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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后续章节2

1799年12月10日,法国,皮卡第地区西南部,某小镇


  人群呼出的白汽罩在头顶,散不尽。


  “木底鞋!不怕泥,不怕冻的木底鞋嘞!”


  “橡木柴!一法索两个苏!便宜的哩!”


  “咸鲱鱼!熏鲱鱼!都来瞧都来看喽!”


  两个男人牵马从集市中蹭过。

  前面一个头戴双角帽,穿蓝色短上衣,腰间挂军刀,灰色斗篷搭在肩上,黑色过膝马靴。牵一匹深棕色马,马鞍两侧各一个皮枪套,露出枪柄。

  后面一个,二十出头,圆脸,鼻头通红。身着粗羊毛外套,腰间系着麻绳。鞋面粘泥,裤腿塞进鞋筒。牵一匹灰白色矮马,马鞍后绑一个粗布口袋。


  “杜邦少尉!您瞧!”


  那圆脸青年拍着同伴的肩膀,


  “这儿还有卖圣母像的!咱们那可早就不让卖了!”


  前面的男人顺着青年的目光望去,四周只有一颗颗人头攒动着起伏。

  他感觉身侧有东西蹭过,低头看去,是几个不大的孩子,从人们的腿边向前穿梭。


  “我没偷!”


  一个声音从身后劈来。


  “我没偷东西!放开我!我真的没偷!”


  来往人群撕开一条缝,三四个士兵从中挤出。为首的军官帽檐压得很低,身后的士兵押着一个中年人,那人胳膊被反拧着,身子往前倾,碎石路被鞋尖刮出白道。那人甩着脑袋,脸涨得通红,嘴角溢有白沫。


  “我真的没偷!你们认错人了!


  “快走!”


  士兵推了他一把。他踉跄着要跪下,却被拽了起来。人群往两边压,有人从后面伸长着脖子,有人摇头挤入人群。一个孩子从中窜出,被军官一把抄起,抱在了怀里。


  “巴蒂斯特,你母亲呢?”


  “哎哟!在这里!在这里!”


  一个妇人举着手臂,挤了出来,


  “不好意思!真不好意思!拉米少尉。”


  那军官抬头看了眼,走到她面前。


  “集市混乱,看好孩子。”


  “是,是!拉米少尉。”


  妇人从那军官怀中接过孩子,抱到地上,踹了一脚,


  “滚到一边玩去!”


  拉米少尉摆了摆手,士兵继续押着那个男人向前。


  “放开我……你们这是……这是诬陷……”


  骚动渐远,喊叫被耳边嘈杂吞掉一半,又被远方的风刮散一半。人群聚拢,填满士兵走过的那条空隙。


  “快走吧,西里尔。”


  杜邦把缰绳在手上缠了一圈,


  “先去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

  “哦!好的!”


  那青年急忙跟上。

  走出几步后,人潮便凝滞不前。前方的路口,一个推独轮车的男人要过,可迎面而来的奶牛却卧在了地上,任由少年用树枝抽得哞哞叫。


  “皮埃尔!别坐着了,进来帮我收拾下!”


  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。

  西里尔扭头。

  一家酒馆门口,台阶上的醉汉摇摇晃晃着站起,挤过进出的人流,走了进去。


  “西里尔。”


  杜邦少尉朝酒馆歪了下头,


  “咱们进去问问。”


  二人把缰绳拴在门前的木桩上。杜邦从马鞍枪套里抽出两把燧发手枪,塞进腰间。

  推开门板,酒酸混着烟草的温热灌进鼻腔。酒杯磕在桌上,墙角的几桌人扯着嗓子大喊。先前那个醉汉在桌子间穿梭,客人一走,他便端起剩酒仰头灌下,空杯则送回柜台,如此反复。

  他们走向柜台。女老板正从身后柜中抱出一摞瓶瓶罐罐。

  西里尔身体前倾,小臂压在台面。


  “老板,这附近哪有旅馆?”


  对方没理他,挑出一个罐子转身倒酒。

  西里尔皱着眉,抬手挥了挥。


  “老板,您……”


  “老板,请给我们两杯苹果酒。”


  杜邦摁住他的手腕,从口袋掏出一把铜币放到台面,


  “不要太酸。多的钱,随便弄口吃食。”


  女人瞥了眼那摞铜币,把灌满酒液的罐子放下。


  “皮埃尔!过来!把这罐送到角落的老马丁那桌。”


  她倒满两杯酒,放在他们面前,


  “吃的有面包,菜汤,腌肉。要哪些?”


  “都要,刚刚那些都要两人份。”


  她点了点头,从铜币里捏出几枚收下,转身往后厨走。

  西里尔凑近杜邦,压低声音。


  “杜邦少尉,咱们不是来找我表叔的吗?怎么在这吃上饭了?”


  杜邦看了看周围。


  “你知道你表叔住哪?”


  西里尔张开嘴,肩膀一耸,没说话。

  女老板端着托盘走来。

  两块面包,两碗菜汤,一碟腌肉被依次放在桌上。

  西里尔的喉结动了下,掰下面包蘸着菜汤吃了起来。

  杜邦拿起面包放在嘴边。


  “请问,本地的税务官还是让·布吕内先生吗?”


  女老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
  “您别误会,我们从北边去巴黎,骑马路过此处,想见见老朋友。前几天给他写了信,一直没收到回信。所以想问问。”


  她皱了下眉头,把托盘夹在腋下。


  “那人不在这里了。”


  “怎么能不在呢?”


  西里尔将面包塞进嘴里,往前探了探身,


  “我表叔他在这地方任职好多年了。”


  女老板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“死了。”


  西里尔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
  “几天前死的。先开枪杀了人,然后又自杀的。”


  “不可能!”


  西里尔敲着台面,


  “我表叔他——唔……”


  杜邦捂住他的嘴。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,丢在桌上。


  “请问,您这里有地方住宿吗?我们想在镇上住几天。”


  女老板看了眼钱袋,又看向他们。


  “镇上是有旅馆的。但最近人来人往,不一定有空房间。”


  她伸出大拇指,向身后指了指,


  “酒馆二楼有空房。后面有个小马厩。一间屋四个苏。你们要是两个人住一间,我得算五个苏。马厩每天八个苏一匹马。至于食物……”


  “食物到时候再说。我们两个人,两匹马,一间房。”


  他扭头看向西里尔,


  “你去把马牵到屋后。”


  西里尔看了眼女老板,又看向杜邦,抓起面包,起身推门走出。

  女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,放在桌上。


  “楼上第一间。”


  她拎起一个陶罐去倒酒,侧身看向杜邦,


  “酒馆最近打烊得晚。但你们要是回来得更晚,就从侧门进。钥匙能开。”


  “谢谢您,请问您知道布吕内先生在哪里自杀了吗?”


  杜邦拿起钥匙,眉眼低垂,


  “他以前帮过我……这次路过此地本想着拜访一下……谁知道……唉!”


  “他……在杜瓦尔旅馆自杀的。”


  她顿了顿,将陶罐放下,


  “我也是听说的……好像是什么仇杀,又自杀。具体的情况,你得去问别人。”


  “那您清楚旅馆的具体位置吗?”


  “出门左转,走到尽头就能看到。”


  “那真是……太谢谢您了!”


  杜邦吸了下鼻子,把钱袋推过去。


  “叫我玛丽就行。”


  女老板玛丽捏了下钱袋,收进围裙口袋,


  “等你们离开时,我把剩下的钱和钱袋还给你。”


  “马拴好了。”


  西里尔拎着粗布口袋走了回来,肩上搭着两副马鞍,


  “马厩里还拴了头驴,我还没靠近呢,它就突然乱叫了一声。”


  杜邦点了点头,拿起钥匙,接过马鞍,朝楼梯走去。西里尔看了眼桌上的食物,又望向对方。


  “杜邦少尉!您不吃了吗?”


  杜邦没回头,摆了摆手,西里尔端起菜汤灌下,又抓着面包追了上去。楼梯两侧不过肩宽,木板只踩得下半只脚掌,二人一前一后,到了二楼。杜邦打开门,房间是酒馆的阁楼部分,屋顶斜压下来,最深处,人要蹲下才能走动。地面是灰扑扑的松木板,刻着几道裂痕,酒馆的吵闹从中钻出。门对着一扇小窗,其上蒙着油布,透进暗沉的天光。靠墙一张宽木床,稻草床垫凹了下去。

  西里尔咀嚼的动作一顿,口袋掉在地上。他伸着脖子看向杜邦。


  “就这么一张床?”


  杜邦把马鞍靠在墙边。


  “不够咱俩躺?”


  “够是够……但这也太挤了……”


  杜邦把军刀塞进床垫下,从腰间掏出那两把燧发手枪,检查了一下,放到床上。


  “将就一下吧,这里不比博韦,更赶不上亚眠。”


  他脱下蓝色短上衣,换了件灰褐色的粗布外套与灰色大衣,


  “现在开始,你叫我樊尚,不要提杜邦少尉这个称呼。”


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“你也不要叫西里尔·布吕内。”


  西里尔皱了皱眉。


  “那我叫什么?”


  “西里尔·勒梅尔。”


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杜邦拿起一支燧发手枪。


  “你觉得你表叔是自杀吗?”


  西里尔连忙摇头。


  “不是!他绝不可能。”


  杜邦将枪塞入里侧的暗袋。


  “那你现在的名字就叫西里尔·勒梅尔。”


  西里尔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,把粗布口袋踢到床底下。


  “我们走。”


  杜邦拉开门,西里尔跟在他身后。踏得楼梯吱呀作响。

  他们沿街走到尽头。

  杜邦推开旅馆大门。一股霉味混着热汤的暖意扑面而来。大厅靠墙的地上铺着几张稻草垫,其中一张有个老人蜷在上面。

  靠墙的一张桌子后面,坐着一个女人。她对面站着两个男人。


  “没房间了,没房间了,”


  那女人摆着手,


  “只剩通铺,三个苏一晚,不管吃。”


  “您想想办法,”


  左边瘦高的青年把钱袋晃得叮当响,


  “我们真不差钱。”


  “是啊,朱莉安,”


  中年男子攥着帽子凑上前,


  “我每次集市都住你这里……你给我们想想办法。”


  “没有。”


  她低头扯了扯裙子的褶皱,


  “房间就这么多。通铺也不剩多少了。”


 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又看了看墙边的老人和空着的稻草垫。


  “要不……咱再四处看看?”


  “看什么啊……就这样吧。”


  中年男人抓过钱袋丢在桌上,


  “两个床位。我们晚上回来。”


  他拉着青年转身,从二人身旁经过,走出了旅馆。

  杜邦和西里尔来到桌前。


  “没有房间了,”


  朱莉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,


  “通铺三个苏一晚,不管吃。”


  “我们有地方住了。”


  西里尔摆了摆手,


  “就是想问点事情。”


  “不知道。”


  朱莉安侧过身翻起了账本。


  “不是,我还没问呢,你怎么就……”


  杜邦推开西里尔。从口袋掏出一把铜币,放在桌上。


  “两个通铺。再来几个面包。”


  朱莉安瞥了一眼铜币,站了起来。


  “好,你们去边上的桌子等会儿。”


  她拾起铜币,走进一侧的门中。


  “杜邦少尉,不是,我是说樊尚……”


  西里尔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


  “樊尚先生,我吃不下了……”


  “就当下午茶。”


  杜邦拽着他来到一边坐下,


  “再不行,留着当晚饭。


  “可是我……”


  “我这里也有酒。”


  朱莉安从门后探出脑袋,看向杜邦,


  “和镇上酒馆里打来的,品质一样。”


  “好,那就要两杯。”


  杜邦比了个手势。

  朱莉安点头,缩回门后。

  西里尔捂着肚子看向杜邦。


  “樊尚先生……我已经吃的肚子要胀开,您怎么还……”


  “西里尔,我不是一定要你理解。”


  杜邦拍了拍西里尔的肩膀,


  “但你不能在陌生的地方和陌生人随意打探消息。在此之前,哪怕建立一层临时的主客关系也好。”


  朱莉安端着托盘走了出来。盘子上搁着几块面包,还有两杯酒,一样样摆到他们面前,将托盘夹在腋下。

  杜邦端起一杯酒,喝了一口。西里尔看着酒杯,抿着嘴。


  “两杯酒和三个面包是八苏,两个人住一晚通铺是六苏。”


  朱莉安将铜币递到杜邦手里,


  “这是找你的钱,你自己数数。”


  “老板,我们还有些事……”


  杜邦站起身,声音低了下去,


  “我们是布吕内的朋友。路过这里,本想着能拜访他。可刚刚在酒馆听老板说……他前些日子在这里自杀了。”


  朱莉安的眉头拧在一起。


  “这个玛丽·德尚,真能给我找事。”


  她长出一口气,瞥了杜邦一眼,


  “这事说来麻烦。其实就是一个巴黎来的军官,被一个巴黎来的剧作家误认作是劫匪给杀了。后来法院判了,那人也赔钱了,这事情本该结束了。”


  朱莉安夹着托盘双手一摊,看向杜邦,


  “但那个军官偏偏是布吕内的朋友,所以他就杀了剧作家又自杀。但之前看布吕内和剧作家的样子,两人关系应该算是挺好的,布吕内又是给人家做向导,又是邀请人家去家里吃饭的……唉!”


  她叹息一声,甩了甩脑袋,


  “但背后的事情谁知道呢……”


  “巴黎的军官?误杀?”


  杜邦的喉结滚了下,


  “您能给我们具体讲讲吗?”


  “不知道,不知道。”


  朱莉安摆摆手,


  “你们去问富尼耶小姐,或者埃莱娜。她们对这些事上心。我还炖着汤呢。”


  她转身往里走。


  “老板,”


  杜邦追了上去,把剩的铜币塞给了对方,


  “您知道哪里能找到她们吗?”


  朱莉安低头看了眼手掌。


  “一个在郊外庄园,一个在磨坊巷。你出门右拐,顺着大道往镇外走,一会就能到磨坊巷和去郊外庄园的路。”


  她将手揣进围裙口袋,钻进了门后。


  “西里尔,我们走吧。”


  “好!”


  西里尔拿起面包塞入口袋,追了上去。

  杜邦站在门口,看了看左边的街,又看了看右边的街。


  “咱们往哪边走?”


  杜邦向右走,西里尔便跟在身后。

  走了约百来步,对面走来一个猎户。那人扛着猎枪,枪管上什么也没挂。

  杜邦侧身让了半步。


  “您好,请问您知道埃莱娜住在哪里?”


  那人停下来,看了他们一眼。扭身抬了下手臂。


  “那儿。”


  说完便走了,鞋底蹭着碎石,沙沙响。

  杜邦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。一扇木门,漆面剥落,门框歪斜。

  他走过去,敲了三下。

  门后探出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头发用布巾包着,眼眶泛红。


  “您是埃莱娜?”


  她上下打量着杜邦。


  “姨妈?”


  西里尔从杜邦身侧挤了过来。

  埃莱娜后退一步。


  “西里尔?”


  “是我!姨妈!”


  她拉开门,上前抱住他。

  西里尔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她拍着西里尔的后背。


  “你怎么……都这么高了。”


  西里尔吸了下鼻子,从她怀里挣出。


  “姨妈,您怎么在这儿?我十多岁时您突然就离开了,再没有消息。”


  埃莱娜扯起嘴角,把一缕头发别回耳后。


  “没什么。德拉特先生让我嫁人,我不愿意,就自己到这地方来了。”


  西里尔张开嘴,却只点了下头。埃莱娜看了眼后面的杜邦,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

  “不提那些了,快进来,进来吧!”


  屋子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床在角落,壁炉里的火摇晃着。西里尔和杜邦坐下。埃莱娜背对着他们,从水罐里倒了两杯水,放在桌上。


  “姨妈,我们这次路过,本来是想找我表叔的,可是刚刚在……”


  “不说了……好孩子……咱不说了……”


  埃莱娜摇着头,背过身,扶在柜子边,肩膀不住颤抖。西里尔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

  “姨妈……”


  “没事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

  她扒开西里尔的手,走到窗边,


  “咱不提了……不提了……”


  杜邦走到西里尔身边,扯了扯他的衣角。


  “姨妈!您……您别难过!我不提了!”


  西里尔看了眼杜邦,


  “姨妈,我们……我们其实是觉得……这件事有蹊跷!我觉得表叔他不可能自杀!”


  “你们也这样觉得吗?”


  埃莱娜转过身,眉头蹙到一起,眼中泛起水光,鼻音很重,


  “我也不相信他会自杀……可是……”


  她侧身扶着窗台,左手捂着嘴巴,


  “可是结果就是这样……”


  “德拉特女士,我很抱歉打扰您。”


  杜邦拍了下西里尔的肩头,


  “我们想重新调查一下这件事,您能为我们讲述这之前的那场枪击案吗?”


  “是的!姨妈。杜邦先生可是骑兵少尉,这次他从北边去巴黎,我妈特意让我跟着杜邦先生多看多学。”


  西里尔走到埃莱娜身边,轻抚她的后背,


  “我妈的性格您知道,她都这么信任的人,肯定能帮咱找出真相。”


  埃莱娜用手背抹过眼角,抬眼看向杜邦。

  杜邦点了点头。


  “杜邦先生……法官说,那天是莫雷尔中尉……他误把伊莎贝拉当作了劫匪……他追着伊莎贝拉进了巷子……枪走火了……他自己也被伊莎贝拉勒晕……”


  埃莱娜吸了吸鼻子,


  “之后,镇上的猎户纪尧姆看见了倒地的莫雷尔……误以为他死了……就吓得把猎枪丢了……可莫雷尔没死……他被误闯进巷子的洛尔先生当成劫匪……洛尔先生也说是他捡起了猎枪……开枪杀了莫里斯……”


  她看着西里尔,不住摇头,


  “但我看到的……不是那样……”


  “那您看到了什么?”


  埃莱娜看向杜邦,抬手抹过脸颊。


  “那天晚上……我听见郊外有枪声……等起来看的时候,一个军官钻进了巷子……然后枪响了……我看见火光,就躲回了床上……”


  她吸了一下鼻子,


  “后来有脚步声……我壮着胆子去看,发现纪尧姆从镇子里跑了进去……”


  “德拉特女士。”


  门被人推开。

  三个人同时扭头,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棕红色的头发,穿着深色裙子,她的目光扫过屋内三人,愣了一下。


  “我找错门了……不好意思。”


  她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

  西里尔扭头看向埃莱娜。


  “这人是干什么的?不敲门就进来。”


  “她是伊莎贝拉。”


  埃莱娜攥紧围裙,垂下眼眸,


  “富尼耶家的小姐。她也觉得事情有蹊跷……可能是来找我说什么的,看见了不认识的人,就走了。”


  杜邦看着木门。


  “那就是富尼耶家的小姐?”


  埃莱娜点头。

  西里尔拍了拍埃莱娜的胳膊。


  “姨妈,后来呢?”


  “后来……后来纪尧姆走了……再后来……士兵们就赶来了……”


   埃莱娜低下头,用手背蹭了蹭眼角,


  “洛尔先生说是他杀了人……可我不相信……我根本没看到他……他们还说是布吕内先生杀了洛尔先生又自杀……我绝不相信……因为布吕内先生不是那样的人……他从小就不是那样的人……”


  她的肩膀抖得剧烈,声音只剩呜咽。

  杜邦与西里尔沉默着站了一会儿,


  “德拉特女士,我们会好好调查的。”


  杜邦向着埃莱娜微微俯身,走到门边,扭头看向西里尔,


  “时候不早了,我们走吧。”


  西里尔将手从她肩上收回,把那几块面包从口袋掏出,放在桌上。

  埃莱娜抹着眼角,抬起头,看着他。


  “好孩子……你捎上点奶酪。”


  “不用了,姨妈。”


  西里尔走到门口,杜邦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西里尔摆了摆手,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
  街上,远处的屋顶只剩一道黑边,西里尔裹紧衣服,跺着脚。


  “樊尚先生,接下来咱们去哪儿?”


  “在附近走走。”


  杜邦向着镇子外围走去,


  “多少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

  西里尔跟着他拐进一条巷子,两边是高墙,墙头上立着枯草,微微摇晃。碎石刮着鞋底翻滚,蹭得人牙酸。避开腿边歪倒的农具木箱,拐过几个转角。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尘土,延伸向一口废弃的水井。远处的巷口,巨大的三色旗摇得作响。

  脚步声从侧边传来。

  一个士兵从拐角走出,手里握着燧发枪。


  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

  “北边来的,北边来的!”


  杜邦把手慢慢伸进怀里。那士兵的手指扣上扳机,枪口在二人之间切换。杜邦缓缓掏出证件翻开,举在身前。


  “北边来的骑兵少尉,路过此地,住一晚,想在镇子里走走。”


  士兵看了眼证件,松开扳机,敬了个礼。


  “杜邦少尉,我是米勒·穆兰中士。这里是染坊巷,几乎荒废了,很容易迷路。我送你们出去吧。”


  “不必了,穆兰中士。谢谢你的好意。”


  杜邦把证件塞进怀里,


  “我们还想再转转。”


  穆兰点了点头。


  “那你们之后想出去的话,到了有水井的岔路口就走进背对着三色旗的巷口。不论路怎么弯,遇到岔口就往左拐,一直走到有碎石路的地方,沿着碎石路走,就能走上镇子的大道。”


  杜邦点了点头,穆兰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,脚步声淹没在风中。

  杜邦看着那面三色旗。


  “走,咱们进去看看。”


  “啊?还不回去吗?”


  西里尔捶了捶腰,


  “樊尚先生,这地方和枪击案没关系吧?”


  杜邦看了他一眼,走向那面三色旗所在的巷口。西里尔拖着双腿跟了进去。巷子两边堆着烂木桶和农具,他们侧身蹭过去,拐了几个弯,眼前又是那面三色旗,旗子垂了下来,旗杆斜插在墙上。


  “这地方太乱了……樊尚先生……”


  西里尔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


  “不如……不如咱们……咱们就按那个穆兰说的走吧……”


  杜邦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

  “时间还早,再熟悉熟悉。”


  他向前钻进另一条巷子。


  “樊尚先生……我腿酸……”


  西里尔抬头看去,已经不见了人影。他捶着大腿,追了上去。又拐过一个弯,西里尔撞到了杜邦的背上。


  “哎哟……”


  他揉了揉鼻子,


  “樊尚先生,您怎么停了?”


  杜邦朝巷口歪了歪脑袋。西里尔将左手搭在他的肩膀,向外探头望去,巷口外是一条两人肩宽得夹道,一个套着黑斗篷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,躲在阴影里,手里举着枪,枪口对准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

  “枪!”


  西里尔刚开口,便被杜邦抓起左手,捂住嘴巴,拍在墙上。杜邦又是两步窜出,从背后捂住持枪者的嘴,另一只手按住对方握枪的手腕。那人扭头,兜帽滑落,露出棕红色的头发。

  她瞪向杜邦,胸口剧烈起伏。杜邦摇头。


  “什么人!出来!”


  杜邦向外看去,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。他松开伊莎贝拉,走出墙后,举起双手。


  “我是外地来的。喝了点酒,想回旅馆,找不到路了。”


  他往前走出一步,远处发出响动。


  “不要动!你现在转过身去,不要向前。”


  杜邦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
  “转过身去!听见没有?我去找巡逻队,他们会带你离开。”


  “听见了。”


  杜邦转过身,面朝墙壁。身后响起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他等了一会儿,转过身,钻进了墙角。伊莎贝拉蹲在墙边,西里尔蹲在她旁边,抱着膝盖。

  杜邦蹲下身,压低了声音。


  “富尼耶小姐,我是布吕内的朋友。他是布吕内的侄子。”


  他朝西里尔扬了扬下巴,


  “我们不信他是自杀。现在住在酒馆里。”


  伊莎贝拉看着他,把手里的枪塞进裙子的暗袋。


  “明天我去找你们。”


  杜邦点了点头,看了西里尔一眼,又看向伊莎贝拉。


  “那您带他先走,我在这里等巡逻队。”


  伊莎贝拉蹙了下眉头,站起身,拉住西里尔的胳膊。西里尔踉跄着站起,看了杜邦一眼。杜邦摆摆手,伊莎贝拉拽着西里尔走进巷子深处。

  西里尔被她拽得脚下磕磕绊绊。


  “慢点……慢点……”


  “你真是布吕内的侄子?”


  “是!我爸爸是布吕内先生的表哥……我和樊尚先生……我们路过这里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想来看看他的。”


  “你叫什么?”


  “西里尔……西里尔·勒梅尔。”


  “勒梅尔?”


  伊莎贝拉停住脚步,被身后的西里尔撞得扑出了两步才稳住身形,


  “你为什么是勒梅尔?”


  扭头看去,西里尔扶在墙边,喘着粗气。


  “是……是杜邦先生说的,他说我现在叫西里尔·勒梅尔,不是西里尔·布吕内了。而且……我也不能称呼他为杜邦少尉,要叫他樊尚……”


  他拧着眉头咽了下口水,


  “我姨妈……我姨妈是埃莱娜……她是……是我妈妈的亲姐姐……”


  “埃莱娜是你姨妈?”


  “对……埃莱娜·德拉特是我姨妈……我也是刚去她家才知道,她现在也住在这里的……我们看见你推门进来,是姨妈告诉我们,你是伊莎贝拉的。”


  伊莎贝拉后退几步。


  “你去她家才认出她?那为什么去她家?”


  “哦!是……是我们从酒馆听说布吕内先生自杀……又去旅店听说你和姨妈知道这些事,然后我们就问路找到的姨妈。”


  伊莎贝拉看着他,没说话。西里尔挠了挠头,扯起嘴角。


  “然后,她给我们讲了那天晚上的事。还说她不信布吕内先生会自杀的。我也不信我表叔会自杀!我姨妈还说……”


  “边走边说!”


  伊莎贝拉走上前,拽起了他的袖子。


  “哦!好。我姨妈还说……伊莎贝拉也觉得这件事蹊跷……你当时去找我姨妈,是……是要说什么啊?”


  伊莎贝拉没说话,拽着他拐过一个巷口。


  “你怎么不说话啊?”


  “到了。”


  伊莎贝拉把他拉到一边,停下脚步,朝前面的路口指了指,


  “一直走,就能看到酒馆。”


  西里尔往前走了两步。


  “对了!你明天什么时候来酒馆?”


  他回头再看,伊莎贝拉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
  当西里尔推开酒馆侧门的时候,樊尚正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,手里抱着毛毯。


  “您已经回来了?”


  “刚到没多久。”


  樊尚站起身,把一块面包递给他,歪了下脑袋,向着楼梯走去,


  “你走后没多久,那个叫穆兰的中士就带人来了。他们在附近转了一圈,没看到其他人,就把我带出那片巷子了。”


  “我到的时候,老板玛丽还没睡,我就要了面包和毛毯。”


  他晃了晃搭在手臂的毛毯。

  西里尔啃着面包,紧贴着他的脚步跟上,压低了声音。


  “樊尚先生……那个伊莎贝拉……”


  “她拉着你离开的路上,问什么了吗?”


  “问了……就是问我和布吕内先生还有姨妈之间的关系,我如实告诉她了。还说我们就是路过来找表叔的。”


  杜邦在前面走着,没回头。


  “樊尚先生……那个伊莎贝拉她……”


  “她明天会来。”


  杜邦打开房间门,


  “有什么问题明天再问,今天先休息。”


  二人没有点灯,西里尔把面包塞进嘴里,来到了床边,床板随他躺下的动作响了一声。樊尚坐到床沿,看着那扇蒙着油布的小窗,展开毛毯盖在了西里尔身上。

作者除了感谢各位读者大大,再无话可说。AwA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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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皮卡第地区枪击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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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皮卡第地区枪击案》

作者: 可可豆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