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99年12月11日
西里尔睁开眼睛,屋顶斜压在眼前,毛毯盖在身上。他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,扭头看去,身边的床铺是空的。窗口的油布边缘溢着灰白色的光。踩过吱呀作响的楼梯,酒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几个男人围着墙角的一张桌子,脑袋凑在一起说话。酒馆老板玛丽端着托盘在桌边穿梭。
西里尔伸手拦住了她。
“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?你看见他去哪了吗?”
玛丽瞥了他一眼,朝门外扬了扬下巴。
“在外面了。”
言罢,绕开了他。
西里尔推开门。街上的泥泞里裹着菜根,几条野狗在倒扣的筐边围着嗅。风摇着发丝,他浑身一颤,缩了缩脖子。杜邦靠着门柱,对面站着一个男人,那人抱着酒瓶,脑袋歪着,满脸通红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……反正凶巴巴的!”
那醉汉甩起胳膊,
“人家纪尧姆怎么他了?非得让人家把鹧鸪交出去。”
杜邦吐出一口白汽。
“的确……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吧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醉汉,
“可我怎么觉得你是胡说?那个军官被你说得那么凶,你还敢走上前,然后买下鹧鸪,还给那个猎户?”
醉汉皱起眉头,举到嘴边的酒瓶顿了一下,扭头看他。
“怎么?你不信?别人怕他,我可不怕!”
“我当然信。”
杜邦缩起脖子,把领口立了起来,
“我要不信,就不听你讲这么久了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吐出一团团白汽,
“我怀疑的是,你掏光了浑身上下的钱,就真是为了把鹧鸪还给人家?”
“真是!”
醉汉把酒瓶放到地上,手伸进怀里,
“不信你自己看!”
他掏出一卷羊皮纸,缓缓展开。西里尔凑上去,站在杜邦身后,那字迹圆润,墨水有点洇开了。
“这可是富尼耶家的小姐写的!”
醉汉咧着嘴笑,目光在羊皮纸与杜邦脸上交换停留,
“你不信我?还不信富尼耶家的小姐吗?”
他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但最开始是一个写东西的给我记下来的。后来富尼耶小姐感兴趣,就借走了。她说那张记得太乱,所以亲手抄了一份还给我。虽然……我两份都想要……唉……”
他把羊皮纸折了起来,塞回怀里,又捡起酒瓶晃了晃,
“还有我手里这个酒瓶,这就是那个写东西的给我的。他用酒和我换故事。就是后来……他……唉……”
他灌了一口酒,浑身打了个哆嗦。
“西里尔?你醒了。”
杜邦扭过头,
“吃早饭了吗?”
西里尔摇了摇头。
“那咱们先去吃点。今天没什么事,集市也散了,主要就是在酒馆里等人。”
他勾着西里尔的肩膀,推开门,走回了酒馆。杜邦要了面包和菜汤,西里尔坐在他对面,抿着嘴。
“怎么了?”
杜邦掰了一块面包,
“有什么事就说出来。”
“咱们不是要调查吗?虽然现在是等人。”
西里尔瞥了一眼门口,
“您怎么和醉汉还聊上了?”
“这样不可以吗?”
“没有!我没说您不可以。只是……那种人无非就是醉酒说胡话,半句真,半句假。他嘴里的废话,您何必浪费精力呢?”
杜邦把面包送进嘴里,嚼了几口,用菜汤灌下去。
“西里尔,你觉得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是废话吗?”
“也不都是废话吧……但也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,鸡毛蒜皮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在闲暇时,选择提起这些是为了什么呢?”
“为了什么?”
西里尔扯了下嘴角,
“闲聊就是闲聊。可能闲着也没事,一群闲人就聚到了一起。”
“没错,就是人们聚到一起。”
杜邦举着面包,在空中点了点他,
“但在这过程中,个体完成了情绪的释放和表达欲望的满足,集体的关系也因此建立和拉近。”
“所以呢?您要和醉汉建立关系?”
西里尔皱着眉头,耸了下肩,
“或者释放情绪?难不成他能给出线索?”
“是的,西里尔。”
杜邦放下面包,
“醉汉的话里一定有编造和错误。但你能确保其他人给出的线索便准确无疑吗?”
西里尔摇了摇头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交叉印证,去伪存真。即使那不是‘真相’,也会接近‘客观事实’。”
杜邦把手搭在他肩头,
“西里尔,这次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想法,那便是在大多时候,所谓的‘客观’,不过是绝大多数主观所认定的‘事实’。”
“我……我脑子里有些乱……”
西里尔低下头,把面包塞进嘴里,
“但我听您的,我妈让我跟您多看多学。”
杜邦吐出一口浊气,点了点头。看着西里尔一点点吃完早饭。他站起身,西里尔跟在后面,一同走上了楼梯。西里尔进屋便倒在床上,杜邦则坐在床边,擦拭着手枪。二人缄默无声,地板下传来的酒馆喧嚣也渐渐消失……
“西里尔,快醒醒……西里尔……”
他睁开眼睛,看见杜邦站在床边,屋里亮了许多。
“西里尔,她来了。你快醒醒。”
他坐起来,揉着眼睛,门边站着一个人。棕红色头发,深色裙子,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。
西里尔从床上跳了下来,拍了拍床边。
“富尼耶小姐,您坐,您坐。”
伊莎贝拉看向他,背靠着墙,目光移向杜邦脸上。
“你们真要查?”
杜邦点了点头。
“可在那之前,你们知道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吗?”
他们二人摇了摇头。
伊莎贝拉叹了口气。
“那天晚上,我和玛丽昂,就是富尼耶先生的侄女坐马车回庄园。路上遇到劫匪,可巡逻队来了,双方交火。莫里斯追我们,玛丽昂中枪倒地,我跑进死巷子,他拿枪抵住我的头,我踢向他,他的枪走火了。我们扭打在一起,我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,直到他不动,我才起身逃离。直到被人抓了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,
“我那时以为我杀了他,但在法庭上,验尸报告说他是被枪打死的,不是勒死的。”
杜邦皱起眉头。
“谁开的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伊莎贝拉摇着头,
“法庭上来了很多证人。皮埃尔说他看见一个军官背影走进巷子,然后枪响了。埃莱娜说她看见纪尧姆跑进巷子又跑出来。纪尧姆说他的枪丢了,又回去捡,发现枪被人用过了,枪管还是温的。本来法官已经要判了,可是……”
她皱紧眉头,
“可是我弟弟站了起来,他说‘是我开的枪’。他说他是富尼耶的儿子,说那晚看不清,误杀了对方,他是想替我。”
“他……”
西里尔张了张嘴,
“他就是旅馆里……”
“没错,他就是和布吕内一起死在旅馆里的人。”
伊莎贝拉看向他,
“后来根据现场情况,镇长说布吕内为莫里斯复仇,杀了我弟弟后选择自杀。可我看过现场,事有蹊跷。”
屋内沉默了片刻,只有风扯着窗口油布的声响。
“那你昨晚……”
杜邦摸着下巴,
“为什么在巷子里举枪对着那个人?”
“那个人是拉米,本地的少尉。”
伊莎贝拉握紧羊皮纸,
“我有事要问他,只是打算挟持他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那天晚上的事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?”
杜邦往前走了一步,
“你是富尼耶家的小姐,他是少尉。”
伊莎贝拉摇摇头,把羊皮纸展开,面向对面二人。
“你们先看看这个。”
杜邦走上去,俯下身,眯着眼看。西里尔凑到他身边,脑袋挨着杜邦的肩膀。
羊皮纸上的字迹很密,有些地方划掉了,在旁边重写。
“这是我弟弟写的。他把他那天晚上看见的都记下来了。”
“大致便是,他那晚听到枪声赶了过去,先看见我摇摇晃晃从磨坊巷走出来,倒在不远处。接着是纪尧姆路过巷口,往里看了一眼,吓得喊了一声就跑,手里还拿着猎枪。”
伊莎贝拉和西里尔对视了一眼,
“但过了一会儿,纪尧姆又从另一边跑过时,猎枪却不见了。后来醉汉皮埃尔晃悠到巷口,刚解裤子,巷子里就响了一枪。”
“皮埃尔吓得提裤子往回跑,我弟弟躲进阴影避开了皮埃尔。他一直没有进巷子,而是蹲在暗处继续看,因为开枪的人还没有走。”
杜邦点了点头,
“后来纪尧姆又返回巷子捡走了枪,再后来士兵赶到,我弟弟才离开。”
“没错……羊皮纸上面写着,他没发现凶手离开巷子。而那条巷子,不存在从其他地方离开的可能。”
杜邦抬起头,指了指羊皮纸上的一行字,
“这说明,凶手应该一直躲在里面。”
“是的,后来穆兰在法庭上说……”
伊莎贝拉点点头,
“他赶到的时候,拉米少尉已经和士兵进行调查了。”
“而你弟弟的这份推理,最后假设了凶手没有离开巷子却不被发现的原因,是因为对方的身份让大家充分信任……”
杜邦直起身,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睛,
“所以,你怀疑这个人取得了士兵的信任,从而躲过了检查。”
“我认定是这样。”
伊莎贝拉点点头,
“因为我后来去找克莱芒,他是本地的法官。我提出我的疑点,可他却对我说——‘秩序即正义’。”
“这人怎么这样!”
西里尔攥紧了拳头,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跑出镇子,蹲在田野边哭了很久。我想离开,像几年前从巴黎逃回来一样,离开家乡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向西里尔,
“但我没有,我选择回去。因为我弟弟是为我死的,我不能逃。”
伊莎贝拉扭头面对杜邦,
“所以,我想挟持拉米。直接问的话,他也许不会说。但如果他落在我手里,应该能问出些什么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”
“你这样太冒险了……”
杜邦摇摇头,转身走到窗边,
“对方是本地少尉,镇上的巡逻队也随时可能出现……”
“我知道风险,但只我一人,有死而已。可这真相背后,是两个渴求正义的灵魂。”
伊莎贝拉收起羊皮纸,
“而这张羊皮纸上,是布吕内先生和我弟弟生命的重量。所以我今晚会继续等待拉米的出现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今晚,拉米回家走哪条路?”
伊莎贝拉的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杜邦。
“我也想给自己的老朋友一个交代。所以带上我吧。”
伊莎贝拉点了点头。
“染坊巷,他每天晚上都会穿过那里。”
“好!那晚上在德拉特女士的门前见。”
“好,晚上见。”
她拉开一条门缝,钻了出去,反手关上。
杜邦坐回床边,掏出了那两支燧发手枪。
“樊尚先生……”
西里尔来到杜邦面前,
“我也想帮帮你们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
杜邦检查着药池,
“你妈让我看住你,不许做危险的事情。”
“可是你们才两个人,如果加上我……”
“不行就是不行。我和她两个人活捉一个军官足够了。”
杜邦抬头看着他,
“再说,你去了能做什么?”
“能……能给我表叔报仇!”
西里尔抓住杜邦手里的燧发手枪,扯了一下,没拽出来,
“起码……也是多了一双眼睛,能帮你们看着四周……”
他咧起一边嘴角,杜邦却一言不发。
“求您了……少尉先生……我再怎么说,也算是个人吧,多少能帮到些吧……”
“那好吧。”
杜邦松开了手,
“你到时跟紧我。”
“好!我一定跟着您。”
西里尔抚摸着掌中的燧发手枪,坐到了杜邦身边,
“樊尚先生……先把铅弹和火药给我呗。”
杜邦点了点头,掏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纸卷递给他。
“就一发啊?”
西里尔左侧的嘴角翘了起来,
“别逗我了,樊尚先生,这一包,够干什么的啊……”
“你可以不去,西里尔。”
“我要去!我肯定要去!”
他赶在杜邦收回前,抓出了纸包弹药,
“但这也……唉……”
“这就足够了,西里尔。”
杜邦摇了摇头,拿起另一把燧发手枪,
“这种事情,不会给你第二枪的机会。”
“明明就是你不信任我……”
西里尔坐到了床的另一边,独自摆弄着燧发手枪。
油布后天光渐弱,屋内沉入寂静。
一个人影靠在磨坊巷的阴影里,黑斗篷兜住头发,只露出半张脸。樊尚和西里尔从街角走向埃莱娜家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杜邦扭头看去,伊莎贝拉从巷口走出。
西里尔缩着脖子,搓了搓手。
“这地方真黑。”
伊莎贝拉走向另一条巷子,鞋子碾过碎石,沙沙作响。西里尔迈出几步,却被杜邦握住肩膀,扯到身后。
“西里尔,你在我身后跟紧就行。”
三个人贴着墙根走,拐过一个个弯,路过一个个巷口。枯井的轮廓浮现于眼前,远处是静止垂下的巨大三色旗。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伊莎贝拉停在枯井边,朝斜对面的巷口抬起手臂,
“你们去那边,拉米家所在巷子的出口。”
“富尼耶小姐,您这个位置……”
“今晚云遮月。所以我蹲下身,能和井口矮墙融为一体。”
她看了看斜对面的巷口,
“虽然风险很大,但只要拉米走到你们所在的巷口前,这里就能和你们前后夹击。堵住他的退路。”
“好。但事先说明,我们只是要活捉住拉米,然后问出彼此想知道的事情。”
杜邦从口袋掏出燧发手枪,
“必要时刻,我会射击他的四肢,限制拉米的行动。但那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伊莎贝拉点了点头,蹲在井边。
杜邦拉着西里尔钻入了巷子。
墙根靠着枯草,不时摇晃。
他掏出短刀,递给西里尔。
“拿着。”
“要这个做什么?我不是有枪了吗?”
杜邦将刀柄塞进西里尔手里中。
“关键时刻用得上。”
言罢,他裹紧大衣,低下了脑袋。
西里尔摇了摇头,默默蹲下身,用短刀刮起了墙根。
“噗、噗、噗……”
靴子踏在土路上,几粒碎石从鞋底滚出。拉米抬起头,层云遮蔽,云块边缘银光明灭。风从巷口涌来,灌进领口,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继续走着。路面一角掀起灰白的光亮,绘出石砾的光影,模糊门户的轮廓。三色旗垂于眼前,枯井蹲在远方,在这之间,一处巷口的地面黑影曳过。
“谁在那里!”
他抬手按上剑柄,弓身贴向墙壁。
“砰!”
弹丸凿进他头顶的墙壁,碎石簌簌坠下。枯井后窜出一个人影,向着左侧的巷口跑去。拉米拔枪起身,扑入巷口,一个黑色斗篷没进前方拐角。
身后传来喊声:
“他要跑了!”
西里尔跑出巷子,衣角被人扯了一下。
“西里尔……”
杜邦的声音被抛在身后,西里尔追入斜对面的巷子,一只破桶迎面飞来,脚下一滑,看着拉米的背影钻进前方拐角。他爬起身,踢开破桶追上。拉米的背影左右摇晃,反手推倒柴堆,西里尔跳起跃过;拉米拽翻废弃门板,西里尔侧身钻出。追至又一个墙角,人影从旁扑来,西里尔抬手便射。
“砰!”
硝烟弥散,那人向后栽去。
“噗……”
西里尔丢下手枪,后退几步,拔出短刀。
倒地者一头白发,浑身抽搐,嘴唇不住抖动,发出呜咽。
“这是……”
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,短刀也被卸去,还未扭头,他便被拽进了阴影……
皮埃尔走在路上,瓶中的酒还剩小半,他举起来晃了晃,站住脚步抿了一口。
“嗝……好酒……”
远处有喊叫和脚步声,可听不清。他摇摇头,继续走,拐过一个弯时,有个黑影撞进了怀里。他后退了两步,抱紧酒瓶。
“富尼耶小姐?”
伊莎贝拉揉着额头,瞥了眼身后,从他身边钻过。皮埃尔转过身,刚抬起手,肩膀便被人从后撞上。
“哎哟……”
他半个人跌在墙边。
“皮埃尔·巴科?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拉米拽起他,喘着粗气。
“我……我回家……”
“那就快走!别瞎转!”
拉米推开皮埃尔,朝前追去。他追进又一条巷子,刚举起枪,那黑影便拐进右边的岔口。他急忙跟上,脚步声在窄巷中来回撞,靠近岔口,脚步声变得单调,拉米拔出佩剑,一手持枪,一手握剑,探入巷子,却觉头顶一震。
“嘶!”
他转身刺去,那人浑身一颤,右手攥着半截瓶口。
“皮埃尔!你疯了吗!”
拉米捂住帽子,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滑下。皮埃尔咧嘴,血从牙龈渗出,他往前一倾,趴在拉米身上。
“这瓶子是写东西的给我的……”
他左手攥着拉米的袖子,
“白来的东西……砸就砸了……不心疼……”
皮埃尔跪到地上,又向旁倒去。手攥着那半截瓶口,歪着脑袋,脸贴在地上。
“疯子……”
拉米将剑拔出,在皮埃尔的衣服上蹭了蹭。回头钻入岔口,尽头是一堵矮墙,边上放着木箱,墙面留有几个脚印……
“放开……唔……”
西里尔刚挣开那只手掌,又立刻被捂住。
“是我,西里尔。冷静下来。”
听到声音,他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“我现在松开你……你要保持冷静。”
“樊尚先生!”
西里尔扭过头,
“我们得快去,唔……”
杜邦捂上了他的嘴。
“安静……西里尔……”
一阵窸窣的声响从远处传来。
杜邦推着西里尔贴在墙角,向外看去。
“嚓……嚓……嚓……”
轻而急的脚步由远而近。
一颗脑袋从斜对面的巷口探出,杜邦拽紧西里尔缩回。
“嚓,嚓……”
向外看去,拉米蹲到了那具尸体旁边,捡起一旁的手枪,翻了翻尸体的衣领,看了看脸,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没入阴影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杜邦松开手,西里尔喘了一口气,向外蹿去,却被杜邦一把摁住。
“樊尚先生!您刚刚到底在等什么!为什么不趁他看尸体的时候开枪!”
杜邦朝巷口看了一眼。
“我不能开枪,西里尔。”
“什么叫您不能开枪!这难道不是必要时刻吗!趁他还未走远!我们追上去,开枪射他!然后抓住他啊!”
杜邦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我不能开枪。西里尔,不论如何,我此刻不能开枪。”
“那我们今晚费这么大劲是为什么!”
西里尔甩开他的手,
“您明明说可以开枪射拉米的四肢,只要他受伤,我们就能捉住他!”
“西里尔,你能看清我们此刻的处境吗?”
“什么处境!我只知道您再不追,拉米就要走了!今晚过后,他一定会加倍谨慎……那我们就更难得手了!”
“看看你的手吧,西里尔。”
樊尚将枪放回口袋,
“不论左手还是右手都好。或者将双手摊开,自己看看吧。”
“看什么!”
西里尔张开双手,看了看手背与掌心,
“什么都没有!您是说我那把燧发枪?”
“是的,你的手里没有燧发枪。”
“当然没有啊!您不是跟在我身后吗?您难道没看见吗?拉米在拐角突然扯出一个陌生人推到我身上!”
他拍了拍胸口,
“有人扑过来,我只能开枪!而且我就一发铅弹!这不是您要求的吗?说没有机会开第二枪!我要是还有铅弹和火药,不早就开枪打那个混蛋了!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我们只有一支枪。一次机会。而你刚才那种情况,根本没有时间装填第二发。”
樊尚举起短刀,
“如果你当时不拔出短刀,而是选择装填,拉米也许会反杀你。”
“好了好了!那情况我知道。可您刚才呢?您不就在我身后吗?”
西里尔指向樊尚又指了指自己,
“您手里有枪,再射他一发,只要限制住他的行动,我们两个完全有能力捉住他!”
“不……一枪不够。在短时间内开出两枪,一支燧发手枪是做不到的。”
“您什么意思?难道敌人还有两个?”
“敌人至少有两个。”
“两个?”
西里尔伸出指头在樊尚面前晃了晃,
“还是至少?”
“没错。所以我们应该庆幸。”
“庆幸什么?庆幸拉米因您的犹豫捡回一条命?”
“庆幸我们捡回一条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西里尔,我们的这次的目标是谁?”
“拉米啊?”
“不。我是说我们真正要找的人,那个可能是拉米认识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啊!所以我们要先抓住拉米,然后问他啊!”
“这就是我说‘我们只有一支枪,敌人至少两个’的原因。”
樊尚扭头看着巷口,
“你追拉米的时候,我曾在巷子的阴影里看到一支枪伸出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可以确定,那人才是幕后黑手。”
他裹了裹大衣,看向西里尔,
“拉米只是他的诱饵……”
“那您就开枪射那个人啊!”
“他躲在角落,我的角度没法射击。而他听到我跑来的动静,便藏进了阴影。”
“那您不去追他?”
“这不可能。他也许没看到我,但我的行踪已经暴露。他不会再给我机会。如果我刚才开枪打拉米,那个人就会从暗处跳出来,杀死我们中的一个。然后巡逻队赶来。我们只会死在这里。”
“那现在呢……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该回去了。回去吧。”
“那……真的要……就这样回去吗……”
“回去吧,西里尔。我们识破了这个圈套,但也暴露了我们有三个人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回去吧……”
他拍了拍西里尔的肩膀,
“我希望你记住,当手握武器的时候,难辨真伪,便不要击发。”
远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走吧,巡逻队要来了。”
杜邦拉着西里尔,钻进巷子深处。脚步声从他们身后涌过,越来越远。
当他们推开酒馆侧门,屋里只有柜台上的一盏油灯还亮着。玛丽坐在柜台后面,手撑着下巴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听见门轴的声响,她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。
“回来了?”
杜邦默默看着她,西里尔跟在他后面,低着头。
“富尼耶小姐来找过你们。”
玛丽站起来,把围裙扯平,
“我说你们不在。她说她明天再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杜邦掏出几枚铜币,放在柜台上,
“谢谢您。”
玛丽看了一眼铜币,摇了摇头,
“没事,我就是捎句话,你们也早点上楼歇着吧。”
她转身往后面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
“酒馆打烊了。明天早上才有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进门后,杜邦和西里尔上楼。房间里只有窗户上的油布透进一点微光。杜邦摸到床边,把枪塞入床垫下,坐在床沿。西里尔倒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“樊尚先生……”
“睡吧,有问题明天再说”
西里尔翻过身,屋内只剩呼吸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