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99年12月10日,法国,皮卡第地区西南部,某小镇
人群呼出的白汽罩在头顶,散不尽。
“木底鞋!不怕泥,不怕冻的木底鞋嘞!”
“橡木柴!一法索两个苏!便宜的哩!”
“咸鲱鱼!熏鲱鱼!都来瞧都来看喽!”
两个男人牵马从集市中蹭过。
前面一个头戴双角帽,穿蓝色短上衣,腰间挂军刀,灰色斗篷搭在肩上,黑色过膝马靴。牵一匹深棕色马,马鞍两侧各一个皮枪套,露出枪柄。
后面一个,二十出头,圆脸,鼻头通红。身着粗羊毛外套,腰间系着麻绳。鞋面粘泥,裤腿塞进鞋筒。牵一匹灰白色矮马,马鞍后绑一个粗布口袋。
“杜邦少尉!您瞧!”
那圆脸青年拍着同伴的肩膀,
“这儿还有卖圣母像的!咱们那可早就不让卖了!”
前面的男人顺着青年的目光望去,四周只有一颗颗人头攒动着起伏。
他感觉身侧有东西蹭过,低头看去,是几个不大的孩子,从人们的腿边向前穿梭。
“我没偷!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劈来。
“我没偷东西!放开我!我真的没偷!”
来往人群撕开一条缝,三四个士兵从中挤出。为首的军官帽檐压得很低,身后的士兵押着一个中年人,那人胳膊被反拧着,身子往前倾,碎石路被鞋尖刮出白道。那人甩着脑袋,脸涨得通红,嘴角溢有白沫。
“我真的没偷!你们认错人了!
“快走!”
士兵推了他一把。他踉跄着要跪下,却被拽了起来。人群往两边压,有人从后面伸长着脖子,有人摇头挤入人群。一个孩子从中窜出,被军官一把抄起,抱在了怀里。
“巴蒂斯特,你母亲呢?”
“哎哟!在这里!在这里!”
一个妇人举着手臂,挤了出来,
“不好意思!真不好意思!拉米少尉。”
那军官抬头看了眼,走到她面前。
“集市混乱,看好孩子。”
“是,是!拉米少尉。”
妇人从那军官怀中接过孩子,抱到地上,踹了一脚,
“滚到一边玩去!”
拉米少尉摆了摆手,士兵继续押着那个男人向前。
“放开我……你们这是……这是诬陷……”
骚动渐远,喊叫被耳边嘈杂吞掉一半,又被远方的风刮散一半。人群聚拢,填满士兵走过的那条空隙。
“快走吧,西里尔。”
杜邦把缰绳在手上缠了一圈,
“先去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“哦!好的!”
那青年急忙跟上。
走出几步后,人潮便凝滞不前。前方的路口,一个推独轮车的男人要过,可迎面而来的奶牛却卧在了地上,任由少年用树枝抽得哞哞叫。
“皮埃尔!别坐着了,进来帮我收拾下!”
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。
西里尔扭头。
一家酒馆门口,台阶上的醉汉摇摇晃晃着站起,挤过进出的人流,走了进去。
“西里尔。”
杜邦少尉朝酒馆歪了下头,
“咱们进去问问。”
二人把缰绳拴在门前的木桩上。杜邦从马鞍枪套里抽出两把燧发手枪,塞进腰间。
推开门板,酒酸混着烟草的温热灌进鼻腔。酒杯磕在桌上,墙角的几桌人扯着嗓子大喊。先前那个醉汉在桌子间穿梭,客人一走,他便端起剩酒仰头灌下,空杯则送回柜台,如此反复。
他们走向柜台。女老板正从身后柜中抱出一摞瓶瓶罐罐。
西里尔身体前倾,小臂压在台面。
“老板,这附近哪有旅馆?”
对方没理他,挑出一个罐子转身倒酒。
西里尔皱着眉,抬手挥了挥。
“老板,您……”
“老板,请给我们两杯苹果酒。”
杜邦摁住他的手腕,从口袋掏出一把铜币放到台面,
“不要太酸。多的钱,随便弄口吃食。”
女人瞥了眼那摞铜币,把灌满酒液的罐子放下。
“皮埃尔!过来!把这罐送到角落的老马丁那桌。”
她倒满两杯酒,放在他们面前,
“吃的有面包,菜汤,腌肉。要哪些?”
“都要,刚刚那些都要两人份。”
她点了点头,从铜币里捏出几枚收下,转身往后厨走。
西里尔凑近杜邦,压低声音。
“杜邦少尉,咱们不是来找我表叔的吗?怎么在这吃上饭了?”
杜邦看了看周围。
“你知道你表叔住哪?”
西里尔张开嘴,肩膀一耸,没说话。
女老板端着托盘走来。
两块面包,两碗菜汤,一碟腌肉被依次放在桌上。
西里尔的喉结动了下,掰下面包蘸着菜汤吃了起来。
杜邦拿起面包放在嘴边。
“请问,本地的税务官还是让·布吕内先生吗?”
女老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您别误会,我们从北边去巴黎,骑马路过此处,想见见老朋友。前几天给他写了信,一直没收到回信。所以想问问。”
她皱了下眉头,把托盘夹在腋下。
“那人不在这里了。”
“怎么能不在呢?”
西里尔将面包塞进嘴里,往前探了探身,
“我表叔他在这地方任职好多年了。”
女老板看了他一眼。
“死了。”
西里尔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“几天前死的。先开枪杀了人,然后又自杀的。”
“不可能!”
西里尔敲着台面,
“我表叔他——唔……”
杜邦捂住他的嘴。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,丢在桌上。
“请问,您这里有地方住宿吗?我们想在镇上住几天。”
女老板看了眼钱袋,又看向他们。
“镇上是有旅馆的。但最近人来人往,不一定有空房间。”
她伸出大拇指,向身后指了指,
“酒馆二楼有空房。后面有个小马厩。一间屋四个苏。你们要是两个人住一间,我得算五个苏。马厩每天八个苏一匹马。至于食物……”
“食物到时候再说。我们两个人,两匹马,一间房。”
他扭头看向西里尔,
“你去把马牵到屋后。”
西里尔看了眼女老板,又看向杜邦,抓起面包,起身推门走出。
女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,放在桌上。
“楼上第一间。”
她拎起一个陶罐去倒酒,侧身看向杜邦,
“酒馆最近打烊得晚。但你们要是回来得更晚,就从侧门进。钥匙能开。”
“谢谢您,请问您知道布吕内先生在哪里自杀了吗?”
杜邦拿起钥匙,眉眼低垂,
“他以前帮过我……这次路过此地本想着拜访一下……谁知道……唉!”
“他……在杜瓦尔旅馆自杀的。”
她顿了顿,将陶罐放下,
“我也是听说的……好像是什么仇杀,又自杀。具体的情况,你得去问别人。”
“那您清楚旅馆的具体位置吗?”
“出门左转,走到尽头就能看到。”
“那真是……太谢谢您了!”
杜邦吸了下鼻子,把钱袋推过去。
“叫我玛丽就行。”
女老板玛丽捏了下钱袋,收进围裙口袋,
“等你们离开时,我把剩下的钱和钱袋还给你。”
“马拴好了。”
西里尔拎着粗布口袋走了回来,肩上搭着两副马鞍,
“马厩里还拴了头驴,我还没靠近呢,它就突然乱叫了一声。”
杜邦点了点头,拿起钥匙,接过马鞍,朝楼梯走去。西里尔看了眼桌上的食物,又望向对方。
“杜邦少尉!您不吃了吗?”
杜邦没回头,摆了摆手,西里尔端起菜汤灌下,又抓着面包追了上去。楼梯两侧不过肩宽,木板只踩得下半只脚掌,二人一前一后,到了二楼。杜邦打开门,房间是酒馆的阁楼部分,屋顶斜压下来,最深处,人要蹲下才能走动。地面是灰扑扑的松木板,刻着几道裂痕,酒馆的吵闹从中钻出。门对着一扇小窗,其上蒙着油布,透进暗沉的天光。靠墙一张宽木床,稻草床垫凹了下去。
西里尔咀嚼的动作一顿,口袋掉在地上。他伸着脖子看向杜邦。
“就这么一张床?”
杜邦把马鞍靠在墙边。
“不够咱俩躺?”
“够是够……但这也太挤了……”
杜邦把军刀塞进床垫下,从腰间掏出那两把燧发手枪,检查了一下,放到床上。
“将就一下吧,这里不比博韦,更赶不上亚眠。”
他脱下蓝色短上衣,换了件灰褐色的粗布外套与灰色大衣,
“现在开始,你叫我樊尚,不要提杜邦少尉这个称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也不要叫西里尔·布吕内。”
西里尔皱了皱眉。
“那我叫什么?”
“西里尔·勒梅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杜邦拿起一支燧发手枪。
“你觉得你表叔是自杀吗?”
西里尔连忙摇头。
“不是!他绝不可能。”
杜邦将枪塞入里侧的暗袋。
“那你现在的名字就叫西里尔·勒梅尔。”
西里尔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,把粗布口袋踢到床底下。
“我们走。”
杜邦拉开门,西里尔跟在他身后。踏得楼梯吱呀作响。
他们沿街走到尽头。
杜邦推开旅馆大门。一股霉味混着热汤的暖意扑面而来。大厅靠墙的地上铺着几张稻草垫,其中一张有个老人蜷在上面。
靠墙的一张桌子后面,坐着一个女人。她对面站着两个男人。
“没房间了,没房间了,”
那女人摆着手,
“只剩通铺,三个苏一晚,不管吃。”
“您想想办法,”
左边瘦高的青年把钱袋晃得叮当响,
“我们真不差钱。”
“是啊,朱莉安,”
中年男子攥着帽子凑上前,
“我每次集市都住你这里……你给我们想想办法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低头扯了扯裙子的褶皱,
“房间就这么多。通铺也不剩多少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又看了看墙边的老人和空着的稻草垫。
“要不……咱再四处看看?”
“看什么啊……就这样吧。”
中年男人抓过钱袋丢在桌上,
“两个床位。我们晚上回来。”
他拉着青年转身,从二人身旁经过,走出了旅馆。
杜邦和西里尔来到桌前。
“没有房间了,”
朱莉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,
“通铺三个苏一晚,不管吃。”
“我们有地方住了。”
西里尔摆了摆手,
“就是想问点事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朱莉安侧过身翻起了账本。
“不是,我还没问呢,你怎么就……”
杜邦推开西里尔。从口袋掏出一把铜币,放在桌上。
“两个通铺。再来几个面包。”
朱莉安瞥了一眼铜币,站了起来。
“好,你们去边上的桌子等会儿。”
她拾起铜币,走进一侧的门中。
“杜邦少尉,不是,我是说樊尚……”
西里尔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
“樊尚先生,我吃不下了……”
“就当下午茶。”
杜邦拽着他来到一边坐下,
“再不行,留着当晚饭。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我这里也有酒。”
朱莉安从门后探出脑袋,看向杜邦,
“和镇上酒馆里打来的,品质一样。”
“好,那就要两杯。”
杜邦比了个手势。
朱莉安点头,缩回门后。
西里尔捂着肚子看向杜邦。
“樊尚先生……我已经吃的肚子要胀开,您怎么还……”
“西里尔,我不是一定要你理解。”
杜邦拍了拍西里尔的肩膀,
“但你不能在陌生的地方和陌生人随意打探消息。在此之前,哪怕建立一层临时的主客关系也好。”
朱莉安端着托盘走了出来。盘子上搁着几块面包,还有两杯酒,一样样摆到他们面前,将托盘夹在腋下。
杜邦端起一杯酒,喝了一口。西里尔看着酒杯,抿着嘴。
“两杯酒和三个面包是八苏,两个人住一晚通铺是六苏。”
朱莉安将铜币递到杜邦手里,
“这是找你的钱,你自己数数。”
“老板,我们还有些事……”
杜邦站起身,声音低了下去,
“我们是布吕内的朋友。路过这里,本想着能拜访他。可刚刚在酒馆听老板说……他前些日子在这里自杀了。”
朱莉安的眉头拧在一起。
“这个玛丽·德尚,真能给我找事。”
她长出一口气,瞥了杜邦一眼,
“这事说来麻烦。其实就是一个巴黎来的军官,被一个巴黎来的剧作家误认作是劫匪给杀了。后来法院判了,那人也赔钱了,这事情本该结束了。”
朱莉安夹着托盘双手一摊,看向杜邦,
“但那个军官偏偏是布吕内的朋友,所以他就杀了剧作家又自杀。但之前看布吕内和剧作家的样子,两人关系应该算是挺好的,布吕内又是给人家做向导,又是邀请人家去家里吃饭的……唉!”
她叹息一声,甩了甩脑袋,
“但背后的事情谁知道呢……”
“巴黎的军官?误杀?”
杜邦的喉结滚了下,
“您能给我们具体讲讲吗?”
“不知道,不知道。”
朱莉安摆摆手,
“你们去问富尼耶小姐,或者埃莱娜。她们对这些事上心。我还炖着汤呢。”
她转身往里走。
“老板,”
杜邦追了上去,把剩的铜币塞给了对方,
“您知道哪里能找到她们吗?”
朱莉安低头看了眼手掌。
“一个在郊外庄园,一个在磨坊巷。你出门右拐,顺着大道往镇外走,一会就能到磨坊巷和去郊外庄园的路。”
她将手揣进围裙口袋,钻进了门后。
“西里尔,我们走吧。”
“好!”
西里尔拿起面包塞入口袋,追了上去。
杜邦站在门口,看了看左边的街,又看了看右边的街。
“咱们往哪边走?”
杜邦向右走,西里尔便跟在身后。
走了约百来步,对面走来一个猎户。那人扛着猎枪,枪管上什么也没挂。
杜邦侧身让了半步。
“您好,请问您知道埃莱娜住在哪里?”
那人停下来,看了他们一眼。扭身抬了下手臂。
“那儿。”
说完便走了,鞋底蹭着碎石,沙沙响。
杜邦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。一扇木门,漆面剥落,门框歪斜。
他走过去,敲了三下。
门后探出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头发用布巾包着,眼眶泛红。
“您是埃莱娜?”
她上下打量着杜邦。
“姨妈?”
西里尔从杜邦身侧挤了过来。
埃莱娜后退一步。
“西里尔?”
“是我!姨妈!”
她拉开门,上前抱住他。
西里尔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她拍着西里尔的后背。
“你怎么……都这么高了。”
西里尔吸了下鼻子,从她怀里挣出。
“姨妈,您怎么在这儿?我十多岁时您突然就离开了,再没有消息。”
埃莱娜扯起嘴角,把一缕头发别回耳后。
“没什么。德拉特先生让我嫁人,我不愿意,就自己到这地方来了。”
西里尔张开嘴,却只点了下头。埃莱娜看了眼后面的杜邦,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“不提那些了,快进来,进来吧!”
屋子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床在角落,壁炉里的火摇晃着。西里尔和杜邦坐下。埃莱娜背对着他们,从水罐里倒了两杯水,放在桌上。
“姨妈,我们这次路过,本来是想找我表叔的,可是刚刚在……”
“不说了……好孩子……咱不说了……”
埃莱娜摇着头,背过身,扶在柜子边,肩膀不住颤抖。西里尔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姨妈……”
“没事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她扒开西里尔的手,走到窗边,
“咱不提了……不提了……”
杜邦走到西里尔身边,扯了扯他的衣角。
“姨妈!您……您别难过!我不提了!”
西里尔看了眼杜邦,
“姨妈,我们……我们其实是觉得……这件事有蹊跷!我觉得表叔他不可能自杀!”
“你们也这样觉得吗?”
埃莱娜转过身,眉头蹙到一起,眼中泛起水光,鼻音很重,
“我也不相信他会自杀……可是……”
她侧身扶着窗台,左手捂着嘴巴,
“可是结果就是这样……”
“德拉特女士,我很抱歉打扰您。”
杜邦拍了下西里尔的肩头,
“我们想重新调查一下这件事,您能为我们讲述这之前的那场枪击案吗?”
“是的!姨妈。杜邦先生可是骑兵少尉,这次他从北边去巴黎,我妈特意让我跟着杜邦先生多看多学。”
西里尔走到埃莱娜身边,轻抚她的后背,
“我妈的性格您知道,她都这么信任的人,肯定能帮咱找出真相。”
埃莱娜用手背抹过眼角,抬眼看向杜邦。
杜邦点了点头。
“杜邦先生……法官说,那天是莫雷尔中尉……他误把伊莎贝拉当作了劫匪……他追着伊莎贝拉进了巷子……枪走火了……他自己也被伊莎贝拉勒晕……”
埃莱娜吸了吸鼻子,
“之后,镇上的猎户纪尧姆看见了倒地的莫雷尔……误以为他死了……就吓得把猎枪丢了……可莫雷尔没死……他被误闯进巷子的洛尔先生当成劫匪……洛尔先生也说是他捡起了猎枪……开枪杀了莫里斯……”
她看着西里尔,不住摇头,
“但我看到的……不是那样……”
“那您看到了什么?”
埃莱娜看向杜邦,抬手抹过脸颊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我听见郊外有枪声……等起来看的时候,一个军官钻进了巷子……然后枪响了……我看见火光,就躲回了床上……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,
“后来有脚步声……我壮着胆子去看,发现纪尧姆从镇子里跑了进去……”
“德拉特女士。”
门被人推开。
三个人同时扭头,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棕红色的头发,穿着深色裙子,她的目光扫过屋内三人,愣了一下。
“我找错门了……不好意思。”
她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
西里尔扭头看向埃莱娜。
“这人是干什么的?不敲门就进来。”
“她是伊莎贝拉。”
埃莱娜攥紧围裙,垂下眼眸,
“富尼耶家的小姐。她也觉得事情有蹊跷……可能是来找我说什么的,看见了不认识的人,就走了。”
杜邦看着木门。
“那就是富尼耶家的小姐?”
埃莱娜点头。
西里尔拍了拍埃莱娜的胳膊。
“姨妈,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纪尧姆走了……再后来……士兵们就赶来了……”
埃莱娜低下头,用手背蹭了蹭眼角,
“洛尔先生说是他杀了人……可我不相信……我根本没看到他……他们还说是布吕内先生杀了洛尔先生又自杀……我绝不相信……因为布吕内先生不是那样的人……他从小就不是那样的人……”
她的肩膀抖得剧烈,声音只剩呜咽。
杜邦与西里尔沉默着站了一会儿,
“德拉特女士,我们会好好调查的。”
杜邦向着埃莱娜微微俯身,走到门边,扭头看向西里尔,
“时候不早了,我们走吧。”
西里尔将手从她肩上收回,把那几块面包从口袋掏出,放在桌上。
埃莱娜抹着眼角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好孩子……你捎上点奶酪。”
“不用了,姨妈。”
西里尔走到门口,杜邦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西里尔摆了摆手,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街上,远处的屋顶只剩一道黑边,西里尔裹紧衣服,跺着脚。
“樊尚先生,接下来咱们去哪儿?”
“在附近走走。”
杜邦向着镇子外围走去,
“多少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西里尔跟着他拐进一条巷子,两边是高墙,墙头上立着枯草,微微摇晃。碎石刮着鞋底翻滚,蹭得人牙酸。避开腿边歪倒的农具木箱,拐过几个转角。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尘土,延伸向一口废弃的水井。远处的巷口,巨大的三色旗摇得作响。
脚步声从侧边传来。
一个士兵从拐角走出,手里握着燧发枪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“北边来的,北边来的!”
杜邦把手慢慢伸进怀里。那士兵的手指扣上扳机,枪口在二人之间切换。杜邦缓缓掏出证件翻开,举在身前。
“北边来的骑兵少尉,路过此地,住一晚,想在镇子里走走。”
士兵看了眼证件,松开扳机,敬了个礼。
“杜邦少尉,我是米勒·穆兰中士。这里是染坊巷,几乎荒废了,很容易迷路。我送你们出去吧。”
“不必了,穆兰中士。谢谢你的好意。”
杜邦把证件塞进怀里,
“我们还想再转转。”
穆兰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们之后想出去的话,到了有水井的岔路口就走进背对着三色旗的巷口。不论路怎么弯,遇到岔口就往左拐,一直走到有碎石路的地方,沿着碎石路走,就能走上镇子的大道。”
杜邦点了点头,穆兰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,脚步声淹没在风中。
杜邦看着那面三色旗。
“走,咱们进去看看。”
“啊?还不回去吗?”
西里尔捶了捶腰,
“樊尚先生,这地方和枪击案没关系吧?”
杜邦看了他一眼,走向那面三色旗所在的巷口。西里尔拖着双腿跟了进去。巷子两边堆着烂木桶和农具,他们侧身蹭过去,拐了几个弯,眼前又是那面三色旗,旗子垂了下来,旗杆斜插在墙上。
“这地方太乱了……樊尚先生……”
西里尔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
“不如……不如咱们……咱们就按那个穆兰说的走吧……”
杜邦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“时间还早,再熟悉熟悉。”
他向前钻进另一条巷子。
“樊尚先生……我腿酸……”
西里尔抬头看去,已经不见了人影。他捶着大腿,追了上去。又拐过一个弯,西里尔撞到了杜邦的背上。
“哎哟……”
他揉了揉鼻子,
“樊尚先生,您怎么停了?”
杜邦朝巷口歪了歪脑袋。西里尔将左手搭在他的肩膀,向外探头望去,巷口外是一条两人肩宽得夹道,一个套着黑斗篷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,躲在阴影里,手里举着枪,枪口对准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“枪!”
西里尔刚开口,便被杜邦抓起左手,捂住嘴巴,拍在墙上。杜邦又是两步窜出,从背后捂住持枪者的嘴,另一只手按住对方握枪的手腕。那人扭头,兜帽滑落,露出棕红色的头发。
她瞪向杜邦,胸口剧烈起伏。杜邦摇头。
“什么人!出来!”
杜邦向外看去,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。他松开伊莎贝拉,走出墙后,举起双手。
“我是外地来的。喝了点酒,想回旅馆,找不到路了。”
他往前走出一步,远处发出响动。
“不要动!你现在转过身去,不要向前。”
杜邦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转过身去!听见没有?我去找巡逻队,他们会带你离开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杜邦转过身,面朝墙壁。身后响起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他等了一会儿,转过身,钻进了墙角。伊莎贝拉蹲在墙边,西里尔蹲在她旁边,抱着膝盖。
杜邦蹲下身,压低了声音。
“富尼耶小姐,我是布吕内的朋友。他是布吕内的侄子。”
他朝西里尔扬了扬下巴,
“我们不信他是自杀。现在住在酒馆里。”
伊莎贝拉看着他,把手里的枪塞进裙子的暗袋。
“明天我去找你们。”
杜邦点了点头,看了西里尔一眼,又看向伊莎贝拉。
“那您带他先走,我在这里等巡逻队。”
伊莎贝拉蹙了下眉头,站起身,拉住西里尔的胳膊。西里尔踉跄着站起,看了杜邦一眼。杜邦摆摆手,伊莎贝拉拽着西里尔走进巷子深处。
西里尔被她拽得脚下磕磕绊绊。
“慢点……慢点……”
“你真是布吕内的侄子?”
“是!我爸爸是布吕内先生的表哥……我和樊尚先生……我们路过这里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想来看看他的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西里尔……西里尔·勒梅尔。”
“勒梅尔?”
伊莎贝拉停住脚步,被身后的西里尔撞得扑出了两步才稳住身形,
“你为什么是勒梅尔?”
扭头看去,西里尔扶在墙边,喘着粗气。
“是……是杜邦先生说的,他说我现在叫西里尔·勒梅尔,不是西里尔·布吕内了。而且……我也不能称呼他为杜邦少尉,要叫他樊尚……”
他拧着眉头咽了下口水,
“我姨妈……我姨妈是埃莱娜……她是……是我妈妈的亲姐姐……”
“埃莱娜是你姨妈?”
“对……埃莱娜·德拉特是我姨妈……我也是刚去她家才知道,她现在也住在这里的……我们看见你推门进来,是姨妈告诉我们,你是伊莎贝拉的。”
伊莎贝拉后退几步。
“你去她家才认出她?那为什么去她家?”
“哦!是……是我们从酒馆听说布吕内先生自杀……又去旅店听说你和姨妈知道这些事,然后我们就问路找到的姨妈。”
伊莎贝拉看着他,没说话。西里尔挠了挠头,扯起嘴角。
“然后,她给我们讲了那天晚上的事。还说她不信布吕内先生会自杀的。我也不信我表叔会自杀!我姨妈还说……”
“边走边说!”
伊莎贝拉走上前,拽起了他的袖子。
“哦!好。我姨妈还说……伊莎贝拉也觉得这件事蹊跷……你当时去找我姨妈,是……是要说什么啊?”
伊莎贝拉没说话,拽着他拐过一个巷口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啊?”
“到了。”
伊莎贝拉把他拉到一边,停下脚步,朝前面的路口指了指,
“一直走,就能看到酒馆。”
西里尔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对了!你明天什么时候来酒馆?”
他回头再看,伊莎贝拉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当西里尔推开酒馆侧门的时候,樊尚正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,手里抱着毛毯。
“您已经回来了?”
“刚到没多久。”
樊尚站起身,把一块面包递给他,歪了下脑袋,向着楼梯走去,
“你走后没多久,那个叫穆兰的中士就带人来了。他们在附近转了一圈,没看到其他人,就把我带出那片巷子了。”
“我到的时候,老板玛丽还没睡,我就要了面包和毛毯。”
他晃了晃搭在手臂的毛毯。
西里尔啃着面包,紧贴着他的脚步跟上,压低了声音。
“樊尚先生……那个伊莎贝拉……”
“她拉着你离开的路上,问什么了吗?”
“问了……就是问我和布吕内先生还有姨妈之间的关系,我如实告诉她了。还说我们就是路过来找表叔的。”
杜邦在前面走着,没回头。
“樊尚先生……那个伊莎贝拉她……”
“她明天会来。”
杜邦打开房间门,
“有什么问题明天再问,今天先休息。”
二人没有点灯,西里尔把面包塞进嘴里,来到了床边,床板随他躺下的动作响了一声。樊尚坐到床沿,看着那扇蒙着油布的小窗,展开毛毯盖在了西里尔身上。
