红色的余晖披在你们身上。你的膝盖抵着伊莎贝拉的腿,听她讲完了最后一句。
“后来呢?”
你晃了晃她的胳膊,
“后来发生了什么?”
“后来,富尼耶做了镇长。克莱芒则继续当他的法官,穆兰负责治安。而镇子还是那个镇子。”
伊莎贝拉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掌,
“再后来,我就来找你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就确定镇长是凶手?”
你歪了歪脑袋,
“拉米不是都承认了吗?”
“我那时不确定奈勒是幕后真凶。”
伊莎贝拉抬起头,
“可奈勒提起克莱芒的时候,我想起了那句‘秩序即正义’。所以我赌了一下,所幸赌对了。找出了幕后真凶……”
她顿了顿,
“可后来我才明白,那种地方,从来没有什么‘真相’或‘正义’,那里有的,只是多数人接受与认可的‘事实’;那里要的,只是少数人制定并贯彻的‘秩序’。”
“所以我不再思考富尼耶先生又制定了怎样的‘秩序’,克莱芒法官贯彻着怎样的‘正义’,而穆兰……我也不再去想他对这一切是否知情……”
你看着伊莎贝拉握在手中的那卷羊皮纸,边缘卷曲,折痕很深。
“你故事里的羊皮纸,就是这卷吗?要是你弟弟没有留下它,恐怕这个案件真的很难猜出真相。”
你拍了一下手,
“伊莎贝拉!我这才想起来,我爱人给我写了信,说他今天会在这里见我。可到现在他都没来……”
你看着她低下的脑袋,蹙起了眉头,
“难道……信是你写的?”
伊莎贝拉将手中的羊皮纸递给你。
“这卷羊皮纸的正面,是我能找出真相的依据。”
你接过来,展开。
“背面,是我必须要来见你的原因。”
你把羊皮纸翻过来:
“当您读起这卷羊皮纸时,我远行的脚步一定已有所停歇。如果说我此生的角色,注定是一个无主的游魂。那么此刻,我想回到我的家乡,回到我生命中第一次能有所‘归宿’的地方。”
你的睫毛颤动了起来,抬眼看着伊莎贝拉。她侧过身,将身旁木箱的麻绳解开,掀开箱盖。
你凑过去,箱子里,是头骨黑漆漆的眼眶望着你们。
你捂住了嘴。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是共和历七年霜月死的。那时的皮卡第,泥土冻得很硬。”
你蹲在木箱旁,手指搭在麻绳上,没有抬头。伊莎贝拉在你身边蹲下来。
“我把他葬在了庄园内的树下。但那时候还不能运。因为法律不许新尸迁葬,路上会被拦。”
“所以……所以你等了两年……”
“是等到他只剩这堆骨头,等到我能把他挖出来,装进这个箱子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,展开。上面有红色的印章,还有黑色的字迹,密密麻麻。
“富尼耶成了镇长。所以才能开具这份迁葬许可,还有通行证明。路上查过的人,都认。”
她把纸折回去,塞进怀里。
“所以……我今年才出发。”
你的指尖触到洛兰的眉骨,又缩回。你伸出双手,捧起那个头骨,抱在怀里,下巴抵着颅盖,闭上了眼睛。
“洛兰……我还记得你上次的邀请。”
“你问我,如果是我们一起去到远方,是否会遇见一片不同以往的天空。”
“可我那时却说,你对远游的追求,只是渴望逃离枯燥的生活。只是用忙碌填充漫长的生命。”
“但后来……我真的想和你一起……”
“和你一起远游……只祈祷生命的长寿,遇见你鬓角花白的模样……”
窗外,有风从北边的土地吹过,推着层云去往南方的天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